第169章 晨光微瀾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寒意刺骨。張綏之如同往常一般,在天色未明之時便已起身。他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身側之人的安眠。藉著窗外透入的朦朧雪光,他凝視著朱秀寧恬靜的睡顏——她側臥著,烏黑的長髮如雲鋪散在枕畔,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綿長,唇角微微上揚,彷彿正沉浸在一個甜美的夢境之中。張綏之的目光溫柔似水,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極柔、飽含珍視的吻,隨即為她掖好被角,這才穿戴整齊,悄然離開了溫暖的內室。
外間,花翎和阿依朵也早已起身,正在廚房忙碌著準備簡單的早膳。見到張綏之出來,兩個丫頭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
“綏之哥哥,這麼早就要去衙門啊?”花翎小聲問道,遞上一碗剛熬好的、熱氣騰騰的小米粥。
“嗯,府衙還有些積壓的公務需處理。”張綏之接過粥碗,幾口喝下,暖意瞬間驅散了寒意。他看了看內室的方向,低聲囑咐道:“殿下昨夜睡得晚,讓她多睡會兒。你們好生照看著。”
“知道啦!”阿依朵笑嘻嘻地點頭,又遞過兩個剛蒸好的、冒著熱氣的豆沙包,“綏之哥哥放心去當值吧,家裡有我們呢!”
張綏之點點頭,不再多言,披上那件半舊的藏青披風,便踏著尚未清掃的積雪,匆匆趕往順天府衙。街道上空曠寂靜,隻有更夫梆子聲悠遠傳來,以及他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咯吱”聲響。
……
約莫一個時辰後,內室的朱秀寧才悠悠轉醒。她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手臂下意識地探向身側,卻隻摸到一片早已冰涼的錦褥。她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著空蕩蕩的枕畔,不由得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失落與嬌嗔的複雜神情。昨夜雖同榻而眠,但兩人依舊恪守著最後的界限,相擁而眠,並無逾越。這份剋製,源於尊重,也源於對未來的不確定,讓她心中既感甜蜜,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她擁被坐起,揉了揉眼睛,正準備喚人,就聽到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車馬聲和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秋棠和冬雪兩名貼身宮女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意。
“殿下醒了?”秋棠上前,將床帳掛起,冬雪則端來了溫熱的洗臉水和青鹽。
“嗯。”朱秀寧懶洋洋地應了一聲,任由她們伺候著起身梳洗,隨口問道:“外麵什麼動靜?是宮裡的車駕來了?”
“回殿下,是呢。”冬雪一邊為她梳理長髮,一邊笑著回道,“按您的吩咐,東西一早就送來了,這會兒正放在外間呢。”
朱秀寧聞言,眼睛微微一亮,臉上露出一絲狡黠而得意的笑容:“哦?‘猴兒’帶來了嗎?”她特意加重了“猴兒”二字,帶著幾分戲謔。
“帶來了,帶來了!”秋棠連忙道,“裝在籠子裡,穩妥著呢。就是瞧著有點蔫蔫的,不太精神。”
正說著,聽到動靜的花翎和阿依朵也好奇地跑了進來,嘰嘰喳喳地問道:“殿下,什麼猴兒呀?宮裡還養猴兒嗎?”
朱秀寧梳洗完畢,換上一身家常的鵝黃色繡折枝梅花的軟緞襖裙,外罩一件銀狐嗉裡的杏子紅緙絲比甲,這才笑著對兩個丫頭招招手:“走,帶你們去看看稀奇。”
眾人來到外間堂屋,隻見地上放著一個製作精巧的竹編籠子,外麵還罩著一層厚實的深色絨布用以保暖。秋棠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絨布掀開一角——
隻見籠子裡,果然蜷縮著一隻小獸!它體型不大,通體覆蓋著柔軟細密、金光燦燦的長毛,在堂屋明亮的光線下,彷彿披著一襲華貴的金色鬥篷。一張臉龐呈天藍色,眼圈和鼻吻部卻是純白色,如同戴著一張俏皮的麵具。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怯生生地打量著外麵,眼神靈動又帶著幾分驚恐。最奇特的是它那根長得出奇、蓬鬆柔軟的大尾巴,幾乎和身體等長,不安地蜷縮在身側。正是雲南麗江土司木府進貢的珍稀動物——滇金絲猴!
“哇!是阿哩哩!”花翎和阿依朵一見,頓時眼睛放光,驚喜地叫出聲來!她們圍著籠子,興奮地打量著,“真的是阿哩哩!殿下,您從哪裡弄來的?這可是我們麗江雪山上的寶貝!”
朱秀寧看著她們驚喜的模樣,滿意地笑了,端起冬雪奉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氣,解釋道:“前些日子,雲南木府進貢了幾隻這‘金絲猴’給皇弟。宮裡那些太監哪會養這個?冇幾天就病懨懨的,眼看活不成了。皇弟看著心煩,本打算處理掉。我忽然想起,綏之他祖籍不就是雲南麗江嗎?你們倆也是從麗江來的,想必知道怎麼伺候這小東西。便向皇弟討了來,想著或許你們有法子養活它。”她說著,故意歎了口氣,瞥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撇撇嘴道:“本來還想讓綏之他來照料,儘儘他這‘麗江人’的本分呢。可惜啊,某人一大早就跑得冇影了,肯定嫌麻煩……”
花翎和阿依朵聞言,相視一笑。花翎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殿下,您可彆指望綏之哥哥啦!他呀,從小就最怕這些麻煩事!讓他讀書斷案可以,讓他伺候這小祖宗,他準跑得比誰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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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朵也連忙拍著胸脯,自信滿滿地說:“殿下放心!交給我們就好!在咱們火把寨,我們姐妹小時候經常跟著阿爸上山采藥,冇少跟這些山裡的精靈打交道!這阿哩哩彆看是貢品,在老家山裡其實常見得很,性子最是溫順通人性了!我們保證把它養得油光水滑、活蹦亂跳的!”
朱秀寧被她們逗樂了,點頭笑道:“好,那就交給你們倆了。需要什麼吃的用的,儘管讓秋棠冬雪去置辦。養好了,本宮有賞!”
“謝殿下!”兩個丫頭歡天喜地地應下,立刻小心翼翼地抬著籠子,到後院陽光充足又避風的地方,開始琢磨著如何給這位來自家鄉的“貴客”安家落戶了。
……
與此同時,城西薛銘家中。
薛銘也是一大早便起身,胡亂吃了點昨夜剩下的冷粥,便匆匆趕往會同館換班。他出門急,連妻子今昭給他準備的、用布包著的幾個還溫熱的烙餅都忘了拿。
他走後不久,今昭也起身了。她看著桌上丈夫落下的乾糧,眉頭微蹙,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猶豫片刻,她還是拿起那包烙餅,披上一件半舊的靛藍色碎花棉鬥篷,也出了門,朝著會同館的方向走去。
到了會同館西側門,正值換崗時分。薛銘果然和昨日那位錦衣衛的王百戶站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似乎是在交接巡防的注意事項。王百戶今日當值,穿著一身嶄新的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顯得精神抖擻。
今昭走上前去,將烙餅塞到薛銘手裡,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埋怨:“喏,丟三落四的,早飯都忘了帶。這麼大個人了,還得讓人操心。”
薛銘接過還帶著妻子體溫的烙餅,臉上露出憨厚又有些窘迫的笑容,連聲道:“哎,謝謝昭兒!我……我這不是趕著來換班嘛……”
今昭卻冇理他,目光轉向一旁的王百戶,臉上瞬間如同變臉般,換上了一副溫婉得體的笑容,語氣也變得柔和親切:“王百戶,這麼早就當值了?真是辛苦您了。”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福。
王百戶見到今昭,眼睛頓時一亮,連忙拱手還禮,笑容滿麵:“薛嫂子太客氣了!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您這是……給薛大哥送早飯來了?薛大哥真是好福氣啊!”他話語中帶著明顯的恭維和熱絡。
薛銘站在一旁,看著妻子對王百戶笑臉相迎,對自己卻冷淡相對,心中不由泛起一陣酸澀和尷尬,訥訥地不知該說什麼好。
今昭又與王百戶寒暄了兩句,這纔對薛銘道:“行了,餅送到了,我回去了。你……好好當值吧。”說罷,轉身便要走。
薛銘下意識地道:“昭兒,我……我送你回去吧?這大清早的,路上人少……”
今昭卻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語氣冷淡:“不用了,就幾步路,我自己能走。你當好你的差就是了。”她腳步未停。
然而,走了幾步,今昭卻又忽然停下,轉過身,再次看向王百戶,臉上又堆起了那溫婉的笑容,聲音也提高了些:“王百戶,今日值守到何時?若得空,晌午過後,我想去市集買些新鮮羊肉,晚上包餃子。您護衛我等安全,甚是辛勞,若是不嫌棄,晚上可否賞光過來吃頓便飯?也讓我家這木頭人,好好向您請教請教京城裡的規矩。”她這話說得十分周到客氣,彷彿全然忘了自家丈夫就在旁邊。
王百戶聞言,受寵若驚,臉上笑開了花,連連點頭:“薛嫂子太見外了!您放心,今日我值守到申時便換班。晚上一定來!一定來!正好我也饞嫂子您的手藝了!”他拍著胸脯保證,眼神不住地在今昭窈窕的身段和秀美的臉龐上打轉。
薛銘聽著妻子邀請彆的男人來家吃飯,卻對自己隻字未提,心中更不是滋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礙於王百戶在場,不好開口,隻得悶悶地低下頭。
今昭得到肯定答覆,這才滿意地笑了笑,再次轉身,嫋嫋娜娜地走了。
薛銘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卻又無可奈何,隻得歎了口氣,對王百戶拱拱手:“王兄,那……晚上就叨擾了。”
王百戶哈哈一笑,拍了拍薛銘的肩膀:“薛大哥說的哪裡話!嫂子熱情相邀,是給我麵子!晚上咱們好好喝兩杯!”他心情極佳,哼著小曲,轉身去巡視了。
今昭離開會同館,並未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附近的一處市集,想去買些晚上包餃子用的羊肉和菜蔬。清晨的市集已是人頭攢動,喧鬨非凡。她低著頭,小心地避讓著行人。
忽然,一個流裡流氣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長得可真水靈!一個人買菜啊?要不要哥哥幫你提提?”
今昭抬頭,隻見一個穿著邋遢、滿臉油滑的混混攔在了她麵前,一雙賊眼不懷好意地在她身上逡巡,說著還伸手要來摸她的下巴。
今昭嚇了一跳,連忙後退一步,柳眉倒豎,厲聲道:“你想乾什麼?光天化日之下,休得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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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混混卻嬉皮笑臉地逼近:“嘿嘿,小娘子還挺辣!哥哥我就喜歡辣的!”說著又要動手動腳。
周圍的人群見狀,有的側目,有的避開,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就在今昭又驚又怒,不知所措之際,一聲暴喝如同炸雷般響起:“住手!哪個不開眼的狗東西,敢在此撒野!”
隻見一道硃紅色的身影如旋風般衝了過來!正是本該在會同館值守的王百戶!他竟不知何時跟了過來!王百戶飛起一腳,狠狠踹在那混混的腰眼上!那混混慘叫一聲,踉蹌著摔倒在地。
王百戶還不解氣,上前又補了兩腳,罵道:“瞎了你的狗眼!錦衣衛的人也敢調戲?滾!再讓老子看見你,打斷你的狗腿!”
那混混一看王百戶身上的飛魚服和腰間的繡春刀,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王百戶這才轉過身,關切地看向今昭,臉上滿是英雄救美的豪氣與溫柔:“薛嫂子,您冇事吧?受驚了!這起子市井無賴,真是無法無天!您放心,有我在,絕無人敢欺侮您!”
今昭驚魂甫定,看著威風凜凜、及時出現的王百戶,臉頰微微泛紅,眼中流露出感激與依賴的神色,她撫著胸口,柔聲道:“多……多謝王百戶!若不是您及時趕到,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百戶大手一揮,豪爽地道:“嫂子客氣了!護衛百姓,本就是我等的職責!更何況是您!走吧,我陪您去買菜,看哪個還敢來聒噪!”說著,他便自然而然地護在今昭身側,一同向市集裡走去。
……
幾乎在同一時間,北鎮撫司附近的一條街道上。徐舒月正風風火火地趕著路。她昨夜確實喝得多了,今早起得晚了些,生怕誤了點卯,一路疾行。她依舊穿著那身硃紅色的飛魚服,但因起得匆忙,頭髮隻是隨意束起,幾縷髮絲調皮地垂在額前,臉上還帶著宿醉未完全消退的慵懶,卻彆有一番颯爽風情。
就在她快要趕到北鎮撫司衙門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王百戶!隻見他穿著整齊的飛魚服,卻並未在會同館值守,反而一臉春風得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腳步輕快地朝著……似乎是會同館相反的方向走去?
徐舒月鳳目一眯,心中閃過一絲疑惑。這王百戶,當值時間,不好好待在會同館護衛使團,跑這兒來溜達什麼?還這麼高興?
她本想上前叫住他問個究竟,但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自己還有些隱隱作痛的額頭,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罷了罷了,遲到已經不好了,再盤問下屬,被陸大人知道,又得挨訓……這王百戶,回頭再找他算賬!”她嘀咕了一句,加快了腳步,像一陣紅色的旋風般衝進了北鎮撫司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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