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暗流與微光
今昭提著買好的羊肉和菜蔬,心事重重地往家走。方纔市集上那混混的騷擾和王百戶的“及時”出現,像一塊石頭投入她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她並不傻,王百戶那過於熱切的眼神和恰到好處的“偶遇”,讓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卻又夾雜著一絲被如此英俊威武的軍官殷勤對待的、難以言說的虛榮與悸動。這種複雜的感覺,與她麵對丈夫薛銘時的平淡甚至厭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正低頭走著,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王百戶快步追了上來。他臉上帶著爽朗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撓了撓頭:“薛嫂子,走這麼快作甚?我……我送您一段吧,反正順路巡查。”
今昭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麵容俊朗的年輕軍官,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瞼,掩飾住內心的波動,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個用乾淨油紙包好的小包裹,遞了過去,聲音輕柔得幾乎聽不見:“王……王百戶,方纔……多謝您解圍。這是……這是我早上剛烙的幾張糖餅,還熱乎著,您……您當值辛苦,若不嫌棄,墊墊肚子吧。”
她抬起頭,眼波流轉間,含著一抹欲說還休的情意。
王百戶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雙手接過那還帶著體溫和食物香氣的油紙包,彷彿接過了什麼稀世珍寶,連聲道:“不嫌棄!不嫌棄!薛嫂子的手藝,定然是極好的!多謝嫂子!”
他捧著餅,笑得見牙不見眼,又往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親昵說道:“嫂子,您總叫我王百戶,太生分了。我姓王,單名一個‘兆’字,吉兆的兆。您以後……就叫我王兆好了。”
“王……王兆……”
今昭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臉頰飛起兩朵紅雲,更添嬌媚。她飛快地抬眸看了王百戶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道:“那……王兆兄弟……今晚……亥時……我家那口子……他要在營裡值夜,不……不回來……”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聲音帶著顫音,似乎用儘了全身力氣,“我……我一人在家……你若得空……”
話未說完,她已是羞得無地自容,猛地將手中的菜籃往王百戶手裡一塞,轉身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般,快步跑開了,那窈窕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王百戶捧著溫熱的糖餅和沉甸甸的菜籃,愣在原地,直到那抹倩影消失,才猛地回過神來。他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光芒,心臟“咚咚”直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薛嫂子這話……這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他用力攥緊了手中的油紙包,彷彿已經握住了那溫香軟玉的美人兒,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誌得意滿、又帶著幾分淫邪的笑容。他看了看手中的菜籃,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情無比舒暢地轉身,繼續他的“巡查”去了。
然而,今昭並未跑遠。她拐過巷口,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捂著狂跳的胸口,大口喘著氣。臉上火燒火燎,心中既有一種背叛的刺激感,又有一種深沉的罪惡感。她知道自己剛纔的舉動意味著什麼,這就像是在懸崖邊邁出了危險的一步。可是,一想到薛銘那不解風情的木頭樣子,一想到拮據的生活和看不到希望的未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就占據了上風。
就在這時,那個早上被王百戶打跑的混混劉五,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又鑽了出來,一瘸一拐地擋在了今昭回家的必經之路上。他臉上帶著淤青,眼神怨毒地盯著今昭,啐了一口唾沫,陰陽怪氣地罵道:“呸!好個不要臉的淫婦!原來早就和那穿狗皮的軍官勾搭成奸了!怪不得早上裝得跟個貞潔烈女似的!我呸!就是個紅杏出牆的爛貨!”
今昭正心煩意亂,被劉五這麼一罵,頓時怒火中燒!她豁然抬頭,剛纔在王兆麵前的嬌羞柔弱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市井婦人被戳到痛處的潑辣與凶狠!她叉著腰,指著劉五的鼻子罵道:“劉五!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誰勾搭成奸了?你再敢滿嘴噴糞,信不信我讓王百戶再打斷你一條狗腿!滾開!好狗不擋道!”
劉五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唬得一怔,隨即更加惱怒,跳腳罵道:“賤人!你還敢囂張!等著瞧!老子遲早讓你好看!”
但他終究畏懼王百戶的權勢,不敢真的動手,隻得罵罵咧咧地讓開了路。
今昭冷哼一聲,狠狠瞪了劉五一眼,挺直脊背,快步走回了自家小院,“砰”地一聲關上了院門,將劉五惡毒的咒罵隔絕在外。
回到冷冷清清的家中,今昭無力地靠在門板上,方纔強撐起來的氣勢瞬間消散,隻覺得渾身發冷。背叛的刺激感褪去後,是無儘的空虛和恐懼。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院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和幾個孩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接著,響起幾下輕輕的叩門聲。
今昭警惕地問:“誰?”
門外傳來一個稚嫩卻帶著幾分機靈勁的男孩聲音:“今昭姐姐,是我們!小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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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昭鬆了口氣,打開門。隻見門外站著五六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小乞丐,年齡都在十歲上下。為首的那個男孩,約莫**歲年紀,雖然瘦小,但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顯得十分精明,正是這一帶乞丐窩裡的小頭目,外號“小豌豆”。
小豌豆見到今昭,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容,邀功似的說道:“今昭姐姐!您交代的事,我們辦妥了!那個敢罵您的劉五,被我們兄弟幾個堵在死衚衕裡,狠狠揍了一頓!打得他哭爹喊娘,保證他三五天起不來床!”
他身後一個小乞丐補充道:“對!我們還按姐姐教的,揍他的時候告訴他,就是因為他不長眼,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他氣得嗷嗷叫,說……說絕不會放過姐姐您……”小乞丐說到後麵,聲音小了下去,有些害怕地看著今昭。
今昭聞言,眼中寒光一閃,非但冇有害怕,反而露出一絲解氣的冷笑。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錢袋,數出幾十個銅錢,遞給小豌豆:“乾得不錯!這是賞你們的,拿去買點吃的。以後幫我盯著點那劉五,要是他再敢在我家附近轉悠,或者胡說八道,立刻來告訴我!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小豌豆接過錢,喜笑顏開,連連保證:“姐姐放心!包在我們身上!這一片兒,有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們兄弟的眼睛!”
說完,帶著一群小乞丐,歡天喜地地跑了。
今昭關上門,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用一點小錢,驅使這些無人管束的乞兒,既能教訓仇人,又能為自己打探訊息,在這複雜的京城底層活下去,她早已習慣了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手段。隻是,這其中的風險,如同走在鋼絲上,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
傍晚時分,張綏之處理完順天府的公務,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回到了澄清坊的小院。剛一推開院門,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愣住了!
隻見院子裡,那兩棵老槐樹下,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用粗壯竹竿和結實麻繩搭建起來的、約一人高的簡易框架。而更令他吃驚的是,框架上,正有兩隻毛色金黃燦爛、靈動非凡的小獸在上下翻飛、追逐嬉戲!正是那對滇金絲猴!
花翎和阿依朵兩個丫頭,正全神貫注地蹲在框架旁,手裡拿著洗淨切好的蘋果條和花生,小心翼翼地引誘著猴子。那隻稍大些的金絲猴頗為膽大,不時從框架上探下爪子,飛快地從花翎手中搶過食物,然後“吱吱”叫著躥到高處,得意地大嚼。另一隻小些的則有些怯生,躲在框架頂端,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下麵的張綏之。
“這……這是怎麼回事?”張綏之指著那兩隻猴子,哭笑不得地問道,“家裡怎麼成猴山了?”
花翎聽到聲音,回過頭,看到是張綏之,立刻興奮地跑過來,指著猴子道:“綏之哥哥!你看!是公主殿下送來的!說是雲南木府進貢的‘阿哩哩’,宮裡養不好,殿下知道咱們是麗江來的,肯定會養,就送來了!你看它們多可愛!”
阿依朵也湊過來,獻寶似的說:“是啊是啊!我和花翎姐姐忙活了一下午,才搭好這個架子給它們玩!它們可聰明瞭,知道我們不會傷害它們,現在都不怎麼怕我們了!”
張綏之看著兩個丫頭興奮得紅撲撲的小臉,又看看那兩隻在夕陽餘暉下金毛閃閃、活潑可愛的猴子,心中的詫異漸漸化為一絲暖意和無奈的笑意。他自然明白朱秀寧的用意,是想給這兩個離家的丫頭一點家鄉的念想和樂趣。他搖搖頭,笑著調侃道:“殿下倒是會給我找事做。你們兩個小祖宗伺候我就夠忙的了,現在又來了兩位更小的‘祖宗’,可彆讓它們把這家給拆了纔好。”
話雖這麼說,他看著院子裡這生機勃勃的景象,以及花翎阿依朵臉上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快樂笑容,也覺得這小院頓時增添了許多生氣。
花翎吐了吐舌頭,保證道:“綏之哥哥放心!我們會看好它們的!保證不讓它們搗亂!”
阿依朵也連連點頭:“嗯!我們一定把‘阿哩哩’養得白白胖胖的!”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在北京城東北角,三千營駐地附近的一處簡陋軍士聚居區裡,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內,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薛銘冇有回家。他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炕桌上擺著一碟鹹菜,兩個冷硬的窩頭,還有一壺劣質的、味道刺鼻的燒刀子酒。他一口接一口地灌著悶酒,濃烈的酒液灼燒著他的喉嚨和胃,卻燒不滅心中的苦澀與煩悶。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穿著破舊號衣的老兵端著一個破碗走了進來,他是住在隔壁的老夥伕趙頭。趙頭聞到屋裡的酒氣,又看看薛銘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歎了口氣,在他對麵坐下,自顧自地拿起酒壺,也給自己倒了一碗,咂了一口,咧咧嘴:“嘖,這酒……夠勁!你小子,從哪兒弄來的好酒?比營裡那馬尿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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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銘頭也不抬,悶聲道:“自己釀的。地裡收的高粱,閒著冇事,瞎鼓搗的。”
趙頭又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氣,看著薛銘:“我說薛老弟,今兒個不是你輪休嗎?不回家抱著你那如花似玉的媳婦暖和暖和,跑這冷冰冰的營房裡喝什麼悶酒?跟媳婦吵架了?”
薛銘握著酒碗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抬起頭,眼睛因為酒精和痛苦佈滿了血絲,聲音沙啞而壓抑:“趙頭……你說……這女人心,怎麼就變得這麼快呢?”
他又灌了一口酒,帶著醉意,含糊不清地繼續說道:“在宣府的時候……日子那麼苦,她跟著我,吃糠咽菜,住漏雨的營房,一句怨言都冇有……夜裡冷了,就緊緊抱著我,說隻要跟我在一起,再苦也甘心……那時候,多好啊……”
他眼神迷茫,彷彿陷入了回憶:“可現在……到了京城,雖說日子還是緊巴,可總比邊關強吧?她……她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整天對我冷著一張臉,話也懶得跟我說一句……我稍微靠近點,她就躲開……今天……今天居然還邀請那個……那個王百戶晚上來家吃飯!當我不知道嗎?那王兆看她的眼神……不對勁!”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桌子,碗裡的酒都濺了出來,“趙頭!你跟我說實話!她……她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麵有人了?嫌我薛銘冇本事,掙不來大錢,當不上大官,配不上她了?”
趙頭看著薛銘痛苦的樣子,歎了口氣,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啊……這話……我可不好說。這京城啊,就是個花花世界,誘惑多……弟妹她……年紀輕,模樣又好,有點心思……也難免。你呀,也彆光顧著喝悶酒。男人嘛,得多為自己打算打算。該巴結上官就得巴結,該尋門路就得尋門路!等你真混出個樣兒來,她還不得乖乖回來?”
薛銘痛苦地抱住頭,聲音哽咽:“巴結?門路?我薛銘行得正坐得直,讓我去乾那些溜鬚拍馬的事,我……我乾不來啊!我就想本本分分當我的兵,守我的土,儘我的責……怎麼就這麼難呢……”
這個在戰場上麵對刀光劍影都不曾退縮的漢子,此刻卻因為家庭的變故和妻子的冷落,顯得如此無助和脆弱。
油燈的光芒微弱地搖曳著,將兩個老兵的身影拉得細長扭曲,映在斑駁的土牆上。屋外,是北京城寒冷的冬夜,屋內,是一個人心破碎的苦酒。而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薛銘那冷清的家宅中,一場隱秘的幽會,或許正在黑暗中悄然醞釀。忠誠與背叛,堅守與**,在這座巨大的帝都迷宮中,無聲地交織、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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