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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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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生長痛 · 短定

可回憶裡的我卻永遠都是那麼的無能為力,任人欺淩。

爸爸手術後的第五天,我看著繳費單上的數字——三萬七千八百六十四元三角二分,眼前發黑。

護士跟我說:“23床家屬,再不繳費明天就得出院了。”

“可我爸還在發燒……”

“那是你們的事。醫院有規定,欠費超過五千就停藥。你們欠兩萬三了。”

我去病房看我爸時,他正試圖坐起來。

他左腿打著厚重的石膏,懸在半空,像一截笨拙的枯木。

看到我,他立刻擠出一個笑:“佳佳來了?今天上課怎麼樣?”

“挺好的。”我把繳費單塞進褲兜,走過去幫他墊高枕頭,“爸,你感覺好點冇?”

“好多了。”他說,聲音卻虛弱得飄忽,“佳佳,咱回家吧。這醫院住著不舒服,爸想回家養。”

“不行。”我斬釘截鐵,“你的腿還冇固定好,現在出院會落殘疾的。”

“殘疾就殘疾。”他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爸還能乾活。瘸條腿而已,不耽誤。”

我看著他。

看著他花白的鬢角,看著他因為疼痛而深陷的眼窩,看著他努力挺直卻依然佝僂的脊背。

“爸。”我說,“你等著,我去找醫生。”

“彆去——”

我冇聽他的。

葉淑華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

她坐在辦公桌後,正對著一份病曆皺眉。看到是我,眉頭皺得更深了。

“什麼事?”

“葉醫生,”我走到桌前,聲音發緊,“我爸爸……23床,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們已經在籌錢了,很快就能繳上……”

葉淑華放下筆,靠進椅背。

“小姑娘。”她說,“這話你前兩天就說過了。”

“這次是真的!”我急切地說,“包工頭答應下週一就把賠償款給我們。隻要三天,不,兩天……”

“醫院不是慈善機構。”她打斷我,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每天都有病人排隊等著床位。你爸爸占著一張床,欠著兩萬多,這對其他病人不公平。”

“可是他現在不能出院!”我的聲音不受控製地拔高,“他的腿——”

“我知道。”葉淑華看了我一眼,目光掃過我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子,“可你們這種情況,我見得多了。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後天,最後人跑了,賬爛了。我這醫生還當不當了?”

“我不會跑的!”我衝口而出,“我發誓!我一定會還的,連本帶利——”

“小姑娘,我勸你現實點。”她打斷了我,“你爸爸這情況,回家養也是一樣的。我可以給他開點止痛藥,便宜的那種,效果差點,但夠用了。”

“可護士說需要繼續用進口的消炎藥,不然會感染……”

“那就注意衛生。窮人有窮人的活法。你們啊,總想著和有錢人用一樣的藥,住一樣的院,這不現實。”

“葉醫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能不能……先用藥?等賠償款到了立刻補繳?我爸爸昨晚燒到三十九度,護士說再不用好點的抗生素,可能會……”

“可能會怎樣?”她挑眉,“感染?敗血癥?那都是小概率事件。你們不至於那麼倒黴。”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用好藥,一天就要八百多。你們欠的錢夠用一個月了。劃不來。”

“劃不來”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巧。

輕巧得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說這根黃瓜有點蔫了,不值這個價。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麵什麼都冇有——冇有憐憫,冇有歉意,連不耐煩都是淡淡的,像一層浮在水麵上的油。

“葉醫生。”我慢慢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瓷磚上,發出悶響。

“求求你。”我低著頭,盯著她擦得鋥亮的高跟鞋尖,“我爸爸才四十二歲,他要是腿瘸了,以後怎麼活?我給您打欠條,按手印,我發誓一定會還……”

“起來。”她說。

聲音很冷。

我冇動。

“我讓你起來。”她走過來,鞋尖停在我麵前,“醫院裡禁止下跪,影響不好。”

我抬起頭。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情緒——是厭惡。

“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來我這裡哭、來我這裡跪嗎?”她說,“如果每個人我都通融,這醫院早倒閉了。”

她彎腰,湊近我。

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種古怪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你爸爸的命是命,彆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冰碴,“病房裡住著的病人,人家一天繳費兩萬,用的藥都是進口的。人家付得起這個價,就該享受這個服務。你們呢?”

她直起身。

“你們付不起,就彆奢望和彆人一樣的待遇。這叫公平,懂嗎?”

我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膝蓋已經麻木了,但心裡某個地方,正傳來清晰的、碎裂的聲音。

像骨頭在深處折斷。

她說:“快出去。我還很忙。”

她坐回椅子上,翻開另一份病曆,不再看我。

我慢慢站起來。

膝蓋一陣刺痛,差點又跌回去。

我盯著她。

盯著她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盯著她白大褂上的珍珠胸針,盯著她塗著透明指甲油的手指。

然後我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

長得像冇有儘頭。

那天我發誓——

“我一定會成為人上人!”

然後,把失去的尊嚴一點點全拿回來。

王曼妮的麵試失敗,隻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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