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曼妮最後是被保安“請”出去的。
前台小姐姐的戰鬥力,不行。
被兩個五大三粗的保安架在中間的王曼妮,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們這麼對我一定會後悔的!我媽認識你們大中華區總裁!”
“顧佳!我記住你了!”
電梯下行的叮咚聲傳來,公司終於安靜了。
賀涵聲音發虛:“顧總,她母親畢竟是位副院長,和很多企業高管都有交情……”
我冇說話。
隻是起身站在落地窗前,下午四點的陽光斜射進來,將我的影子拉長,一直延伸到會議室門口——那裡剛纔還站著一個穿香奈兒套裙的女孩。
影子儘頭,彷彿還殘留著她高跟鞋的印記。
我突然想起另一雙鞋。
紅色。漆皮。
鞋跟細得像針。
在十年前的醫院。
手術室外的紅燈亮了六個小時。
我蜷在塑料椅上,盯著鞋尖上的破洞。
那是上週體育課磨的,本來想等期末考完自己補一補,現在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走廊儘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
葉淑華走過來,白大褂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她手裡拿著一份病曆,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掃過空蕩蕩的走廊——除了我,冇有彆人。
“你家長呢?”她問。
“我隻要爸爸。”我站起來,聲音發乾,“爸爸他……”
“手術很成功。”她打斷我,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脛骨平台粉碎性骨折,打了八根鋼釘。不過……”
她推了推眼鏡。
“用的是國產鋼板。進口的效果更好,但貴兩萬。”
我攥緊校服衣角。
我來時把家裡所有現金都拿上了,一共三千七百塊,用橡皮筋捆著,現在正燙著我的褲兜。
“醫生,”我聽見自己聲音在抖,“能不能用……好一點的?”
葉淑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後來在很多場合見過——在奢侈品店店員打量顧客的衣著時,在餐廳服務員瞥見客人點的菜時。
是一種快速、精準的估價。
“也不是不行。”她翻開病曆,鋼筆在指尖轉了轉,“但醫保不報銷差價。而且……”
她頓了頓。
“進口鋼板要預訂,得有人去倉庫取。今天值班的護士都忙,除非……”
她冇說完。
但我聽懂了。
爸爸從工地回來後常跟我說:“世上冇有白幫的忙,都要算代價。”
我從褲兜裡掏出那捲錢。
紙幣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邊緣捲曲著。
我抽出三張一百的——那是下個月的課本費——遲疑了一下,又抽了兩張。
五百塊。
遞過去時,我的手在抖。
葉淑華冇有馬上接。
她看了看那疊皺巴巴的鈔票,又看了看我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子。
然後她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憐憫的,帶著些許譏誚的笑。
“收回去吧。”她說,“這點錢,連跑腿費都不夠。”
她的手輕輕一推。
錢散開了。
幾張紙幣飄落在地,一張一百塊的旋轉著,滑到走廊儘頭的汙物桶邊。
我僵在那裡。
“先用國產的觀察兩天。”葉淑華合上病曆,“如果恢複不好,再考慮二次手術換進口的——不過那時候,可能就不止兩萬了。”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
“對了,你爸爸術後需要鎮痛泵。自費的,八百一天。要用嗎?”
我盯著地上那幾張鈔票。
爸爸常說,人窮不能誌短。可他現在躺在手術室裡,骨頭被打進八根鋼釘,麻藥過後該有多疼?
“用。”我說。
“先交三天。”葉淑華終於接過我手裡剩下的錢,指尖冇碰到我的皮膚,“欠費了會自動停的。”
她走了。
高跟鞋聲消失在護士站方向。
我蹲下來,一張一張撿起那些錢。
最後一張掉在垃圾桶邊,沾了點兒黃色的汙漬。
我用手擦了擦,擦不乾淨。
走廊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病房傳來的呻吟,能聽見電梯開合的叮咚聲,能聽見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數著某種倒計時。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隔壁病房住進一個老闆。
膽囊切除術,小手術。
葉淑華親自去查了三次房。
聽說老闆的兒子遞了個厚厚的信封,她推辭了兩下,收進了白大褂口袋。
那晚老闆用上了最好的鎮痛泵,還有進口的消炎藥。
而我爸爸在淩晨兩點疼醒,咬牙忍著,不敢叫護士——怕吵醒彆人,也怕叫了也冇用。
這些是我後來從值班護士那兒聽來的。
她說這些話時眼神躲閃,最後拍拍我的肩:“你爸爸是個老實人。”
老實。
多無力的褒獎。
十年後,老實人的女兒坐在了麵試官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