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回航密議
畫舫輕舟,破開太液池碧波,緩緩駛離了南海瀛台,向著紫禁城的方向返航。船頭劈開的水麵,盪漾開層層漣漪,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金光。湖風拂麵,帶著荷香與水汽,吹散了昭和殿內那令人窒息的濃鬱香氣與暗流湧動的氛圍。
朱秀寧依舊身著那身月白道袍,手持拂塵,迎風立在船頭。衣袂飄飄,髮絲輕揚,襯著身後浩瀚的湖光山色,真如姑射仙子臨凡,清冷出塵,與方纔在殿內那番“大膽”言行判若兩人。隻是,她那微蹙的黛眉和略顯凝重的眼神,透露著內心的不平靜。
張綏之已趁著船行間隙,在艙內迅速換回了那套低階太監的灰布衣服,洗去了臉上的脂粉,重新恢複了少年官員的清俊模樣,隻是耳根處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顯然是回想起方纔男扮女裝的窘迫經曆。他走到船頭,站在朱秀寧身側稍後的位置,與她一同望著漸行漸遠的瀛台昭和殿。
“寧兒,”張綏之壓低聲音,打破了沉默,“今日之事,你怎麼看?尤其是……那個蕭雪姬。”
朱秀寧冇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方水天一色處,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妖孽!此女絕非善類!”
張綏之微微一怔,冇想到朱秀寧評價如此直接而嚴厲。
朱秀寧緩緩轉過身,看向張綏之,美眸中銳光閃爍,早已冇了在弟弟麵前那副戲謔調侃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長公主的冷靜與洞察:“綏之,你以為我剛纔在殿內那般言語,真是被她迷惑,或是……如你所想,有什麼私心雜念?”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張綏之臉一紅,連忙道:“我……我冇有……”
朱秀寧打斷他,語氣嚴肅:“我那是試探!此女應對太過從容,太過……完美!彷彿每一步、每一句回答,都早已算計好,就等著有人去問!她一個敦煌孤女,流落風塵,即便見多識廣,麵對天家威儀,尤其是那般露骨的問題,豈能如此鎮定自若、對答如流?甚至……還能引經據典,將房中術說得如同修行大道一般?這心性,這見識,絕非常人!”
她頓了頓,眼中憂色更濃:“且不說她是否與宮中潛伏的刺客、與青黛紫蘇之死有關聯。單就她這個人,本身就是個極大的禍害!你看她那身段,那眉眼,那勾魂攝魄的勁兒!熜兒他纔多大?正是血氣方剛、對男女之事最好奇最冇有抵抗力的年紀!如今被這妖女迷住,若真讓她長侍君側,日夜蠱惑,以她那套‘秘術’,熜兒如何把持得住?隻怕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掏空了身子,還談什麼勵精圖治、江山社稷!這分明就是……就是一把淬了蜜糖的溫柔刀!”
張綏之聞言,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湧起一股敬佩之情。原來朱秀寧一直如此清醒!她看似配合弟弟胡鬨,實則心中明鏡一般,早已看穿了蕭雪姬的危險本質。她擔心的,遠不止眼前的案子,更是大明江山的未來!這份遠見和擔當,讓他這個七尺男兒都自愧弗如。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輕握住朱秀寧微涼的手,由衷讚道:“寧兒!你……你真是……深謀遠慮!是我小看你了!我還以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朱秀寧白了他一眼,嬌嗔道:“以為我和你一樣,是個見了美色就精蟲上腦的傻男人?”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臉紅了,輕啐一口,“呸!都被你帶壞了!”
張綏之見她嬌羞模樣,心中愛極,也顧不得船上還有搖槳的太監,順勢將她攬入懷中,低笑道:“是是是,是我不好,我們家長公主殿下英明神武,慧眼如炬,豈是凡夫俗子可比?”
他湊近她耳邊,熱氣嗬在她敏感的耳廓上,聲音帶著蠱惑,“那……不知英明神武的殿下,什麼時候……纔會對我這個‘凡夫俗子’……嗯……‘上腦’呢?”
朱秀寧被他大膽的調戲弄得渾身酥軟,臉頰緋紅,用力捶了他胸口一下,羞惱道:“討厭!冇個正經!這還在船上呢!而且……你現在還是個‘太監’!注意身份!”
話雖如此,她卻並未用力掙脫他的懷抱。
張綏之哈哈一笑,適可而止地鬆開了她,但手仍牽著她的手。兩人並肩而立,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麵,心情都輕鬆了不少。
玩笑過後,話題重回嚴肅。張綏之蹙眉道:“寧兒,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陛下雖年少,但心思深沉,自製力極強。你看他平日臨幸後宮,極有分寸,從不留妃嬪過夜,顯然是深知節製之道,以免沉溺女色,耽誤朝政。為何此次……會對這私下選秀之事如此熱衷,甚至有些……急不可耐?這似乎……不太像他平日的作風。”
朱秀寧也收斂了笑容,沉吟道:“我也覺得奇怪。熜兒登基以來,雖有時任性,但在大事上從不糊塗。貪戀美色並非他的本性。這次……確實有些反常。難道真是因為在深宮壓抑久了,一旦找到個由頭,便有些……失控?”
她搖了搖頭,覺得這個理由並不充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張綏之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之前打聽到的訊息:“對了!寧兒,我之前問過乾清宮的小太監,他說陛下此次選秀,是聽了一位‘真人’的建言,說什麼‘滋陰補陽,方能龍體康健,延年益壽’!關鍵就在這個‘真人’身上!陛下近年來醉心修道,對丹道玄門之說頗為信服。若是真有哪位‘高人’在他耳邊如此鼓吹,以修仙長生為誘餌,陛下難免會心動!”
“真人?”朱秀寧鳳眸一凝,“朝中確有幾位受陛下寵信的道士,如邵元節、陶仲文之流。但他們……似乎並未直接插手後宮之事。這位進言的‘真人’,會是誰?”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張綏之肯定道,“我們必須查清,究竟是哪位‘真人’向陛下進了此言?他目的何在?是真的為了陛下‘龍體’著想,還是……彆有用心?此人,很可能與整個陰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還有,今日入選的這五位秀女,背景必須儘快覈實!尤其是那個蕭雪姬!她的來曆,絕不像她自己說的那麼簡單!其他幾位,西域舞姬、揚州閨秀、湖南名妓、雲南蠻女……來源複雜,背景模糊,其中難保冇有混入意圖不軌之人!”
朱秀寧點頭表示同意,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小小的灑金箋,上麵用娟秀的字跡記錄著五個名字和簡略資訊:“我都記下了。第一名,蕭雪姬,敦煌怡春樓花魁;第二名,阿依努爾,西域龜茲舞姬;第三名,蘇婉清,揚州鹽商之女;第四名,柳如是,湖南嶽州名妓;第五名,藍鳳凰,雲南苗疆巫女,據說精通……哼,房術。”
唸到最後一個,她忍不住又哼了一聲。
張綏之接過灑金箋,仔細看了一遍,眉頭鎖得更緊:“來源如此雜亂,篩選標準又如此……單一側重。這負責初選的人,是誰?他又是依據什麼,從茫茫人海中找到這些女子的?這背後,定然有一條我們不知道的渠道和網絡!”
朱秀寧無奈地搖頭:“這我便不知了。此次選秀並非禮部操辦,乃是陛下私下授意司禮監或內官監辦理,極其隱秘,連我都未曾聽聞。程式定然不規範,漏洞百出。若有人想藉此機會做手腳,簡直易如反掌。”
張綏之抬頭看了看天色,雖然還是午後,但想到朱厚熜在殿內那急不可耐的模樣,心中升起一股緊迫感:“時間不等人!看陛下的樣子,恐怕今晚就會臨幸那位‘頭名’蕭雪姬!我們必須搶在這之前,查明這些女子的底細,尤其是蕭雪姬!否則,一旦讓她得逞,伴在君側,後果不堪設想!”
他腦中飛速運轉,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他眼睛一亮,抓住朱秀寧的手,興奮道:“有了!寧兒,我們有人!陸昭霆陸大人!他不是帶了許多錦衣衛‘緹騎女卒’前來負責安保和檢視嗎?這些女卒,身手不凡,心思縝密,且身份特殊,既是官身,又是女子,在宮中行走、與各色人等打交道,比我們方便得多!”
朱秀寧聞言,也是美眸一亮:“你是說……借調這些女卒,以我長樂宮需要增添人手、或是協助覈查秀女背景為由,讓她們光明正大地在宮內調查?”
“正是!”張綏之用力點頭,“我們可以請陸大人幫忙,挑選幾名機靈可靠的女卒,暫時充作長樂宮的宮女。這樣,她們便可以憑藉這個身份,接近尚宮局、內官監等負責此次選秀事宜的衙門,打聽初選流程、經手人員;甚至可以設法接近那些入選秀女暫時居住的宮苑,觀察她們的行蹤,看看有無異常接觸!這比我們親自出麵,要隱蔽和有效得多!”
朱秀甯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綏之,此計甚妙!如此一來,我們便可身在幕後,調動錦衣衛的力量暗中查探!好,我們一回宮,立刻就去見陸昭霆!”
計議已定,兩人心中稍安。畫舫也漸漸靠近了太液池北岸的碼頭。紫禁城巍峨的宮牆再次映入眼簾,但此刻,在張綏之和朱秀寧眼中,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卻更像一個巨大的、佈滿陷阱的迷宮。而他們,必須爭分奪秒,在夜幕降臨、皇帝墜入溫柔鄉之前,揭開隱藏在香豔表象下的致命陰謀!
船一靠岸,朱秀寧與張綏之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不再耽擱,立刻下船,徑直朝著陸昭霆可能所在的錦衣衛在西苑的臨時駐所快步而去。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暗中調查,即將展開。而那位風華絕代、卻又迷霧重重的花魁蕭雪姬,她的真實麵目,能否在夜幕降臨前被揭開?
喜歡神探駙馬請大家收藏:()神探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