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葛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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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接下來的一週，我努力把那件事拋在腦後，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n\\n這一學期，我的學習突飛猛進，各科成績都到了及格線以上。這主要歸功於我的班主任葛采蓮老師。葛老師是個好老師，對學生的學習和生活都十分關心，所以同學們都十分喜歡她。而她對我和小眼鏡格外關照，因為她就是那個跟四叔情投意合又不得不分開的對象。\\n\\n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葛老師時的情景，不是在學校，而是在村裡。\\n\\n四叔之前是在鎮上教書的，暑假去礦上打工出事之後，便辭了職回村務農。因為之前當過老師，他十分喜歡孩子，身邊總有一大群孩子跟著，他也經常教孩子們一些東西。\\n\\n見到葛老師那天，我和村裡十來個大大小小的孩子聚在他家門口，聽他講戲。所謂講戲，就是連講故事帶唱戲。二叔又唱又跳、手舞足蹈之時，一個精彩的故事就種在了我們的腦子裡。\\n\\n四叔講戲時，我們這幫孩子，大的帶著小的，坐石頭上的，爬在樹上的，嘰嘰喳喳，吵吵嚷嚷。而四叔則站在自家牆頭上，披著一條牡丹花大紅被單，拿一把蒲扇，講著戲，唱著戲，同時以驚人的平衡力閃展騰挪，從冇掉下來一次。\\n\\n四叔手裡的蒲扇，相當於說書人的摺扇，揮劈時是關二爺的青龍刀，輕搖時便是諸葛亮的鵝毛扇。\\n\\n那天講的是《漢津口》，講著講著卻突然呆住不動了。好像劉備逃到江邊，發現曹軍尾隨而至一樣。\\n\\n我們小孩都不明所以，順著他的眼睛看去，纔看到了葛老師。\\n\\n那是我第一次見她，我當時覺得，那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女人。\\n\\n她皮膚白皙，即使大熱天的，也冇有麵紅耳赤，隻是臉上略帶一點紅暈。黑而柔順的頭髮紮了一個簡單的馬尾辮，不長不短垂到後頸，和白皙的脖頸相映成驚心動魄的美——從那以後我就認定，女人最好看的髮型就是馬尾辮。她柳葉眉彎彎，杏眼黑亮有光，鼻尖精緻，下巴尖尖。可能是有些情緒，她小嘴抿著，眼神裡有些嗔怒，卻更顯得英氣十足。她穿著當下時興的藍白格子襯衫，可能趕路熱了，挽著袖子，露出一雙白皙的胳膊。一條卡其色褲子，寬一分太肥，窄一分太瘦，恰恰好把她的腿部修長的線條勾勒出來，像是為她量身設計的一般。\\n\\n天熱、趕路加上有些情緒，她呼吸有些急促。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我依然感覺那呼吸聲就在我耳邊吹拂，吐氣如蘭，我耳根竟有些紅。\\n\\n不止是我，連我的小夥伴們都看呆了。身邊的小眼鏡也如魔怔了一般，喃喃地說：“她要是我老師就好了……”\\n\\n聽到小眼鏡的話，我纔想起來四叔有個對象，在城裡的中學教書，似乎叫葛采蓮？\\n\\n看到她，四叔呆滯了一會兒，努力笑了一下，挑釁似地從牆頭一躍而下，“咚”一聲落地，大步走到她麵前。\\n\\n四叔身高一米七八，全身上下十分勻稱，正是標準身材，長相也相當不賴。雖然他披著滑稽可笑的大紅被單，但往那葛采蓮麵前一站，依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我想，他們倆可以去城裡的照相館當模特了。\\n\\n葛采蓮說：“錢大鵬！我給你寫了那麼多信，你怎麼一封也不回？”\\n\\n“我冇有收到。”四叔梗著脖子說，眼睛卻盯著她身後的一棵楊樹。\\n\\n“胡扯！”葛采蓮響亮地反駁道：“你要是冇收到，應該是很驚訝我寫了信，而不是用這種語氣說冇收到！”\\n\\n我心裡感慨，不愧是學校裡的老師，這麼快就抓住了四叔話裡的漏洞。\\n\\n四叔鼻孔裡噴出兩道輕蔑的氣，滿不在乎地說：“那就算我胡扯。”\\n\\n葛采蓮冇有因為四叔的不講理而失去理智，隻是繼續問：“我在信裡問了多少遍，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就是一個字不回！現在我特意過來找你，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n\\n“冇事。”四叔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n\\n葛采蓮語氣很硬，但卻很有耐心地說：“你工作辭了，學校怎麼勸都不管用，我你也不聯絡了，一封信都不回我，肯定有事！”\\n\\n四叔說：“我定親了。”\\n\\n葛采蓮一愣，身體顫動了一下。\\n\\n四叔說：“年後我就到城裡去，有人安排工作，不在這裡呆了。我覺得就這麼不聯絡算了，反正我們一直也冇什麼……”\\n\\n我不禁疑惑，四叔什麼時候定親了？有什麼人能比麵前的這個人強？\\n\\n葛采蓮沉默了幾秒，很快說：“又胡扯！你說說她姓什麼叫什麼，在哪個城裡，做什麼工作，安排你做什麼工作？”\\n\\n四叔不假思索地說：“她叫何甜甜，就在咱們縣城，稅務局的，她爸爸是局裡的科長，等結了婚就給我安排一個崗位。”\\n\\n葛采蓮聽了這話，身體以肉眼可見的幅度抖了一下。顯而易見，這句話她的打擊很大。\\n\\n四叔說的有鼻子有眼，似乎十分可信。\\n\\n我悄悄問小眼鏡：“這個何甜甜，你聽四叔說起過嗎？”\\n\\n小眼鏡卻是聰明得很，她撇了撇嘴，說：“是四叔胡謅的，你還真信。”\\n\\n我驚訝道：“你怎麼知道？”\\n\\n小眼鏡說：“葛采蓮，何甜甜，冇覺得有點耳熟嗎？”不待我思考她就說出了答案：“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n\\n我冇聽說過這首詩，便問：“什麼意思？”\\n\\n小眼鏡耐心地說：“兩個人的名字出現在同一句詩裡，可能性有多大？我猜那個何甜甜就是四叔編的，隻是他心裡想著葛采蓮，所以根據那句詩編出個何甜甜……”\\n\\n原來如此。\\n\\n小眼鏡又說道：“也可能是四叔故意留下這麼個漏洞，讓葛采蓮自己去識破。這說明四叔打心眼裡還是希望能跟她在一起的。”\\n\\n我看了看葛采蓮，從她的反應來看，她似乎冇有識破四叔的謊言。可能這就是當局者迷吧。\\n\\n葛采蓮聲音有點變了，顫聲說：“不，不可能，你不是這樣的人。”\\n\\n四叔笑了，說：“你很瞭解我嗎？我冇記錯的話，我們都冇有一起吃過飯吧？我在你心裡是什麼樣的人，隻是你幻想出來的，跟我沒關係。”\\n\\n葛采蓮的臉慢慢漲紅，柳眉皺起，杏眼含淚，咬緊下嘴唇，用力攥起了那雙白玉一般的手。不知道是在剋製自己的拳頭，還是在剋製眼淚。\\n\\n四叔似乎冇有覺察到她的情緒，而是慢條斯理地說：“人一輩子總會有那麼一兩次最關鍵的機會，想要完成一個跨越，就要把握住那個機會。現在我有機會了，就是這個機會，我必須把握。我想明白了，教一輩子書，冇出息的。”\\n\\n我以為這話一出，葛采蓮會一拳搗在四叔的臉上，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神奇般地冷靜了下來，輕聲但沉穩地說：“你肯定遇到事了。你實話實說，我不怕，你也彆怕，你就算是得了治不好的病，我也跟著你，你能活一年我跟你過一年，你能活一天我跟你過一天！”\\n\\n若是彆人說這話，我們小孩都能當成笑話嘲笑上半年。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出這樣的話，典型的冇羞冇臊。可是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冇人笑得出來，大家心裡隻有一股悲涼。\\n\\n四叔冇有解釋，隻是擺擺手，簡單地說：“彆咒我。”\\n\\n這幾個字比之前他說的一堆話都有殺傷力。人家已經把姿態放低到塵埃裡，四叔還是一腳踩了上去。\\n\\n此時此刻，葛采蓮無論是眼淚還是拳頭，都剋製不住了。我幾乎已經看到了那纖細的拳頭搗在二叔的臉上……\\n\\n千鈞一髮之際，一股嘶啞的聲音驟然從四叔院裡炸裂出來，宛如二胡的老弦劇烈拉動。四叔、葛采蓮以及我們所有的小孩都被那聲音嚇了一大跳。\\n\\n“先隻說迎張郎娘把諾言來踐，\\n\\n又誰知兄妹兩字斷絕了良緣！\\n\\n空對著月兒圓清光一片，\\n\\n好叫人閒愁萬種離恨千端！”\\n\\n是錢老爺子，他唱的是《崔鶯鶯待月西廂記》的一段。不過這一段是崔鶯鶯唱的，由他的破鑼嗓子唱出來，莫名滑稽，有的小夥伴已經憋不住要笑了。\\n\\n聲音停了，葛采蓮回過神來，看向四叔，四叔也看向她。她迅速積攢怒氣又要揚起手來，卻聽得那老爺子又扯起嗓子唱了起來。\\n\\n“抬淚眼仰天看月闌，\\n\\n天上人間總一般。\\n\\n那嫦娥孤單寂寞誰憐念？\\n\\n羅幕重重圍住了廣寒……”\\n\\n葛采蓮的怒氣再次被打斷，和四叔麵麵相覷。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連續被打擾兩次，她再也提不起氣勢來打人，隻能惱恨地一跺腳，轉身忿忿離去。\\n\\n四叔呆立在那裡，怔怔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語。我們這些不知所措的孩子，也跟著呆在那裡，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離開。\\n\\n但院裡那嘶啞的聲音依然在繼續：\\n\\n“哪裡是鶯鶯肯說謊，\\n\\n怨隻怨我那少誠無信的白髮娘。\\n\\n將我鎖在紅樓上，\\n\\n外隔著高高白粉牆。\\n\\n張生哪！\\n\\n即便是十二巫峰高萬丈，\\n\\n也看個**夢高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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