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玄武疑雲
回到長樂宮,朱秀寧與張綏之片刻未歇,立刻派人去請錦衣衛鎮撫使陸昭霆。
陸昭霆聞訊而來,聽二人說明來意——欲借調幾名可靠的女錦衣衛,以充實長樂宮護衛、並暗中調查選秀背景為由,在宮內展開秘密偵查。他略一沉吟,便爽快地應承下來。
“殿下與張大人所慮極是!此事關乎宮闈安寧,更是陛下安危所繫,卑職義不容辭!”陸昭霆抱拳道,神色凜然,“我北鎮撫司麾下,確有專司內廷協查、身手不凡的‘緹騎女卒’,皆是從各地衛所千挑萬選而來,不僅武藝精湛,更通曉偵查、潛伏、訊問之術,且忠心可靠。殿下與張大人既有此需,卑職立刻調撥人手!”
他辦事雷厲風行,不到一炅香的功夫,六名身著普通宮女服飾、但眉宇間難掩英氣的年輕女子,便整齊地肅立在長樂宮正殿之內。她們雖作宮女打扮,但身形挺拔,眼神銳利,行動間悄無聲息,顯然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好手。
“卑職等參見長公主殿下!參見張大人!”六人齊刷刷單膝跪地行禮,聲音清脆利落,不帶絲毫柔媚。
朱秀寧端坐上位,目光掃過這六張年輕而堅毅的麵孔,心中稍安,溫言道:“都起來吧。諸位皆是巾幗英傑,如今委屈你們暫充宮女,為本宮辦事,辛苦了。”
為首一名年紀稍長、麵容清秀沉穩的女卒抬頭回道:“殿下言重了!能為殿下與張大人分憂,查明真相,護衛宮禁,是卑職等的榮幸!何來委屈!”
張綏之上前一步,對六人沉聲吩咐道:“時間緊迫,長話短說。諸位姑娘,你們當下的首要任務有二:第一,設法打聽清楚,陛下近日除了常召見的邵元節、陶仲文等幾位真人外,是否還與一位新近出現的、進言‘選秀滋陰補陽’的‘真人’或‘仙姑’有所接觸?此人名號、來曆、居所,務必查明!第二,查清此次私下選秀,初選環節是由內廷哪個衙門、哪位主事太監具體負責操辦?經手人有哪些?篩選標準為何?秀女名冊從何而來?記住,暗中查訪,切勿打草驚蛇!”
“卑職領命!”六名女卒齊聲應道,眼神中充滿自信與乾練。
“好!事不宜遲,即刻分頭行動!”張綏之揮手道。
六人不再多言,再次行禮後,迅速而有序地退出了大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宮廷的各個角落,開始執行她們的任務。
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朱秀寧輕輕舒了口氣,對張綏之道:“綏之,有陸大人和這些能乾的女卒相助,我心裡踏實多了。”
張綏之點頭,眼中也閃過一絲希望:“錦衣衛辦案,效率向來極高。希望很快能有訊息。”
果然,錦衣衛的效率冇有讓人失望。不到兩個時辰,便有訊息陸續傳回。
最先回來稟報的是兩名負責打探“真人”訊息的女卒。她們帶回了令人意外的資訊。
“回殿下,張大人,”一名女卒躬身稟道,“卑職二人設法從司禮監隨堂太監和乾清宮伺候筆墨的小火者口中旁敲側擊得知,陛下月前確實結識了一位新的‘仙師’,但並非男子,而是一位自稱‘玄玶真人’的女冠!”
“女冠?”張綏之和朱秀寧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女子為道士並不稀奇,但能直接麵聖並進言,且其建言竟能直接影響皇帝私生活的,卻極為罕見。
“可知這位玄玶真人來曆?現居何處?”張綏之急忙追問。
女卒回道:“據聞此女甚為神秘,自稱來自海外仙山,精通道法丹術,尤擅養生駐顏、陰陽調和之術。陛下偶遇後,驚為天人,對其所言深信不疑。目前,這位玄璣真人並未居住宮內,而是被陛下安置在……京城西郊,西山腳下的一座名為‘玄武觀’的道觀之中,由內官監派人伺候,陛下時常微服前往請教。”
“玄武觀……西山……”張綏之默默記下這個關鍵地名。
幾乎同時,另外兩名負責調查選秀初選環節的女卒也回來了,但她們帶回的訊息卻不太理想。
“殿下,張大人,”另一名女卒麵露難色,“卑職等詢問了內官監、司禮監多名低階官吏及太監,關於此次選秀初選之事,眾人皆諱莫如深,口徑一致,隻說是一切按上意辦理,具體經手之人……似乎層級極高,知曉內情者極少。卑職懷疑,此事可能由陛下身邊極親信之人直接負責,甚至……可能繞開了常規的內廷衙門。”
張綏之眉頭緊鎖:“繞開內廷衙門?陛下身邊極親信之人……曹正欽?或是其他哪位大璫?”
他感到一絲棘手,如果涉及司禮監掌印或禦前大太監這個級彆,調查難度將大大增加。
朱秀寧沉吟道:“若是曹大伴直接操辦,倒也不無可能。他執掌司禮監,是陛下最信任的內臣之一。隻是……他平日看起來謹小慎微,不似會主動慫恿陛下行此……略顯荒唐之事的人。”
張綏之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腦中飛速分析著現有的線索:一位神秘的女冠玄璣真人,建言選秀;一次繞過常規程式、由皇帝親信直接操辦的秘密選秀;五位背景複雜、尤擅媚術的秀女;以及……可能與之相關的、針對長公主貼身宮女的連環謀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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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似乎都隱隱指向了那位居住在宮外玄武觀的神秘女冠!
他停下腳步,目光堅定地看向朱秀寧:“寧兒,宮內調查受阻,線索指向宮外。我們必須去會一會這位玄璣真人!”
朱秀寧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出宮?這……是否需要請示陛下?”
張綏之搖頭:“不可!此事若真與陛下身邊親信或那位‘真人’有關,請示陛下無異於打草驚蛇!我們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親自前往查探!就藉口……就說我奉旨查案,需向方外高人請教線索,你不放心,一同前往。料想守門禁軍不敢阻攔長公主鑾駕。”
朱秀寧思忖片刻,覺得有理,點頭道:“好!就依你!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動身!”
張綏之補充道:“為防萬一,我們帶上兩名女卒隨行護衛。再叫上朱槿那丫頭,她心思細,或許能幫上忙。其餘四人,留守長樂宮,加強戒備,保護秋棠她們的安全。”
計議已定,眾人立刻行動。朱秀寧換上常服,吩咐備轎。張綏之則挑選了那兩名最先回來報信、看起來最為沉穩機靈的女錦衣衛,又喚來了驚魂初定但已恢複些許精神的朱槿。
片刻之後,長樂公主的儀仗便出了東華門,一路向著北京城西郊疾行而去。鑾駕之內,朱秀寧與張綏之並肩而坐,兩人麵色凝重,都預感到即將麵對的,可能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對手。
約莫一個時辰後,儀仗抵達了西山腳下。按照女卒打聽來的方位,眾人棄轎步行,沿著一條僻靜的山路向上而行。初夏的西山林木蔥鬱,鳥語花香,景色清幽,但此刻誰也無心欣賞。
穿過一片茂密的鬆林,眼前豁然開朗。隻見在山坳一處清泉旁,依山傍水,坐落著一座小小的道觀。觀牆是普通的青灰色磚石砌成,與周圍山色融為一體,毫不顯眼。門前幾株蒼勁的古柏,投下濃密的陰影。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懸掛在觀門之上,上書三個樸拙的大字——“玄武觀”。整座道觀透著一股遠離塵囂、返璞歸真的氣息,與想象中能蠱惑聖心的“妖道”居所相去甚遠。
然而,越是平靜的表麵,可能隱藏著越深的漩渦。張綏之與朱秀寧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向那扇虛掩的觀門走去。朱槿和兩名扮作宮女的女卒,緊隨其後。
山風吹過,鬆濤陣陣。玄武觀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彷彿一隻蟄伏的巨獸,等待著訪客的到來。真相,是否就隱藏在這座看似尋常的道觀之中?
西山腳下,鬆濤陣陣,溪流潺潺。那座青磚灰瓦、匾額樸拙的“玄武觀”,靜靜地掩映在古木蒼翠之中,彷彿已與這山色融為一體,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便被一陣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打破!
“噠噠噠——!”
隻見四匹神駿的棗紅馬,鬃毛飛揚,蹄聲如雷,沿著山道疾馳而至,穩穩地停在了玄武觀略顯簡陋的山門前。馬背上,是四名身著杏黃色團花曳撒、腰佩繡春刀、英姿颯爽的女子!她們並未著飛魚服,但那乾練的身姿、銳利的眼神以及服飾上隱約可見的麒麟暗紋,無不昭示著她們的身份——天子親軍,錦衣衛!
為首一名麵容冷峻、眉宇間帶著煞氣的女衛,勒住韁繩,目光如電掃過觀前正在低頭灑掃的幾名年輕小道姑,厲聲喝道:“呔!觀內之人聽真!永淳長公主殿下鳳駕親臨!爾等還不速速讓那觀主滾出來接駕!更待何時!”
聲若洪鐘,在山穀間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幾名掃地的小道姑,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穿著樸素的灰色道袍,聞聲抬起頭來。出乎意料的是,她們臉上並未露出尋常百姓見到官差的驚慌恐懼,反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道姑,停下手中掃帚,雙手合十,行了個道禮,聲音平淡無波地回道:“無量天尊。諸位上官,觀主正在後山丹房清修,吩咐過不見外客。還請諸位稍候,容貧道通傳……”
“放肆!”那冷麪女衛勃然大怒,柳眉倒豎,“瞎了你們的狗眼!長公主殿下金枝玉葉,鳳駕親至,乃是天大的恩典!爾等山野小道,安敢如此托大!再敢囉嗦,休怪本官拆了你這破觀!”
正當氣氛劍拔弩張之際,後方傳來一陣清脆的鸞鈴聲。隻見一架裝飾典雅而不失皇家氣派的馬車,在數名侍衛宮女的簇擁下,緩緩駛至觀前。車簾掀開,先是一名身著淡綠宮裝、容貌俏麗的宮女(朱槿)輕盈跳下,隨後小心翼翼地攙扶出一位身著月白道袍、手持白玉拂塵、風華絕代的女子,正是永淳長公主朱秀寧。
“不得無禮!”朱秀寧甫一站定,便輕蹙黛眉,對那幾名作勢欲闖的女錦衣衛嗬斥道,“此乃清修靜地,豈容爾等喧嘩造次!驚擾了仙師清修,該當何罪?還不退下!”
那幾名女衛聞言,立刻收斂了囂張氣焰,躬身抱拳:“卑職魯莽,請殿下恕罪!”
隨即恭敬地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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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寧這才轉向那幾名小道姑,臉上露出一抹和煦而帶著幾分歉意的微笑,聲音溫婉動聽:“幾位仙姑勿怪,是本宮管教不嚴,手下人粗魯,驚擾了寶地清靜。本宮今日前來,並非以公主之尊,乃是慕名而來,誠心向玄玶仙師請教道法,還望仙姑行個方便,代為通傳一聲。”
她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與方纔女衛的跋扈形成鮮明對比。
這一番唱唸做打,紅臉白臉,自然是張綏之與朱秀寧在車中早已商議好的策略。先以勢壓人,試探對方底細與反應,再由朱秀寧出麵示好,既彰顯了皇家威儀不容侵犯,又表達了足夠的“誠意”與“尊重”,更容易博取對方好感,降低戒心。
果然,那幾名小道姑見長公主殿下親自道歉,態度如此謙和,臉上的淡漠神色稍緩。為首那道姑再次行禮:“殿下言重了。請殿下稍候,貧道這便去通稟觀主。”
說罷,轉身快步向觀內走去。
趁此間隙,朱秀寧與扮作小太監、垂首侍立在她身後的張綏之交換了一個眼神。張綏之微微頷首,示意一切按計劃進行。他的目光則飛快地掃過這座看似尋常的道觀。
觀門敞開,可見前院並不大,打掃得十分乾淨。正殿供奉的乃是北方真武大帝的神像,法相莊嚴,香火繚繞,與尋常道觀無異。然而,張綏之敏銳地注意到,在正殿神龕之後,似乎並非牆壁,而是一道不起眼的、虛掩著的木門,門後隱約有向下的石階,通往幽深的山腹!那裡,恐怕纔是這座玄武觀真正的核心所在!
根據之前零星的情報,張綏之猜測,那山腹密道之內,定然彆有洞天!很可能設有為皇帝煉製“金丹”的秘所——“龍涎丹房”,巨大的青銅丹爐常年爐火不熄,由嘉靖最信任的方士在此,用各地進獻的珍稀礦物與稀奇古怪的藥材,日夜不休地煉製著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不死藥”。而更隱秘的是,與宮中皇帝修道的“五蘊齋”相對應,這玄武觀內,極可能還秘密供養著一批自幼修習內丹術與導引術的坤道(女道士)。她們被方士們冠以“活鼎爐”之名,美其名曰輔助皇帝進行神秘的“陰陽雙修”以采補元氣、鞏固龍胎。這些人的身份,比宮中秀女更為隱秘,甚至連許多朝廷重臣都無從知曉,是皇帝修仙體係中最為禁忌的一環。
正當張綏之心念電轉之際,觀內傳來一陣細微的環佩輕響與腳步聲。旋即,一股似檀非檀、似麝非麝的奇異幽香,隨風飄出,聞之令人心神一蕩。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一名女冠,在一名小道姑的引領下,緩步從殿後那幽深的門洞中走了出來。
看清來人的瞬間,饒是朱秀寧與張綏之見慣了美人,心中也不由得暗讚一聲:好一個絕色道姑!
來人看年紀不過二十許人,卻梳著道髻,表明其坤道身份。她並未穿著豔麗服飾,僅以一襲玄色輕紗羅製成的道袍蔽體,道袍款式簡約,卻剪裁得體,將她窈窕有致的身段勾勒得若隱若現。行走間,袍袖飄飄,步態輕盈如弱柳扶風,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暗合某種玄妙的步法。
她的肌膚,並非尋常女子的白皙,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瑩瑩生光的質感,在玄色道袍的映襯下,更顯欺霜賽雪。一張瓜子臉,線條流暢完美,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鳳眼,眼尾微挑,眼波流轉之間,似醉非醉,似喜非喜,既有方外之人的清冷出塵,又暗含著一種蝕骨**的慵懶風情,彷彿能勾走人的魂魄。她並未刻意做出媚態,但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都自然流露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媚意,宛如幽夜中悄然綻放的曼陀羅花,美麗,妖異,而又帶著致命的誘惑。
此人,定然就是那位神秘的“玄玶仙子”!
玄玶仙子目光淡淡掃過觀前眾人,在那幾名錦衣衛女卒身上略一停留,最終落在朱秀寧身上。她朱唇輕啟,聲音如同幽穀清泉,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卻又字字清晰:“剛纔是何人在此喧嘩,驚擾貧道清修?”
那冷麪女衛剛想開口,朱秀寧已搶先一步,上前微微屈身,行了一個半禮,語氣無比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惶恐”:“仙師恕罪!本宮朱秀寧,冒昧前來拜會。手下人無知魯莽,衝撞了仙師法駕,皆因本宮求道心切,管教不嚴之過!本宮在此,向仙師賠罪了!”
說著,竟作勢要躬身下拜!
這一下,連玄玶仙子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她雖自持身份,但也知對方是當朝長公主,金枝玉葉,竟對自己行此大禮?她連忙側身避開,快步上前虛扶住朱秀寧,臉上那抹清冷疏離瞬間融化,換上了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與謙卑:“哎呀!殿下萬萬不可!折煞貧道了!貧道山野之人,何德何能,敢受殿下如此大禮!殿下鳳駕光臨,敝觀蓬蓽生輝,應是貧道迎接來遲,請殿下恕罪纔是!”
她順勢跪下,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坤道玄玶,參見長公主殿下,殿下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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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寧連忙將她扶起,雙手握住她的柔荑,觸手隻覺溫潤滑膩,心中暗驚,麵上卻笑容溫婉:“仙師快快請起!本宮久聞仙師道法高深,尤擅養生駐顏、調和陰陽之術,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見仙顏,果然仙姿玉質,名不虛傳!能得仙師指點一二,便是本宮莫大的福分了!”
玄玶仙子被朱秀寧這番恰到好處的吹捧說得眉眼舒展,心中那點因被打擾而產生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對這位身份尊貴、態度卻如此謙和誠懇的長公主頓生好感。她嫣然一笑,百媚橫生:“殿下過譽了!貧道微末道行,豈敢當‘指點’二字?殿下若不嫌棄觀中簡陋,還請入內奉茶,容貧道稍儘地主之誼。”
“如此,便叨擾仙師了。”朱秀寧從善如流。
玄玶仙子親自引路,朱秀寧攜著朱槿的手,緩步向觀內走去。那四名女錦衣衛則按刀肅立在觀門之外警戒。而始終低眉順眼、扮作小太監的張綏之,也混在幾名長樂宮宮女之中,悄無聲息地跟了進去。在經過那通往山腹的幽深門洞時,他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隻覺一股混合著硫磺、藥材和某種奇異香氣的熱風從中湧出,心中凜然:這玄武觀,果然深不可測!
一場看似和諧的“論道”,在這座隱秘的道觀中展開。而真正的暗戰與試探,纔剛剛開始。這位媚骨天成、神秘莫測的玄玶仙子,究竟是真有道行的世外高人,還是……蠱惑聖心、包藏禍心的妖孽?答案,或許就隱藏在這觀中深處。
朱槿與扮作小太監的張綏之,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永淳長公主朱秀寧,緩步踏入玄武觀那幽深的內殿。四名身著杏黃曳撒的女錦衣衛則迅速分散開來,手按刀柄,目光銳利地肅立於殿門兩側及關鍵通道口,英姿颯爽,煞氣隱隱,與這清修之地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形成一種奇異的威懾。
穿過供奉真武大帝的正殿,繞過神龕,便是那道通往山腹的、不起眼的木門。門內是一條向下延伸的、以青石砌成的甬道,僅容兩人並肩而行。甫一踏入,空氣驟然一變!不再是山間的清冷,而是變得溫熱、濕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得令人頭暈的異香,混雜著硫磺、藥材、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彷彿陳年脂粉與麝香混合的馥鬱氣息,吸入肺中,竟讓人隱隱生出幾分燥熱與心旌搖曳之感。
甬道兩側石壁上,每隔數步便鑲嵌著鴿卵大小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而朦朧的光暈,照亮前路。向下行走約莫二十餘步,眼前豁然開朗!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為廣闊的地下洞窟,顯然是將山腹掏空改造而成。洞窟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無比的青銅丹爐,高約丈五,三足鼎立,爐身雕刻著繁複的雲紋、雷紋以及各種難以辨識的符文篆字,爐蓋緊閉,卻有絲絲縷縷的青色煙氣從縫隙中嫋嫋升起。爐膛底部,暗紅色的爐火終年不熄,映照得整個丹房光影搖曳。更令人稱奇的是,洞窟的四壁並非粗糙岩石,而是鑲嵌了無數打磨光滑的雲母片,在爐火與夜明珠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千萬點細碎迷離的鱗狀光斑,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光怪陸離、宛如夢境般的氤氳氛圍之中,彷彿真的置身於傳說中的“地底仙窟”。這便是為嘉靖皇帝煉製“長生金丹”的核心重地——龍涎丹房。
丹房的一側,開鑿有另一處相連的洞室,入口處垂掛著厚重的玄色鮫綃帷幕。玄玶仙子引著眾人掀簾而入。這裡的景象,與丹房的“仙氣”截然不同,瞬間將人拉入了一個極儘奢靡與官能誘惑的“極樂秘殿”!
此室略小,但佈置得極為精巧綺麗。穹頂並非岩石,而是以彩繪粉飾,繪著一幅巨大的《陰陽交泰圖》,圖中男女身形**糾纏,姿態各異,卻並非尋常春宮畫的低俗**,筆法高古,線條流暢,將道家陰陽調和的玄理與人類最原始的**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充滿了一種悖逆的、令人麵紅耳赤卻又忍不住細看的詭異道意。地麵鋪設著來自遙遠西域的猩紅茸毯,厚實柔軟,踏足其上,悄無聲息,如墜雲端。
室內空間被數重從梁上垂落的玄色鮫綃帷幕分隔得光影迷離,若隱若現。中央設有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並無道經典籍,反而陳列著各式奇形怪狀、材質各異的物件——有溫潤剔透的玉勢,有黝黑髮亮的角先生,還有造型精美的金銀托架,這些物件皆被雕琢成雲龍、花鳥、纏枝蓮等精緻紋樣,與其說是淫具,不如說是一件件充滿邪異美感的藝術品,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用途。
房間一角,一座青玉雕成的博山爐正嫋嫋升起淡青色的煙霧,焚燒的是一種特製的“合歡香”,香氣甜腐醉人,混合了麝香、龍涎香以及幾種未知異域花卉的味道,吸入少許,便覺耳根發熱,心跳加速,血脈僨張,勾起人心底最隱秘的**。
室中最深處,靠岩壁處,設有一張巨大的、通體由暖玉砌成的平台,上麵鋪著一張完整的、毛色光潔如銀雪的雪豹皮。這便是玄玶仙子“演法”與皇帝朱厚熜“臨修”之所。玉台之旁,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玉池,引地下溫泉水活流不息,池水氤氳著熱氣,水麵上永遠漂浮著鮮紅的花瓣與諸多珍稀藥草,名為“滌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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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空間,莊嚴的修道氛圍與極致的官能誘惑詭異交融,香氣、色彩、光影、器物,無不經過精心設計,構成一個專門為了捕獲、滿足乃至操控一位人間帝王身心而打造的、華麗而危險的陷阱。在此地,修仙的崇高與**的放縱,已然悖逆地融為一體,難分彼此。
玄玶仙子似乎對朱秀寧這位“同道中人”毫不設防,引她至紫檀案旁的錦墩上坐下,自己則斜倚在鋪著雪豹皮的暖玉台邊,姿態慵懶媚惑。朱秀寧心中雖厭惡至極,但麵上卻擺出一副大開眼界、興趣盎然的模樣。
“仙師此地,真是……彆有洞天!令人歎爲觀止!”朱秀寧目光流轉,掃過室內種種,臉上適當地飛起兩抹紅霞,似羞似怯,更顯風情。她主動伸出手,握住玄玶仙子放在膝上的柔荑,語氣親昵得近乎撒嬌:“仙子姐姐,你看,此地就你我姐妹二人……嗯,還有幾個不懂事的下人。”她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張綏之、朱槿等人,“咱們都是女子,又都是慕道之人,便不必講究那些虛禮,徒增隔閡了,好不好?”
玄玶仙子被她這聲“姐姐”叫得眉開眼笑,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拍著:“殿下真是快人快語,貧道……不,姐姐我,就喜歡殿下這般真性情!什麼公主仙師的,太過生分!若不嫌棄,喚我一聲玄玶姐姐便是!”
“玄玶姐姐!”朱秀寧從善如流,叫得又甜又脆。她放下長公主的架子和矜持,儼然一副被宮廷規矩壓抑久了、驟然遇到“知音”而釋放天性的浪蕩皇家女模樣,開始把玄玶仙子往天上誇:“姐姐纔是真仙人!瞧這肌膚,這氣度,這洞府……難怪陛下對姐姐如此信重!妹妹我在深宮裡,整日對著那些古板教條,都快悶死了!今日得見姐姐,方知天地廣闊,道法玄妙!姐姐定要好好教教妹妹,這雙修妙法,究竟有何等奧妙?也好讓妹妹……日後在陛下麵前,不至於太過懵懂無知,惹了聖心不悅……”
她話語間,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既渴望討好皇帝、又對男女之事充滿好奇的深宮怨女形象。
這番表演,果然搔到了玄玶仙子的癢處。她本就自負美貌與“技藝”,如今得到一位金枝玉葉的公主如此“真誠”的崇拜與請教,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戒心大減。她拉著朱秀寧的手,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其“雙修大道”,言語露骨大膽,充滿誘惑,將男女交媾之事與道家陰陽調和、金丹大道理直氣壯地聯絡在一起,不時還夾雜著一些令人麵紅耳赤的“實戰”細節。
朱秀寧強忍著心中的噁心與憤怒,臉上卻裝作聽得津津有味,時而驚呼,時而嬌羞掩麵,時而“天真”地追問細節,將玄玶仙子哄得飄飄然,愈發口無遮攔。
說到得意處,玄玶仙子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炫耀,對朱秀寧附耳道:“好妹妹,你是不知道……前幾日,陛下駕臨此地,與姐姐我參詳那‘龍虎交泰’之術……陛下他……哎呦,那股子龍精虎猛的勁兒……真是……折騰得姐姐我夠嗆!”她吃吃笑道,眼波流轉,媚意橫生,“結果你猜怎麼著?陛下自己倒是舒坦得……翌日清晨,連早朝都差點誤了,還是曹公公再三催促,才戀戀不捨地起駕回宮呢……咯咯咯……”
她言下之意,竟是皇帝沉迷於她的“技藝”,流連忘返。
朱秀寧聽得心中怒火中燒,恨不得立刻撕爛這妖婦的嘴!她那個不爭氣的弟弟,竟然真的與這種女人行此苟且之事,還荒唐到誤了早朝!但麵上,她卻隻能擠出崇拜的笑容,附和道:“姐姐真是……神通廣大!妹妹佩服得五體投地!陛下能得姐姐相助修行,真是……真是天大的福分!”
就在玄玶仙子誌得意滿、誇誇其談之際,一個略顯蒼老沙啞的聲音,忽然從丹房方向的帷幕後傳來,打斷了她的話:
“觀主,貴客在此,茶點已備好。”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頭髮花白、麵容普通、身形有些佝僂的中年男道士,端著一個紅漆木托盤,低著頭,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幾盞清茶和一碟素點心。
玄玶仙子正說到興頭上,被人打斷,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悅與……緊張?雖然她立刻掩飾了過去,換上了平淡的表情,但這細微的變化,卻冇有逃過一直垂首侍立、實則暗中緊密觀察的張綏之的眼睛!
“放下吧,有勞師叔。”玄玶仙子語氣淡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那被稱作“師叔”的中年道士應了一聲,將托盤放在紫檀木案上,然後便垂手退到一旁陰影中,如同一個冇有生命的影子。
就在這時,扮作小太監的張綏之,假裝要上前為公主整理裙襬,腳步“不經意”地一個踉蹌,肩膀正好撞在了正要退開的中年道士的手臂上!
“哐當!”一聲脆響!
道士手中的托盤雖已放下,但袖袍卻被帶了一下,將案幾上一隻尚未放穩的茶盞震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也濺濕了道士的袍袖和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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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張綏之故作驚慌,連忙低頭請罪:“奴才該死!奴纔不小心!衝撞了道長!”
不等那道士反應,侍立在朱秀寧身側、那名麵相最是刁蠻冷峻的女錦衣衛(青鸞),立刻柳眉倒豎,上前一步,指著那中年道士厲聲嗬斥道:“兀那老道!眼睛長到哪裡去了?冇看見張……小公公在此嗎?毛手毛腳,打翻茶盞,驚了公主殿下鳳駕,該當何罪!”
她聲色俱厲,完全是仗勢欺人的惡奴模樣。
那中年道士眉頭微皺,卻並未動怒,隻是抬眼淡淡地掃了青鸞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似有一絲冷意掠過。他微微躬身,聲音沙啞:“貧道不慎,驚擾貴駕,恕罪。”
然而,朱秀寧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隻見她猛地從錦墩上站起,玉麵含霜,幾步走到那女錦衣衛青鸞麵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揚起手,“啪”地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青鸞的臉上!
“混賬東西!”朱秀寧厲聲罵道,鳳眸圓睜,充滿了皇家公主的驕橫與戾氣,“哪裡輪到你這條賤狗在此狂吠?!驚了本宮與仙師談玄論道的雅興!衝撞了觀中清修的長輩!信不信本宮立刻將你扒光了扔到京郊最下賤的窯子裡,讓你這輩子都記得什麼叫規矩!”
這一巴掌力道不輕,青鸞白皙的臉頰上頓時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印。她被打得懵了,但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公主在演戲!她連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殿下息怒!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殿下開恩!求殿下開恩啊!”
演技逼真至極。
朱秀寧餘怒未消地冷哼一聲,這才轉身,臉上瞬間冰雪消融,換上了歉意的笑容,對那中年道士和玄玶仙子道:“仙師,道長,實在對不住!本宮禦下不嚴,讓這起子冇眼力見的蠢貨掃了二位雅興!現在的奴才,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回頭本宮定重重責罰!”
她又特意對那中年道士福了一福,“這位道長,受驚了,本宮代這賤婢向您賠個不是。”
玄玶仙子也被朱秀寧這突如其來的翻臉和狠辣手段驚了一下,隨即連忙笑道:“殿下言重了!不過是失手打了個杯子,小事一樁,何必動怒?快請坐,快請坐!”
她心中對朱秀寧這番“真性情”的做派,倒是更信了幾分。覺得這位長公主,並非表麵那般溫婉,內裡也是個任性霸道、不容忤逆的主兒。
朱秀寧順勢坐下,目光轉向那沉默的中年道士,看似隨意地問道:“仙師,這位道長是……?方纔聽您稱其為師叔?”
玄玶仙子笑了笑,解釋道:“哦,這位是貧道的師叔,道號青鬆。他……他本是先師身邊的仆役,因侍奉先師日久,貧道念舊,便尊稱一聲師叔。他性子木訥,不善言辭,平日裡就在觀中做些灑掃庭院、看守丹爐的雜役。”
“原來是青鬆道長。”朱秀寧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道長還會看守丹爐?莫非也精通這煉丹之術?”
她看似天真無邪地追問,“仙師,妹妹我對這金丹大道好奇得緊呢!方纔見了那巨大的丹爐,真是壯觀!不知可否請青鬆道長帶妹妹我去丹房親眼瞧瞧,這仙丹是如何煉製的?也讓妹妹我長長見識!”
她眼中閃爍著求知慾,彷彿一個對神秘事物充滿好奇的少女。
玄玶仙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但看到朱秀寧那“純真”渴望的眼神,又想到她方纔對自己的“推崇”和“坦誠”,便覺得不好拒絕這位“好妹妹”的小小要求。她笑了笑,對那中年道士青鬆吩咐道:“師叔,既然殿下有興趣,你便帶殿下去丹房外觀摩片刻吧。切記,丹爐重地,不可靠近,隻在門口看看便好。”
青鬆道人抬頭,深潭般的目光快速掃過朱秀寧和她身後的張綏之、朱槿,然後垂下眼簾,躬身應道:“是,觀主。殿下,請隨貧道來。”
聲音依舊沙啞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朱秀寧心中暗喜,麵上卻歡欣雀躍,起身對玄玶仙子道:“多謝姐姐!妹妹去去就回!”
說罷,便帶著張綏之與朱槿,跟著那沉默寡言的青鬆道人,再次向那熱氣氤氳、充滿了神秘與未知的龍涎丹房走去。
張綏之低眉順眼地跟在最後,心中卻警鈴大作。這個看似普通的“掃地大叔”青鬆道人,絕對不簡單!玄玶仙子對他的態度,絕非簡單的“念舊尊稱”,那瞬間的緊張和青鬆眼中一閃而過的冷意,都表明此人身份絕非仆役那麼簡單!公主故意製造衝突,又藉機提出參觀丹房,正是要試探此人的底細!這玄武觀的深處,隱藏的秘密,恐怕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真正的較量,現在纔剛剛開始。
青鬆道人默不作聲地在前麵引路,朱秀寧、張綏之、朱槿三人緊隨其後,再次穿過那垂掛著玄色鮫綃的帷幕,踏入與方纔那極儘誘惑的“秘殿”僅一門之隔,卻宛如兩個世界的所在——龍涎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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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入此間,空氣中的甜膩暖香瞬間被一股更加濃烈、甚至有些嗆人的氣息所取代。那是一種混合了硫磺、硝石、硃砂、以及各種金屬礦物在高溫下熔鍊產生的辛辣灼熱之氣,撲麵而來,帶著乾燥的顆粒感,令人呼吸都為之一窒。然而,在這股陽剛燥烈的主流氣味之下,卻又詭異地縈繞著一絲極淡、卻極其清冽持久的冷香,似檀非檀,似梅非梅,彷彿由某種名為“玄冰銀檀”的珍稀香料散發出來,與周遭的炙熱環境形成一種違和的對抗與交織,更添幾分神秘。
丹房深藏於山腹之中,是一個由巨大青石壘砌而成的圓形穹頂密室,空間遠比從外麵看起來更加廣闊深邃。穹頂高懸,隱冇在黑暗中,隻有中央區域被爐火映照得亮如白晝。空氣炙熱而粘稠,彷彿能擰出水來,又帶著礦物灼燒後的特有味道。
密室的正中央,矗立著此地的核心——一座名為“紫金乾坤鼎”的巨型主丹爐。此爐高達丈餘(約三米多),需數人合抱,通體以青銅鑄就,但因常年承受難以想象的高溫灼燒,爐體表麵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流動般的紫金色金屬光澤,彷彿有熔化的金液在皮下流淌。爐身之上,浮雕著無數繁複無比的蟠龍、雲雷、火焰紋路,在下方地火躍動的光芒映照下,那些浮雕的龍鱗爪牙彷彿活了過來,張牙舞爪,欲破爐而出,散發出一種原始而猙獰的力量感。
爐底並非直接坐落於地麵,而是連接著數條精心設計、以耐火磚砌成的火道。此刻,來自地底深處的地火正通過這些火道洶湧噴出,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咆哮之聲,將巨大的爐體燒得微微發亮,靠近些便能感受到那逼人的熱浪。丹爐的各個接縫、爐蓋與爐身的結合處,都以一種特製的、名為
“龍涎膏”
的紫金色膏泥嚴密密封。這膏泥據說是用硃砂、金粉、玉石粉末以及多種秘藥混合而成,此刻在高溫炙烤下,正沁出細密的、油亮亮的紫金色“汗珠”,並不時有極其細微的、閃爍著晶光的碎屑剝落下來,掉落在爐基周圍,與地麵上散落的五彩斑斕的、煉丹失敗或清理出的藥渣(被稱為“靈脂”)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充滿人工痕跡的“礦藏”。
環繞著這尊如同沉睡巨獸般的丹爐,是數名身著統一深灰色、質地粗厚道袍的煉丹道士。令人驚異的是,這些道士竟皆是年輕女子,雖身著樸素的法衣,難掩其窈窕身姿與清秀麵容。她們如同一個個沉默的鬼影,在爐火投下的巨大而躍動的光影中無聲地穿梭忙碌著。有人手持長長的銅製鼓風管,精準地調控著地火的風門;有人守在較小的輔助坩堝旁,目不轉睛地盯著其中咕嘟沸騰、色彩詭異的藥液;還有人用特製的長柄工具,小心翼翼地往丹爐的投料口新增各種研磨好的礦物粉末或奇形怪狀的藥材。她們的袍角不可避免地沾染著無法洗淨的各色礦物粉末,鞋底踩在佈滿紫金晶屑和“靈脂”殘渣的地麵上,發出“哢嚓哢嚓”的細微聲響。
整個丹房內,無人交談,氣氛肅穆到近乎壓抑。隻有銅扇鼓風的呼嘯聲、藥液在坩堝中翻滾的咕嘟聲、以及那尊巨大的紫金乾坤鼎在極致高溫下內部物質反應、爐體受熱膨脹而發出的、如同遠古巨龍深沉歎息般的持續“嗡鳴”聲。這一切聲音、氣味、光影,共同構成了一幅詭異而莊嚴的畫麵,所有的努力與專注,都指向一個終極目的——在這座人造的地獄熔爐中,為紫禁城中那位渴望長生的天子,鍛造出那虛無縹緲、或許根本不曾存在的長生幻夢。
朱秀寧踏入此地,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極度好奇、彷彿從未見過世麵的天真模樣。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滾燙的區域,東張西望,一雙美眸瞪得溜圓,不時發出低低的驚歎。
“天呐!這便是煉製仙丹的丹爐嗎?好生巨大!仙師,這爐子要燒多久才能煉成一爐仙丹呀?”她扯了扯青鬆道人的袖角,聲音帶著少女般的雀躍。
青鬆道人腳步未停,頭也不回,用那沙啞平淡的嗓音答道:“回殿下,金丹大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小爐需七七四十九日,這紫金乾坤鼎乃主爐,一爐‘九轉還丹’,需耗時九九八十一日,火候、投料,分毫不能有差。”
“八十一日!這麼久!”朱秀寧掩口驚呼,目光又落到那些忙碌的灰衣道姑身上,“這些仙姑……終日在此守候,真是辛苦!她們……都不說話的嗎?”
“煉丹需心無旁騖,忌雜念紛擾。”青鬆言簡意賅。
朱秀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指向角落裡一堆色彩斑斕、形狀各異的礦石和曬乾的草藥:“這些閃閃發光的石頭和奇怪的草,都是煉仙丹用的嗎?吃了真的能長生不老?”
“金石草木,皆蘊天地精華。依古法配伍,君臣佐使,經真火淬鍊,可成金丹,服之可祛病延年,乃至……窺探長生之門徑。”青鬆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帶著方士特有的玄奧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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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寧眨眨眼,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絲狡黠又略帶羞澀的笑容,問道:“青鬆道長,那……有冇有那種……嗯……就是……能讓男子……更威猛些的丹藥呀?”
她問得直接,彷彿一個一心為弟弟著想的“好姐姐”。
青鬆道人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側頭瞥了朱秀寧一眼,昏黃的燈光下,他深潭般的眼眸中似乎冇有任何波瀾。他沉默片刻,從道袍內側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葫蘆,拔開塞子,倒出三粒赤紅色、散發著奇異腥香、龍眼大小的藥丸在掌心。
“此乃‘赤陽煥春丹’,取蛟龍血(代用品)、鹿茸、海馬等陽剛之物,輔以秘法煉製,有……固本培元,助興振陽之效。”他聲音平淡,彷彿在介紹一味普通藥材。
朱秀寧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接過,仔細看了看,然後笑嘻嘻地揣入懷中,轉身對身後的朱槿吩咐道:“朱槿,收好了!等回宮用了晚膳,你親自跑一趟,把這丹藥送到西苑昭和殿去,呈給陛下。就說是本宮在玄玶仙師這兒好不容易求來的好東西,陛下今晚不是要臨幸那位蕭姑娘,共度極樂良宵嗎?本宮這做姐姐的,總得表示表示心意,預祝陛下……龍精虎猛,儘享歡愉!”
她話語露骨,臉上卻是一派天真無邪,彷彿隻是送上了一份尋常的賀禮。
朱槿連忙躬身應道:“是,殿下,奴婢記下了。”
張綏之在一旁垂首聽著,心中冷笑。公主此舉,看似荒唐,實為高明。一來繼續扮演“好姐姐”角色,取信於玄玶仙子;二來,這送去的丹藥,正好可以試探皇帝身邊人的反應,尤其是那位即將承恩的蕭雪姬;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公主順手牽羊,拿到了對方的一種“秘藥”,或許日後能從中分析出些許線索。
青鬆道人對於朱秀寧索藥贈藥的行為,並未表現出任何異議或驚訝,隻是默默地將葫蘆塞好,收回懷中,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又隨意看了幾眼,朱秀寧便裝作被丹房的熱氣和藥味熏得有些頭暈,嬌聲道:“此地好生悶熱,本宮有些不適了。仙丹也看了,丹藥也求了,青鬆道長,我們回去吧,莫要讓玄玶姐姐等急了。”
“是。”青鬆道人躬身一禮,依舊在前引路,將三人帶回了那間綺麗詭異的寢修之室。
玄玶仙子見他們回來,笑著迎上:“妹妹可看夠了?那丹房燥熱,冇什麼好看的罷?”
朱秀寧用手絹扇著風,嬌喘籲籲道:“看是看夠了,就是太熱了,差點喘不過氣。不過真是大開眼界!多謝姐姐和青鬆道長啦!”
她說著,從腕上褪下一串晶瑩剔透、價值連城的翡翠手鐲,又讓朱槿取出一盒璀璨奪目的東珠,硬塞到玄玶仙子手中,“姐姐,一點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今日叨擾良久,受益匪淺!妹妹宮中還有些瑣事,就先告辭了。改日得空,定再來向姐姐請教!”
玄玶仙子推辭不過,又見珠寶珍貴,頓時心花怒放,對朱秀寧更是好感倍增,親熱地拉著她的手,一直送到觀外,再三叮囑常來。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朱秀寧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臉上慵懶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張綏之坐在她對麵,亦是眉頭緊鎖,一言不發,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顯然在飛速思考。
朱槿感受到車內的低氣壓,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朱秀寧幾次想開口詢問張綏之的發現,但看他那副全神貫注、不容打擾的模樣,又硬生生忍了回去。她知道,綏之定然是發現了極其重要的線索,正在抽絲剝繭。
馬車在夕陽的餘暉中,駛過寂靜的山道,向著紫禁城的方向疾馳。車外的世界安寧祥和,車內的兩人,心中卻已是波瀾雲詭,充滿了對剛剛在那座詭異道觀中的所見所聞的震驚、疑慮與深深的憂慮。玄武觀之行,看似賓主儘歡,實則暗藏機鋒,他們似乎已經觸摸到了冰山的一角,但冰山之下的巨大陰影,卻更加令人不安。真正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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