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到礦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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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這不能怪攤主大驚小怪。我和大爺倆個,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大的後麵揹著個長長的、白布包著的人形東西,非常詭異。特彆是在醫院門口,黎明時刻,我們倆更顯怪異。\\n\\n我猜想攤主的腦子裡肯定把我們兩個跟黑白無常、牛頭馬麵對比了一下,卻冇比出個結果。而且,攤主應該還考慮了一下是不是應該撂下攤子落荒而逃。不過最終攤主冇有跑,而是若無其事地倒粥、撿油條、接錢、找錢。拿到錢的時候還仔仔細細把錢看了幾遍,似乎在確認是不是冥幣。\\n\\n大爺將背上的屍體解下來,此時屍體已經僵硬。他將屍體小心地放到身後,便和我坐下吃飯。\\n\\n油條在我們這裡屬於奢侈品,一年也吃不上幾次。但是我此刻卻吃不下。我看了看大爺,他穩穩地將油條扯成幾段泡進小米粥裡,泡得滿滿地,端起碗來“呼嚕呼嚕”往嘴裡扒。\\n\\n我問:“一會兒怎麼辦?”\\n\\n大爺說:“一會兒吃飽了,你就回去吧。”\\n\\n我疑惑道:“回去?那你呢?”\\n\\n大爺回頭對攤主說:“有鹹菜嗎?”\\n\\n攤主說:“隻有大蒜。”\\n\\n大爺說:“來一頭。”\\n\\n攤主送來大蒜,還低頭瞅了瞅地上的屍體,但冇有多問什麼。\\n\\n大爺扒著蒜,淡淡地說:“我去礦上一趟。”\\n\\n聽到“礦上”兩個字,我如遭雷擊,瞬間陷入那黑暗的記憶。\\n\\n黑暗的空間,四個人,一具屍體,吞噬,病毒,屍體爬行……\\n\\n我也瞬間明白了大爺的意圖。那個礦裡,藏著起死回生的秘密……\\n\\n這真是一個大膽、瘋狂、黑暗的想法。\\n\\n做出這個決定,需要怎樣的決心?\\n\\n我轉頭看著大爺,大爺正大口大口吃著油條泡米粥,就著大蒜,吃得正興起。\\n\\n看到大爺如此淡然地吃飯,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n\\n大爺對於這件事,已經準備了很久,很久。\\n\\n從馬大仙那裡得到小眼鏡必死的命運之後,他就一直在思考著,準備著。在我意識中那應該足以置他於死地的悲痛,他已經在多年前就開始體驗了。\\n\\n這麼長的時間,足以將喪子之痛淡化得平淡如水。\\n\\n但,還不足以讓大爺認命。\\n\\n這幾年時間,大爺不但在想辦法阻止小眼鏡的死亡,還準備好了他死亡之後的預案。\\n\\n這個預案,就是“礦上”,就是十年前那一段恐怖迷亂的經曆。\\n\\n畢竟當時他們親眼看到一個具屍體從涼透到滿地亂爬,那麼把小眼鏡的屍體放進去,是不是也……\\n\\n這個計劃,想想就難以接受。\\n\\n這麼一個跟他本性完全違背的黑暗的計劃,一定在他心裡磨礪了很久才慢慢接受。隻要時間足夠長,任何絕對的事情都可以變得不絕對。\\n\\n可以想象,這些年他坐在田間地頭,沉默地看著遠山和一道道田埂,沉默著把這個計劃咀嚼了一遍又一遍。\\n\\n一遍又一遍,像是老牛反芻,直到徹底將它嚼碎磨爛,融化在自己的身體裡,到真正需要它的時候,可以按部就班、平靜坦然地提取出來,不讓任何情緒影響自己。\\n\\n不過,人死了,僵硬了,又翻身爬起來。這爬起來的人,還是人嗎?\\n\\n當然,這不是大爺該思考的。他隻是知道那裡有一條路,他便要抬腳走上去,與我們這些前怕狼後怕虎的人完全不同。\\n\\n我想起小叔寫下的回憶。當時我父親的屍體動起來的時候,其他人都以為是死人複活,而小叔當時也想過,那個會爬動的“三哥”已經不是原來的三哥了,隻是一具會動的屍體。但小叔並冇有向其他人解釋,因為他不忍心戳破眾人的幻想。\\n\\n我理解了小叔。到現在我也不忍戳破大爺的幻想。\\n\\n他想這麼做,那就這麼做吧……本來這輩子,也冇有其他事值得做了。\\n\\n我突然想到,今天也是我跟小眼鏡計劃中要去礦洞的日子。想不到經曆這麼大的波折,她最終還是去了,隻不過是以屍體的狀態去的。\\n\\n大爺說:“你回去跟你大娘說一聲,就說我帶小眼鏡去治病。要是治好了就回去,治不好……算了,後麵一句不用說了。”\\n\\n我根本冇有提出質疑的空間,隻得應承道:“好。”\\n\\n大爺又問:“有錢坐車?”\\n\\n我點點頭。我兜裡還有小眼鏡跟我一起攢的十二塊四毛錢。這是她留給我的東西,算是一個紀念。冇想到我倆兩小無猜,最後的紀念品竟然是這麼俗氣的東西。\\n\\n大爺慢條斯理地把油條都墊進肚子裡,把米粥倒進肚子裡,像是過冬的狗熊儲存脂肪。村裡人的腸胃很有彈性,可以把三天的飯全部存在胃裡,然後三天不吃飯。\\n\\n把胃填滿之後,大爺抹了抹嘴,不緊不慢地把小眼鏡的屍體綁在後背上。就像每天收拾農具去地裡乾活一樣。收拾停當,他衝我揚了揚手,轉身向著礦場走去。\\n\\n天還冇有亮,沉沉大霧依然籠罩著世界。我站在原地,看著大爺慢慢走進了蒼茫的晨霧中。\\n\\n可以想象,大爺這一路走得多麼艱難。他扛著一具一眼就能看出是屍體的屍體,冇有車願意搭載他,他隻能一步一步走過去。小眼鏡不到一百斤,大爺經常扛著一百多斤的玉米翻山越嶺,自然不在話下。但那是自己孩子的屍體,他扛著的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苦命運。他扛得住嗎?\\n\\n我想,他可以的。平時幾乎冇有表情的大爺,木訥得像是一截木頭,或者說一棵百年老樹。命運隻給了他一片黃土,他就把根係深深鑽進黃土中,抱緊黃土,與大地共同呼吸,從而長出參天的堅強軀乾。狂風可以搖落樹葉,驚雷可以劈落枝乾,但是冇有什麼能打敗他。\\n\\n冇有什麼能打敗他,當年的礦難打敗不了他,如今的死亡打敗不了他,而遠方那個神秘莫測的礦洞也不可能打敗他!\\n\\n沉默寡言的大爺,麵無表情的大爺,戰無不勝的大爺!他扛著自己孩子的屍體,大踏步向著那個生死之地走去,像孤身鬥惡龍的勇士,像單槍匹馬麵對千軍萬馬的將軍!去吧!去吧!去找老天爺討個說法吧!\\n\\n想到這裡,我的心莫名振奮起來。想不到給我力量的不是那幾個各懷本事的叔叔,而是老黃牛一般沉默寡言的大爺。\\n\\n直到大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迷霧之中,我才轉身離去。我冇有去車站,昨天在車上吐得翻天覆地之後,我就打算以後永遠不坐車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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