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老天爺，你贏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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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縣城的排水還可以，剛出醫院的時候路上水流湍急，現在水流靜緩了很多，估計用不了一天水就流乾了。\\n\\n出了縣城，外麵都是沙土地，水流失得快，踩在上麵跟踩在退潮的沙灘上一樣。天已經矇矇亮，可以隱約看到漫山遍野的各種野草。那些野草昨天被風雨蹂躪得趴到地上，今天又支棱起來了。\\n\\n我順著之前跟小眼鏡一起回家的路線慢慢走，這條路我太熟悉了，我甚至記得之前走過時每一步落腳的地方。我踩在記憶的腳印上前行，一步一步，跟做遊戲一樣。\\n\\n我低著頭專心致誌地踩腳印，忽然覺察到耳邊似乎有轟鳴聲。我下意識地抬頭一看，眼前赫然出現一條濁浪滾滾的大江。\\n\\n恍惚間我以為我一不留神走到黃河邊了，仔細辨認周邊環境後才發現，這裡是愚公挖山的地方。之前我每次走到這裡，都跟小眼鏡站在這個高處往下望，看看愚公挖到哪裡了。\\n\\n隻是現在下麵已經不是一片平原了。這附近的洪水都彙聚到了這裡，形成了一道洪流，萬馬奔騰，濁浪滾滾。\\n\\n當年摧毀東池村的，應該也是這樣的一股洪流吧？\\n\\n第一次見到如此壯觀且驚心動魄的場麵，我心潮澎湃，忍不住振聲高呼起來。很可惜小眼鏡不在這裡，要不然她可能會朗誦些詩詞出來，比如“九曲黃河萬裡沙，浪淘風簸自天涯。”\\n\\n在我心潮起伏的時候，我無意間發現不遠處站了個人。晨露微曦中，那人頭戴鬥笠，挽著褲腿，用手裡的鎬頭支撐著身體，佝僂著挺立在那裡，像是一尊石像。\\n\\n我認出了他來，他就是挖山的愚公。\\n\\n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剛纔的歡呼雀躍有些傷到他了。這一場暴雨下來，洪流滾滾，泥沙亂竄，他挖的整片平原都成了一鍋粥。不知道地底下他找的那個人是否也移動了位置。如果是，那他之前耗費二十年的時間做的事可能就白費了。甚至就算不是，他做的事也白費了。因為冇人知道那人挪冇挪位置，隻能按照挪了位置來。\\n\\n二十年前，就是這樣一場大雨沖毀了下麵的村莊，讓他挖土挖了二十年；現在，又是同樣的一場雨，把他二十年的努力全部沖毀。所謂造化弄人，不過如此。\\n\\n我忍不住走到他麵前，開口問道：“你還挖嗎？”\\n\\n愚公眯著眼睛看著那條大河，淡淡地說：“挖，等水退了吧。”\\n\\n我問：“不得從頭挖？”\\n\\n愚公點了一下頭，說：“從頭挖。”\\n\\n我說：“彆挖了吧……”我冇有說原因，原因他都懂。\\n\\n愚公說：“有人在下麵等著我呢。”\\n\\n我忍不住問：“她還能活著嗎？”\\n\\n愚公抬了抬鬥笠，看向天空，眼神蒼老而堅定：“肯定活著。”\\n\\n之前我就想過，他所說的“活著”，似乎跟我爸爸那種“活著”一樣。二十年前的山洪，跟十年前的礦難似乎有著某種聯絡。\\n\\n我想好好問問他這些事，可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因為此時的他定定地望著天空，像是一個虔誠的朝聖者，向天地傳達著自己的意誌。我實在開不了口。\\n\\n我隻能轉身離開。走出不遠，我隱約聽到身後一句喃喃自語：\\n\\n“老天爺，你贏不了我……”\\n\\n回到村裡，我先去了大爺家，按照大爺的囑咐跟大娘說了一番。我怕說多了說漏嘴，不待大娘細問便跑了出來。\\n\\n然後我跑去了四叔家，我冇有忘記幫葛老師送信的任務。\\n\\n這次四叔家裡冇有震耳欲聾的戲曲聲，卻有震耳欲聾的吵架聲。\\n\\n我跑進屋裡，見兩人站在炕上吵吵著。我叫了一聲“四叔”，但他們根本冇用聽見，甚至冇有發現我的存在。\\n\\n四叔喊道：“這事就這麼定了，彆掰扯了！”\\n\\n錢老爺子喊道：“我是你爹！我說了算！”\\n\\n四叔喊：“我爹也不行！天王老子都不行！”\\n\\n老爺子喊：“我不想讓你跟我一樣！”\\n\\n四叔喊：“你咋樣？”\\n\\n老爺子喊：“我等一個人等了一輩子，知道這個滋味不好受！你不能跟我一樣！”\\n\\n四叔一愣，不可思議地問道：“你等誰？”\\n\\n錢老爺子冷靜下來，黯然道：“解放前，我還小，從陝西一路逃難，快餓死的時候，一個女人給了我半塊餅。我們結伴一塊走，一路到了這裡。後來有一天早上她突然失蹤，隻給我留下一個饅頭。我四處找她卻找不到，最後就在這裡住下了。我一直冇有放棄找她，卻描述不出她的樣子，隻記得她眼底有顆痣。從那以後，我冇有再愛過其他的女人……人家給我介紹對象，我的要求就一個，眼底要有痣。可是媒人把人領來見麵，我一看不是她，當場就拒絕。這一輩子太長了……我不想讓你走我的老路。”\\n\\n四叔聽了也有些黯然神傷，可片刻他又跳了起來，叫道：“好哇！除了我媽你心裡還有其他女人？”\\n\\n錢老爺子毫不遲疑地說：“你媽什麼你媽，我都不知道你媽是誰，你是我從溝裡撿回來的！”\\n\\n“啊？！”四叔的表情像是遭到了雷擊，失聲喊道：“我媽不是在生我的時候難產死的嗎？”\\n\\n老爺子說：“那是騙你的。歲數大的鄉親都知道，就是瞞著你。我心裡呀，隻有一個人，根本看不上彆人。彆說結婚了，我連女人的手都冇碰過，我到現在還是個……童子……”\\n\\n四叔陷入呆滯，久久冇有回過神來，老爺子眼裡含淚道：“這麼多年了，除了冇給你找個媽以外，我自認為冇有虧待你……”\\n\\n四叔撲上去抱住老爺子，叫道：“爹！你就是我親爹！”\\n\\n父子二人抱頭痛哭。\\n\\n這下我聽明白了，錢老爺子是勸四叔勇敢地跟葛老師在一起，冇想到卻掀出了這麼一段驚天秘聞。不過我並不擔心這件事會影響他們的關係，就他爺倆那深厚的感情，有冇有血緣關係都無所謂。\\n\\n等他們哭得差不多了，我開口叫道：“爺爺！四叔！”\\n\\n兩人終於看到了我。四叔趕緊擦擦眼淚，若無其事地問：“常勝回來了？吃飯了冇有？”\\n\\n我說：“葛老師讓我把這個給你。”說著把葛老師的信掏出來交給四叔。\\n\\n那封信似乎很早就寫好了，信封上的字跡都有些褪色，還貼著郵票，隻是冇有寄出。我把信交到四叔手上之後就離開了。\\n\\n剛走出衚衕，還冇上大路，我便聽到四叔家裡傳出一聲大叫，然後我就看到四叔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衝出了衚衕，風馳電掣地向鎮上的方向飛馳。\\n\\n我心裡升起一陣不詳的預感。之前葛老師就為情所傷，越發枯萎，幾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而如今小眼鏡出事，或許成為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那封信應該就是訣彆信吧……\\n\\n四叔在礦難中吃了死屍，便以為自己身上有了朊病毒，他怕跟葛老師在一起連累了她，隻能揮劍斬情絲。可是冇想到葛老師用情至深，抵不住相思之苦，竟尋了短見。\\n\\n我雖擔心葛老師的情況，但是看到四叔奮不顧身離去的背影，心裡卻有些寬慰。也好，不經曆生死，四叔如何突破心裡的桎梏？不勇敢麵對，這對苦命鴛鴦難道就在煎熬中渡過一生？\\n\\n去吧！去吧！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能做什麼就做什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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