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阿蘿泣血陳冤屈
夜色濃稠,山林幽深。秦夜的腳步平穩而迅捷,即使背著阿蘿,穿行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也幾乎不發出多餘的聲響。他的方向感極好,依靠著原主模糊的記憶和自身對地形的敏銳判斷,朝著西南方向一座矮山的山腰處尋去。
阿蘿伏在他背上,最初的緊繃和僵硬早已消失,隻剩下全然的依賴和疲憊。傷腿傳來陣陣沉悶的脹痛,但比起刮骨療毒時的地獄景象,已是天壤之別。她能清晰感受到秦夜背部的溫暖和穩定,這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眼皮越來越沉,意識在傷痛、疲憊和安心的矛盾感覺中逐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秦夜停下了腳步。
“到了。”他低聲道。
阿蘿勉強睜開睏倦的眼睛,眼前是一座倚著山壁搭建的簡陋木屋。木屋不大,看起來已廢棄多時,屋頂的茅草塌陷了小半,木門歪斜地掛著,窗戶隻剩下空洞。但比起漏風的破廟,至少能遮擋大部分風雨,也更為隱蔽。
秦夜將阿蘿輕輕放在木屋門口一塊相對幹淨的大石上,自己則上前,謹慎地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山林裏傳得很遠。秦夜皺了皺眉,手上加力,將門徹底推開,閃身進入。
木屋內一片漆黑,彌漫著灰塵和腐朽木頭的氣味。借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弱星光,能大致看清裏麵的格局:一個不足方丈的空間,靠牆有一個用石頭壘砌的簡易灶台,上麵架著一口生鏽的破鍋。角落裏堆著些幹草和爛木頭,還有一個傾倒的破木架,看起來曾是床鋪。地上積了厚厚的灰,有野獸的爪印和一些鳥糞。
沒有活物,也沒有近期人類活動的痕跡。
秦夜稍微放心,轉身出來,重新背起阿蘿,走進木屋,將她放在那堆還算幹燥的草堆上。他快速清理出一小片地方,從包裹裏取出火摺子,點燃一小堆從外麵撿來的枯枝。橘黃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阿蘿蒼白的小臉和秦夜平靜的麵容。
“暫時在這裏落腳。”秦夜一邊說,一邊檢查阿蘿的傷腿包紮,確認沒有因為顛簸而移位或滲血,“你好好休息,我去弄點水和吃的,再把這地方收拾一下。”
阿蘿點點頭,想說什麽,但喉嚨幹澀,隻發出一聲氣音。
秦夜拿出水囊,讓她喝了幾口。水囊裏的水不多了。他拿起破鍋,走出木屋,很快,外麵傳來隱約的溪流聲。不多時,他端著半鍋清水迴來,將鍋架在簡易的石灶上,添了幾根柴。
火光搖曳,木屋裏漸漸有了暖意。
秦夜動作麻利,先用清水將破鍋簡單刷洗,重新舀了水架在火上燒。然後開始清理木屋內的積灰和雜物,將那傾倒的木架扶正,鋪上厚厚一層新找來的幹草,做成一個簡易的床鋪。又用樹枝和藤蔓,勉強將那扇破門修了修,至少能關合。
阿蘿默默地看著秦夜忙碌的身影。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神情專注,動作利落,沒有一絲不耐或嫌棄,彷彿隻是在進行最平常的工作。她的心,被一種酸澀而溫暖的情緒填滿。
水燒開了,秦夜拿出剩下的幹糧——幾個冷硬的饃饃,掰碎了泡在熱水裏,弄成糊狀。他扶起阿蘿,讓她靠坐在幹草堆上,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吃。
溫熱、寡淡的食物糊順著食道滑下,阿蘿冰冷的身體裏彷彿注入了一絲生氣。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眼淚忽然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大顆大顆地砸進碗裏。
秦夜餵食的動作停了一下,看著她。
阿蘿慌忙抬手去擦眼淚,卻越擦越多,怎麽也止不住。壓抑了太久的恐懼、痛苦、委屈、仇恨,在這陌生的山林,在這簡陋卻安全的木屋,在這跳躍的火光中,在這個沉默卻給予她新生的人麵前,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控製不住。
“對……對不起……秦大哥……我……我忍不住……”她抽噎著,肩膀劇烈聳動,瘦小的身體蜷縮起來,像一隻受傷的幼獸。
秦夜沒說話,隻是放下碗,靜靜地看著她哭。他知道,有些情緒,堵不如疏。
阿蘿的哭聲起初是壓抑的、細碎的,漸漸變成了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哭慘死的爹,哭病逝的娘,哭自己斷掉的腿,哭這絕望的世道,哭那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貴人。
“爹……爹他好慘啊……”阿蘿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訴說,聲音被劇烈的抽泣切割得支離破碎,“他就……就那麽跪在城主府門口……磕頭……求他們給個說法……我就在街角……看著……”
“那些護衛……穿著那麽亮的皮甲……拿著那麽長的刀……他們……他們圍著我爹……笑……罵他找死……”
“我爹……他……他就是個老實打鐵的……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他就想問問……為什麽他女兒被馬踢了……車都不停……討個湯藥費……給……給我治腿……”
“可他們……他們不聽……領頭的那個……臉上有疤的……一腳……就把我爹踹倒……然後……然後好幾個人……用刀鞘……用腳……往我爹身上打……往頭上打……”
阿蘿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痛苦:“我爹……他……他開始還叫……後來……後來就沒聲了……血……好多血……從他頭上……嘴裏……流出來……流了一地……”
“他們打夠了……就像踢一條死狗一樣……把我爹踢到路邊……看都不看一眼……走了……周圍……周圍的人……都躲得遠遠的……沒人敢管……”
“我爬過去……爬過去……我爹……他……他眼睛還睜著……看著我……嘴巴在動……可……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他……他想抬手……摸摸我的臉……手抬到一半……就……就掉下去了……”
“他就那樣……看著我……咽氣了……”
阿蘿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渾身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眼神空洞,彷彿又迴到了那個絕望的午後,那個血淋淋的街角。
秦夜默默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眼底深處,冰寒的殺意如同深潭下的暗流,緩緩凝聚。他前世見過無數生死,聽過無數慘事,但此刻聽著一個花季少女,用如此破碎的聲音,描述自己父親被活活打死的場景,依然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胸中翻騰。
這不是江湖仇殺,不是勢力傾軋。這是最**裸的、恃強淩弱的虐殺!是對最底層生命最殘忍的踐踏!而施暴者,是所謂的“貴人”和“官府”!
阿蘿哭得幾乎脫力,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無意識的啜泣和顫抖。過了很久,她才繼續開口,聲音虛浮,像夢囈:
“街坊……王大伯他們……晚上偷偷把我爹抬迴來……身上……都沒一塊好肉了……娘看到……當場就吐了血……昏死過去……”
“後來……娘就一病不起……家裏……家裏一點錢都沒了……藥也買不起……我去求藥鋪的掌櫃……跪了一天……他……他給了我一包最便宜的草藥……讓我……讓我節哀……”
“娘喝了藥……也沒用……她一直咳血……拉著我的手……說對不住我……說她沒用……保護不了爹……也治不好我的腿……”
“前天早上……她……她忽然精神好了點……還對我笑……說想喝口熱粥……我……我高興壞了……拖著腿想去隔壁張嬸家借點米……可……可我迴來的時候……娘……娘她已經……沒氣了……”
“她手裏……還攥著我爹打鐵時用的……一塊廢鐵……眼睛……也睜著……看著門口……”
阿蘿不再哭了,眼淚似乎已經流幹。她隻是呆呆地看著跳躍的火光,眼神空洞麻木,彷彿靈魂已經隨著爹孃一起死去,隻剩下一具會呼吸的軀殼。
木屋裏,隻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許久,秦夜開口,聲音是阿蘿從未聽過的低沉,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冰冷質感:“打你爹的護衛,領頭那個臉上有疤的,是誰?認識嗎?”
阿蘿機械地轉動眼珠,看向秦夜,眼神慢慢聚焦,迸射出刻骨的恨意:“認識……他……他們都叫他‘刀疤劉’……是城主府護衛隊的一個小頭目……是……是護衛統領趙剛的狗腿子……以前……以前就經常在街上欺負人……”
“趙剛……”秦夜念著這個名字,就是被他廢了兒子、劫了丹藥的那個趙統領。“刀疤劉……好,我記住了。”
“蘇清雪坐的那輛馬車,有什麽特征?”秦夜繼續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詢問天氣。
阿蘿努力迴想,那天的場景是她永恆的噩夢,每一個細節都刻在骨子裏:“是……是一輛很華麗的馬車……棗紅色的馬,車是暗紫色的,車廂上……好像刻著什麽花紋……對了!簾子上……繡著一朵很大的、金色的牡丹花!”
金色牡丹。蘇家的標誌之一。秦夜點頭。
“秦大哥……”阿蘿忽然掙紮著,用盡力氣撐起上半身,看著秦夜,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祈求,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期盼,“你……你說過……會教我本事……我……我想報仇!我要給爹孃報仇!我要殺了刀疤劉!我要讓蘇清雪……讓那些害死我爹孃的人……付出代價!”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我不怕苦!不怕死!隻要……隻要能有報仇的那一天!”
秦夜看著眼前這個瘦弱、殘腿、眼中卻燃燒著滔天恨火和求生**的少女。她的經曆,她的仇恨,她的堅韌,都讓他彷彿看到了前世某個時刻的自己。
“報仇,可以。”秦夜緩緩道,目光沉靜地迴視她,“但報仇,不隻需要恨,更需要力量,需要智慧,需要耐心。你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拿什麽報仇?憑一腔恨意去送死嗎?”
阿蘿眼中的火焰搖曳了一下,但並未熄滅,反而更加執拗。“那我該怎麽做?秦大哥,你教我!我聽你的!”
“第一步,活下去,把傷養好。”秦夜語氣不容置疑,“你的腿,是根基。若腿廢了,一切休提。我會用藥物和針法,助你恢複,甚至讓你因禍得福,腿部經脈強於常人。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忍受痛苦,配合治療。”
“我能忍!”阿蘿毫不猶豫。
“第二步,練功。”秦夜繼續道,“我會傳你一套最基礎的吐納心法和一套入門拳腳。你的經脈有損,起步會比常人艱難十倍,進展也會極慢。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可能是一條漫長而看不到盡頭的路。而且,練功是為了讓你有自保之力,在報仇時多一分把握,不是為了讓你變成隻知道殺戮的瘋子。明白嗎?”
“我明白!”阿蘿用力點頭,“隻要能變強,隻要能報仇,多苦多難我都不怕!我……我不會亂來的!”
“第三步,等待時機。”秦夜的眼神望向木屋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了山林,看到了那座繁華而罪惡的青雲城,“報仇,不是莽撞地衝上去砍殺。要找準弱點,一擊必中,還要能全身而退。這需要情報,需要計劃,需要積蓄力量。蘇家、趙家,乃至城主府,在青雲城盤根錯節,不是你現在能撼動的。你需要等,也需要學。”
阿蘿聽得似懂非懂,但她牢牢記住秦夜說的每一個字。“我等!我學!秦大哥,我都聽你的!”
秦夜收迴目光,看著阿蘿:“記住你今天的話。從明天開始,我會正式教你吐納法門,並為你進行第二次治療。過程隻會比第一次更痛苦,因為你必須保持清醒,引導真氣配合藥力衝擊受損的經脈。你若中途放棄,或心生怯意,不僅前功盡棄,還可能傷上加傷,徹底殘廢。”
阿蘿迎著秦夜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反而挺直了瘦弱的脊背,一字一句道:“我不放棄。死也不放棄。”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仇恨的火焰沉澱下來,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東西——執念。
秦夜點點頭,不再多說。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食物糊,用木勺攪了攪:“先吃東西,然後睡覺。養足精神。”
阿蘿順從地張嘴,一口一口,將帶著自己淚水的食物吞下。味道依舊寡淡,但她吃得很認真,彷彿在完成一項莊嚴的儀式。
吃完東西,秦夜扶她躺好,給她蓋上一件從包裹裏取出的、相對厚實的外袍——那是從趙府順來的。他自己則盤膝坐在火堆旁,閉目調息。
木屋裏恢複了安靜。
阿蘿躺在幹草鋪上,傷腿的疼痛依舊清晰,心中仇恨的火焰仍在灼燒,但奇異的是,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因為有了目標,有了方向,更因為……身邊有這個人。
她側過頭,看著火光照耀下秦夜沉靜的側臉。這個男人,神秘,強大,冷靜得近乎冷酷,卻又一次次救她於絕境,給她希望,指明前路。
“秦大哥……”她在心裏默默唸道,“我會活下去,會變強,會報仇。然後……我會用我的一生,來報答你。”
帶著這個念頭,無邊的疲憊終於將她吞沒,沉沉睡去。這是多日來,她第一次沒有在噩夢中驚醒。
而秦夜,則在阿蘿睡熟後,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向沉睡中依舊緊皺著眉頭的少女,眼神深邃。
阿蘿的仇恨,他理解,甚至欣賞。但僅僅有仇恨,還不夠。他需要的是一個真正能成長起來、可堪一用的助力,而不是一個被仇恨吞噬的複仇機器。
“蘇清雪,趙剛,刀疤劉,蘇遠山,秦烈……”秦夜在心中默唸著這些名字,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段冤屈,一筆血債。
“阿蘿的債,我的債,都會一筆一筆算清。”
“就從……百花樓開始吧。”
他記得,趙闊在百花樓宴飲時,那幾個狐朋狗友中,似乎就有城主府的人。或許,那裏能打聽到更多關於“刀疤劉”,關於城主府,關於蘇清雪陷害他這件事背後,更詳細的資訊。
而且,百花樓那種地方,魚龍混雜,訊息靈通,或許也能探聽到一些關於秦家、關於青雲城當前動向的風聲。
當然,去之前,他需要再做些準備。比如,換個不會立刻被人認出來的身份和行頭。
秦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身從趙闊房中換來的、並不合身的深色短打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夜還長。
山林寂寂,木屋中火光漸弱。
而新的波瀾,已在黑暗中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