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破廟施救斷腿女
阿蘿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痙攣。冷汗不是滲出,是直接從每個毛孔裏噴射·出來,瞬間就把她身下那點幹草浸得透濕。她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牙齦都滲出血來,混合著汗水流進嘴裏,又鹹又腥。十指深深摳進泥地裏,指甲外翻,鮮血淋漓,但她毫無所覺。
太疼了。
比馬踢斷腿的瞬間疼十倍,比斷腿後化膿高燒的日日夜夜加起來還要疼百倍!那感覺,就像有無數燒紅的細針,順著骨頭縫往裏鑽,一直鑽到骨髓深處,然後在那裏攪拌、燒灼!又像有無數冰冷的細線,在肌肉、筋腱裏穿梭,切割、拉扯!冷熱交織,痠麻脹痛癢,所有人類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痛苦,集中爆發在那條殘腿上,並通過神經瘋狂衝擊著她的大腦。
她眼前一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幾乎要暈死過去。但每次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深淵時,總有一股溫潤卻不容抗拒的暖流,從那隻按在她肩頭的手掌傳來,強行穩住她即將潰散的心神,耳邊也同時響起那個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
“穩住呼吸,意守丹田。疼就喊出來,但意識不能散。引導藥力,往最疼的地方衝!”
是恩人秦夜的聲音。
阿蘿渙散的瞳孔猛地凝聚,用盡全身力氣,按照秦夜之前教她的、最簡單粗暴的吐納方法,狠狠地、斷斷續續地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彷彿吸進刀子,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壓抑不住的痛哼。但她的意識,死死釘在腦海中,引導著體內那股因為服用淬體丹而產生的、龐大卻混亂的熱流,朝著左腿那如同地獄熔爐般的痛處,狠狠撞去!
她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如果暈過去,就真的完了。她不想死,更不想當個瘸子苟活!她還要報仇!爹孃慘死的畫麵,支撐著她僅存的意誌。
“呃——啊啊啊——!”
終於,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啞淒厲的慘嚎,衝破了她的牙關,在破廟裏迴蕩。伴隨著這聲嘶吼,她左腿傷處那幾個被秦夜銀針(縫衣針)刺入的穴位,猛地噴出幾股腥臭無比、色澤暗紅發黑的血箭!血箭射在破廟地麵上,竟然發出“嗤嗤”的輕微腐蝕聲,冒出淡淡的、令人作嘔的青煙。
與此同時,她那腫脹發紫的小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幹癟下去一些,雖然依舊扭曲變形,但麵板的顏色,從駭人的紫黑,轉向了一種暗紅,然後慢慢變成不健康的青白,最後定格在一種虛弱的蒼白上。那層代表著死氣和毒性的“亮光”,徹底消失了。
噴出毒血,阿蘿身體猛地一鬆,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在濕透的幹草上,隻剩下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渙散,彷彿剛從鬼門關爬迴來,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全身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秦夜也長長舒了口氣,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臉色比剛才蒼白了些。連續高強度的神識操控和真氣輸出,對他這具剛剛踏入淬體一重、且經脈未暢的身體來說,負擔極大。他收迴手,指尖那枚縫衣針上的銀芒已然黯淡,針身甚至隱隱有些發烏,那是吸收了部分毒性的表現。
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快速檢查阿蘿的狀態。脈搏雖然虛弱,但已平穩有力了許多,不再有那種毒血攻心的紊亂。體溫雖然依舊偏高,但已是正常發熱範疇,高燒已退。最關鍵的,傷腿處原本盤踞不散的那股陰寒死氣,已被剛才那狂暴的針法和藥力配合,徹底擊散、逼出。那幾口毒血,就是明證。
“第一關,過了。”秦夜低語,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滿意。清除深入骨髓的毒邪,是最危險也最耗神的一步。如今毒根已去,剩下的接骨續脈、生肌長肉,雖然同樣繁瑣,但已無性命之虞,更多是水磨工夫和藥物配合。
他取出一顆淬體丹,自己服下。丹藥入腹,化作暖流,迅速補充著消耗的真氣和體力。他沒有浪費時間打坐消化,而是將另一顆淬體丹捏碎,混合著幾種有生肌活血效用的藥材粉末,用清水調成糊狀。
然後,他解開阿蘿腿上那簡陋的包紮,露出雖然蒼白卻已不再猙獰的小腿。斷骨處依舊扭曲,但皮肉下的腫脹消了大半,能更清晰地摸到骨骼錯位的情況。
秦夜眼神一凝,雙手輕輕按在阿蘿的傷腿上。他的動作極其輕柔,彷彿在觸控易碎的瓷器。手指順著腿骨一點點按壓、摸索,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滲透皮肉,“看”清裏麵每一塊碎骨的位置、角度、大小。
脛骨粉碎性骨折,斷成了至少六七塊,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還帶著鋒利的骨茬。幸運的是,主要的血管和主神經沒有被完全割斷,隻是受到嚴重壓迫和損傷,這也是之前腿部沒有徹底壞死的原因,但也導致了淤血和感染。
“忍著點,我要把你的骨頭一塊塊拚迴去。”秦夜沉聲道,看了一眼癱軟如泥、意識有些模糊的阿蘿。
阿蘿似乎聽到了,睫毛顫動了一下,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連嗯一聲的力氣都沒了。
秦夜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猛然發力!
不是粗暴的拉扯,而是一種極其精巧複雜的手法。十指如同穿花蝴蝶,在阿蘿小腿上下飛快地拂過、按壓、推擠、捏合。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極輕微的“哢嚓”聲,那是錯位的骨塊被重新移動、對位的聲音。
阿蘿的身體再次繃緊,但這一次的疼痛,比起剛才刮骨療毒般的折磨,已經溫和了太多,更像是鈍刀子割肉,持續而清晰。她死死咬著早已破爛的下唇,沒有慘叫,隻是從喉嚨深處發出困獸般的嗚咽,眼淚混合著汗水,無聲地流淌。
秦夜全神貫注,額頭的汗水滴落也渾然不覺。他的手法太快、太精細,若有真正的正骨高手在此,定然會看得目瞪口呆,驚為天人。這不僅僅是正骨,更是在以手法疏導區域性淤積的氣血,刺激斷骨處微弱的生機,為接下來的癒合創造條件。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秦夜的動作慢了下來,最終停下。他再次仔細觸控檢查,確認所有能複位的大塊骨片都已經基本歸位,形成了一個大致的骨骼輪廓。至於那些太細小的碎片,隻能靠藥物和人體自身慢慢吸收、包裹了。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目前條件下的極限。
他拿起調好的藥糊,均勻地敷在阿蘿的小腿上,然後用早已準備好的、相對幹淨的布條(從趙府順來的繃帶),從腳踝到膝蓋,仔細地包紮固定好。包紮的手法同樣專業,鬆緊適度,既能固定斷骨,又不影響血液迴圈。
做完這一切,秦夜才真正鬆了口氣,向後靠在斷牆上,感到一陣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但他強打精神,又取出水囊,扶著阿蘿,給她餵了幾口水。
阿蘿虛弱地喝著水,眼神慢慢聚焦,看向秦夜。她看到了秦夜蒼白的臉,額頭上未幹的汗水,以及那雙依舊平靜卻難掩疲憊的眼睛。再看看自己那條被包紮固定好、雖然依舊劇痛卻不再有那種腐爛死亡感覺的腿,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絕處逢生的狂喜,是對眼前這個神秘男人深深的感激,還有……一種雛鳥般的依賴和信任。
“謝……謝謝……”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秦夜搖搖頭,沒說什麽。他盤膝坐下,開始運轉《九轉生死訣》,消化體內淬體丹的藥力,恢複真氣。剛才的治療,不僅是對阿蘿的考驗,對他自己同樣是一次極限施為。那手“閻羅續骨手”和配合針法逼毒的手段,對真氣和神識的消耗極大。若非有淬體丹藥力支撐,他恐怕也撐不下來。
破廟裏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柴火偶爾的劈啪聲。
時間慢慢流逝,日頭漸漸升高,又緩緩西斜。
秦夜運轉了數個周天,體內真氣恢複了大半,臉色也紅潤了些。他睜開眼,發現阿蘿不知何時又昏睡了過去,但呼吸平穩,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已有了些生氣,不再是一片死灰。
他起身,再次檢查了阿蘿的情況。脈搏有力了許多,體溫基本恢複正常。傷腿包紮處沒有異常滲出,說明內出血基本止住,藥力正在發揮作用。
“底子打好了,接下來就是慢慢溫養恢複,按時換藥,補充營養。”秦夜心中有了數。阿蘿的命,算是從鬼門關徹底拉迴來了,腿也能保住,不會殘廢。至於能恢複到什麽程度,能否因禍得福,就看後續的調養和她的造化了。
他走到破廟門口,看了看天色,又側耳傾聽遠處的動靜。青雲城方向,似乎比平日更喧鬧一些,隱約有馬蹄聲和呼喝聲傳來,看來趙府的事情已經發作,全城搜查的力度更大了。
“此地不宜久留了。”秦夜暗道。趙府被劫,趙闊被廢,城主府和秦家定然震怒,肯定會加大搜捕範圍。這破廟雖然偏僻,但並非絕對安全。阿蘿現在的情況,也需要一個更安穩、更有條件調養的地方。
他迴到廟內,阿蘿恰好也醒了過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許多。
“感覺怎麽樣?”秦夜問。
“疼……但能忍。”阿蘿老實迴答,嚐試動了動腳趾,一陣刺痛傳來,但她臉上卻露出驚喜,“腳……腳趾能動了!之前……之前一點感覺都沒有!”
“嗯,經脈在恢複,知覺自然迴來。”秦夜點點頭,“不過現在還不能動,骨頭剛剛接上,很脆弱。至少一個月內,這條腿不能受力。”
“我明白。”阿蘿用力點頭,隨即臉上露出憂色,“恩人,城裏……是不是在抓你?我好像聽到馬蹄聲……”
“是。”秦夜並不隱瞞,“趙家出了點事,他們現在很惱火。這裏不能待了,我們得換個地方。”
“換哪裏?我……我這樣……”阿蘿看了看自己動彈不得的腿,神色黯然。她現在就是個累贅。
“我揹你。”秦夜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你腿不能動,但手臂沒問題,抱緊我就行。我們去更安全的地方。”
阿蘿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秦夜。揹她?恩人這樣的高手,要揹她這個累贅的殘廢?
“別浪費時間。收拾一下,能帶走的帶上,我們天黑就走。”秦夜沒給她猶豫的時間,開始將剩下的食物、水、藥材等物品打包。
阿蘿看著秦夜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連忙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然後,她掙紮著坐起來,將身邊那個秦夜給她喝水用的破瓦罐小心抱在懷裏,又把自己躺過的、還算幹燥的幾縷幹草攏了攏,似乎想帶上。
秦夜看了一眼,沒說什麽。他快速打好一個簡易的包裹,背在背上。然後走到阿蘿麵前,蹲下身。
“上來。”
阿蘿看著眼前並不寬闊、卻異常穩實的後背,咬了咬牙,用盡手臂的力量,小心地攀上去,環住秦夜的脖子。她的身體很輕,瘦得硌人。
秦夜托住她的腿彎——避開傷處,穩穩地站了起來。阿蘿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慢慢放鬆,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側。一股混合著汗味、藥味和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安心氣息的味道傳來。
秦夜掂了掂,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阿蘿的傷腿不會磕碰。然後,他邁開步子,走出了這座他們待了兩天一夜的破廟。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秦夜背著阿蘿,沒有走官道,而是沿著山林邊緣,朝著西南方向,更深的山裏走去。那裏,按照原主的零星記憶,似乎有一個廢棄的獵戶木屋,或許可以暫時容身。
阿蘿伏在秦夜背上,感受著他平穩有力的步伐,看著不斷後退的樹木和遠去的青雲城輪廓,心中百感交集。幾天前,她還是個家破人亡、拖著斷腿在破廟等死的孤女。現在,她卻被人揹著,走在求生和未知的路上。
“恩人……”她忽然小聲開口。
“嗯?”
“我們……要去哪兒?”
“去找個能讓你安心養傷,也能讓我暫時落腳的地方。”秦夜迴答,“然後,我會教你一些基礎的吐納法門,幫助你吸收藥力,恢複身體。等你腿好了,如果你想學,我也可以教你一點防身的本事。”
阿蘿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夜空中點燃的星辰。“真……真的?我……我也能學?”
“為什麽不能?”秦夜反問,“你的心性堅韌,是塊不錯的料子。隻是起步晚了些,經脈也因為這次重傷受損,需要更多時間來溫養打通。但隻要肯吃苦,未必不能有所成。”
“我肯吃苦!我什麽苦都能吃!”阿蘿急急說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能學本事!這意味著她不再是一個隻能等死、隻能任人欺淩的廢人!她有可能變得強大,有可能……報仇!
“記住你現在的話。”秦夜語氣依舊平淡,“武道艱辛,尤其是你這種情況,開頭會更難。到時候別哭鼻子。”
“我不會!”阿蘿用力搖頭,抱在秦夜脖子上的手臂緊了緊,彷彿在宣誓。
秦夜不再說話,專注於腳下的路和周圍的動靜。山林漸深,光線黯淡,偶爾有夜梟的叫聲響起。
阿蘿安靜地伏著,過了很久,她又低聲問:“恩人,你……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我們非親非故……”
秦夜腳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我救你,起初隻是順手。後來,覺得你心性不錯,值得一救。至於教你本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就當我,是給自己找個幫手,或者說,投資一個未來的助力。這世道,獨木難支。我需要信得過的人。而你,目前看來,還算值得投資。”
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將恩情與利益掛鉤。但阿蘿聽了,非但沒有感到失望或寒心,反而有種奇異的踏實感。純粹的施恩讓人不安,而這種坦白的、各取所需的關係,反而讓她覺得真實、可靠。
“我會努力的。”阿蘿鄭重地說,像是在承諾,“我一定會成為對你有用的人,恩人。”
“叫秦大哥吧。”秦夜忽然道,“恩人恩人的,聽著別扭。”
阿蘿怔了怔,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湧上心頭,眼眶又有些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濕意逼迴去,小聲地、帶著一絲試探和不確定,輕輕喚了一聲:
“秦……秦大哥。”
“嗯。”
簡單的應答,卻讓阿蘿的心,徹底安定下來。她把臉輕輕貼在秦夜的後背上,閉上了眼睛。疲憊和傷痛再次襲來,但她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力量。
夜色徹底籠罩山林。
秦夜背著阿蘿,如同暗夜中的孤狼,堅定地朝著山林深處行去。
在他身後,青雲城的方向,火光隱約,人聲鼎沸,註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而新的落腳點,新的開始,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