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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深夜醫院

屍歌 · 青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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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當我來到醫院的時候,夜已經深了,也不知道幾點。走廊光潔的地板反射著慘白的燈光,讓我有些迷糊。醫院裡床位緊張,連走廊的座椅上都躺滿了各式各樣的病人。\\n\\n我在急救室的門口見到了大爺。他手裡握著小眼鏡的眼鏡,蹲在地上。\\n\\n大爺一如往常地話少,隻是說小眼鏡在裡麵搶救。我也冇有力氣多問什麼。\\n\\n我跟大爺蹲在走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感覺世界上所有不幸的人都來到這裡了。\\n\\n呆到半夜,我昏昏欲睡,但是腦子卻異常清醒。\\n\\n我有一種感覺,感覺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正離我而去,隻剩下絲絲縷縷的牽扯,一旦斷了就再也回不來了。這種感覺讓人發瘋,卻也無可奈何。\\n\\n我相信大爺也有同樣的感覺。不過大爺屬老黃牛的,重重一鞭子打在身上,哼都不會哼一聲。\\n\\n我說,大爺,出去抽根菸吧?\\n\\n大爺點了點頭,艱難緩慢地站起來,向門外走去。\\n\\n到了門外,我才發現雨已經停了。\\n\\n在門診樓門口,大爺蹲在地上,點了一根菸,然後抬頭望著漆黑的夜空。\\n\\n漆黑的夜空隻有稀稀疏疏幾顆星。\\n\\n大爺沉默地抽著煙,凝望著夜空,像是在數星星,也像是跟天上的神遙遙對視。\\n\\n大爺的嘴唇冇有動,但他似乎在說話。\\n\\n他似乎在說話,但我聽不到他在說什麼。\\n\\n雖然我聽不到他說什麼,但是我卻知道他想說什麼。\\n\\n他們那一代人,活著除了因為不想死,便是為了孩子。逼仄的生活空間,讓他們隻剩下生存和繁衍這兩個生物本能,跟圈裡的牲口差不多。\\n\\n我媽常說父母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小時候我冇有多想,後來我學智漸開,便開始疑惑,父母是為了孩子,孩子長大也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長大也是為了孩子的孩子的孩子…那麼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n\\n好在他們並不會像我想的這麼多。大自然賦予他們愛護幼崽的天性,他們的一生便隻有這一個指望,一個念想,從不會胡思亂想,徒增煩惱。\\n\\n他們最大的特點就是,護犢子。孩子大過自己的命,大過良心,大過國法,大過天。\\n\\n不過這也有一個弊端,那就是當這唯一的一個念想破滅的時候,一切的意義都消失了。\\n\\n現在,大爺距離所有的希望破滅隻有一線之隔。\\n\\n理解了這些,就知道他想跟天上的神說什麼。\\n\\n可是,似乎挽回不了什麼。\\n\\n我們在急救室門口待到後半夜時,大夫走了出來,大爺急忙站起來迎上去,連手裡的眼鏡都掉到地上。我彎腰將它抄了起來,正要站起來,卻聽得大夫對大爺說:“我們儘力了,你們得堅強點……”\\n\\n一聽這話,我大腿一軟坐在了地上,站也站不起來。\\n\\n那年我十三歲,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這兩個字的真實意義,以及它的殘酷與不可抗拒性。\\n\\n小眼鏡的屍體被推了出來。我努力掙紮站起,去看她最後一眼。\\n\\n一個人如果是活著的,哪怕沉睡或者昏迷,你也能感受到她的生命。那種生命力流淌在指縫發尖,一眼即可辨認。而眼前的小眼鏡,雖然還是生前的模樣,但是已經褪去了所有的生命力,隻留下一具空蕩蕩、冷冰冰的軀殼。這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我的小眼鏡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跟眼前的這具軀殼冇有任何關係。\\n\\n昨天,她還跟我坐在一起,撥弄著自己小小的辮子,問我:“好看嗎?”到了今天,她卻隻剩下一具不會動的屍體,像塑料人偶一樣。過不了多久這具屍體也會燒掉,裝進小盒埋在地裡,世上再也冇有這個人了。\\n\\n我接受不了,這不應該,不應該是這個樣子。\\n\\n我很佩服大爺還能站立,小眼鏡是他唯一的孩子,他的痛苦應該是我的十倍。但他依然能挺立在那裡,麵對醫生的囑咐唯唯諾諾。\\n\\n醫生說:“先去繳費,然後辦手續,拿著單子就能領遺體了。”\\n\\n大爺說:“嗯。”\\n\\n醫生說:“給火葬場打電話,人家來車接。我這裡有火葬場的電話,你要嗎?”\\n\\n大爺說:“不用。”\\n\\n最後醫生拍了拍大爺的肩膀,離開了。\\n\\n大爺辦完了手續,給了護士單子。他冇有掉眼淚,隻是沉默地用床單裹起了小眼鏡的屍體,裹得嚴嚴實實。\\n\\n護士問:“你這是乾啥?”\\n\\n大爺說:“包起來。”\\n\\n我說:“不用包,等火葬場的車來了人家就給運走了。”\\n\\n大爺說:“不用車。”\\n\\n我不知道大爺在想什麼,難道想省火葬場的車費?我跟護士說:“這個床單多少錢,我付了。”我兜裡有我跟小眼鏡一起攢的錢,買個床單應該夠了。\\n\\n護士說:“不用了,拿走吧,死人躺過的床單本來就是要扔掉的。”\\n\\n這話不是很好聽,我十分不悅,想要發作,但大爺像是冇聽到似的,隻是沉默地裹屍體,我便也忍了下來。\\n\\n大爺把小眼鏡的屍體裹好,綁在背上。我不知道他要乾什麼,但我還是上去幫忙了。大爺的後背寬厚得如同我媽擀麪條用的大案板,小眼鏡身材嬌小,背上去正合適。\\n\\n大爺揹著小眼鏡的屍體走出醫院,我緊隨其後。我心想,大爺是要把屍體背到火葬場嗎?\\n\\n這時候應該是四點多鐘,天還是一片青黑,路上冇多少人。大雨在昨夜停了,路上雨水依然嘩嘩地流著,跟村口的河一樣湍急。\\n\\n不過雨停了,人就開始活動起來。現在路邊的幾個早餐攤已經開了,濃烈的香味瀰漫開來。\\n\\n大爺看著一個炸油條的攤位,喉頭蠕動一下,轉頭對我說:“餓了嗎?”\\n\\n我說:“不咋餓。”\\n\\n大爺說:“先吃飯吧。”\\n\\n我們走到一個早餐攤前,攤主正在往油鍋裡放剛捏好的油條。旁邊的筐裡已經有一大捧炸好的油條。\\n\\n大爺問:“油條怎麼賣?”\\n\\n攤主專心致誌地炸油條,頭也不抬地說了個價格。\\n\\n大爺問:“還有什麼?”\\n\\n攤主一邊把兩塊麵疊到一起,輕輕拉長,一邊說:“小米湯,包子,餡餅。”\\n\\n大爺說:“兩碗米湯,這些油條我都要了。”\\n\\n一聽要把油條包圓兒,攤主有些驚訝,不由自主抬起頭來。然後我就看到他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顫抖了一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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