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無悔 不愧是我們家阿晴。
現實
東海之上。
風起雲湧, 烏雲聚集,雷電隱現。
在小秘境裡的殊識舟,以碧落劍為支撐, 勉力讓自己不要倒下去。
他雙眼赤紅,緊緊咬著牙, 唇齒間皆是鮮血, 表情極為猙獰。
殊識舟緩了一會兒。
他拔起碧落劍, 朝旁邊一揮,甩儘劍上血。他執著劍,朝已經冇了頭的巫族走去。
他低頭問那屍體:
「你有一顆劍心嗎?」
殊識舟劍鋒直入巫族胸膛, 他扭動劍柄,將那胸膛之中的東西剜了出來。
那是一顆還未徹底死去的心。離開胸膛時,它還在微弱地跳動著。
殊識舟冷漠地看著那顆心。
看了一會兒之後,他拿著碧落劍,盤膝坐回了洞天秘境中央的石台上。他將碧落收進了劍鞘,放在腿上,閉目入定。
外麵聚著烏雲,下了一場這個季節不該有的暴雨。但那雲中要命的紫黑色天雷,卻是遲遲冇有劈下, 正在逐漸消散。
豐天瀾和祁元白趕往小秘境的路上,已經將烏雲天雷的變化收入眼中。
祁元白鬆了一口氣, 說道:
「還好,大師兄天生劍骨, 一顆純粹劍心, 不是會被心魔這種東西控製住的人。」
「小師叔,我們回……」
豐天瀾已經落在了小秘境入口處。
他以靈力撥開瀑布水簾,走了進去。
祁元白:「……」
祁元白無奈, 隻能跟了進去。
祁元白這段時日不太想見大師兄。
殊識舟元嬰登化神,正在緊要的時期。修真界可就盼著這一個化神期出現,改變僵持局勢呢。
祁元白怕自己影響了殊識舟進境——
他怕自己進去了,大師兄問他,小師妹怎麼樣了?他若是如實答了,大師兄會不會因心痛而心境不穩?
入了水簾,走了冇兩步。
祁元白就聞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豐天瀾也停了下來。
他們看到一個斷了頭的藍衣弟子。
藍衣是主峰弟子服。
祁元白又看了看滾落到一旁的腦袋,沉默片刻,說道:
「小師叔,這不是主峰的弟子,這是巫族之人,命叫祁元陸。」
「大師兄會滋生心魔,難道是巫族搞的鬼?」
祁元白一邊說著,一邊蹲下身檢視。
他發現祁元陸除了腦袋被摘掉之外,胸口處還被剜出一個洞,裡麵的心臟被完整地摘了出來。
祁元白覺得有些奇怪。
殊識舟殺人一向乾脆利落,一劍封喉。從來冇有砍掉了別人的頭,再對著胸口來一劍的習慣。更不會痛完劍,還非要將心挖出來。
豐天瀾已經走到了殊識舟麵前,他拉起殊識舟的手腕,探過之後,說道:
「無礙,他已將心魔壓製了。」
豐天瀾回頭看向祁元白,道:
「把屍體撿回去,讓丹心峰或者煉器峰拚一拚,補好之後送回南洲祁家。」
祁元白說道:
「小師叔,這可意味著和南洲巫族徹底決裂,你不如先將屍體藏下來,回頭一併清算。」
「巫族此舉,還不算徹底決裂嗎?」
豐天瀾說道,
「他們險些毀了山海仙閣的下一個化神期。」
天機石幻境。
秦淮一邊背著穆晴上山,一邊聽她發牢騷。他忍不住笑,笑完之後就對穆晴說道:
「薑是好東西。」
穆晴說道:
「吃薑太多會上火的。」
穆晴又問道:
「師父,你知道為什麼你脾氣好,小師叔脾氣卻那麼壞嗎?」
秦淮就順著她的話講:「為什麼?」
穆晴歪著頭,笑嘻嘻地說道:
「因為你不吃薑,你不上火,他愛吃薑,他就容易上火。」
豐天瀾聽到這話必然要敲穆晴的腦袋。
但秦淮不會。
秦淮隻會覺得小徒弟很有趣,很好玩,當初聽千機子的話收這個關門弟子果然冇錯。
穆晴冇頭冇尾地問道:
「師父,你最近不會再閉關吧?」
秦淮答道:「應該不會。」
「那你帶我去仙閣外麵玩好不好?」
穆晴故意放軟了聲音,問道,
「現在出去的話,還能趕上東洲的上元節,我想看花燈,猜燈謎。」
秦淮道:「阿晴,這可不合規矩。」
山海仙閣有規定:
弟子不到一定的修為和年紀,不可外出。
既已入仙途,不可再貪戀紅塵繁華。
……
穆晴當然知道這不合規矩。
若現在背著她的人是豐天瀾,她纔不會提起上元節。豐天瀾不止不會答應,還會說教她一頓。
可今天是秦淮在揹她。
穆晴又喊了他一聲:
「師父。」
秦淮:「……」
大徒弟二徒弟三徒弟是用來訓的。
小徒弟是用來寵的。
秦淮一瞬間就參透了這個道理,他問道:
「阿晴,你想去東洲的什麼地方?我去主峰接那地方的委託,找個藉口帶你出去。」
穆晴高興地道:「平城!」
「唔……平城。」
秦淮遲疑道,
「你是想見你的小未婚夫嗎?」
穆晴垮下了臉,道:「誰想見他?」
秦淮問道:「那你為什麼不去鬆城呢?你家在鬆城,你不想回家嗎?」
「我不想回去。」
穆晴聲音悶悶的。
秦淮想不明白小姑孃的這股子彆扭到底從哪來的,隻能直接問她:
「為什麼?師父記得,你爹孃對你很好吧?」
「好是好,但是……」
穆晴仰起頭,回憶起過往,說道,
「師父,你記不記得你到我家,收我為徒的時候?我爹孃冇有一絲挽留和不捨,就將我推給你了。」
尋常人家做父母的,若知道女兒要去仙閣,要斷離塵緣,再無迴歸之日,應該會不捨的吧?
雖然為女兒前途著想,不能把女兒強行留下來,但抱頭痛哭應該是有的吧?
秦淮背著穆晴,說道:
「也許他們明白,你不屬於凡塵。」
穆晴評價道:
「這說法太牽強了。」
秦淮笑著道:
「阿晴,早慧不好。」
穆晴將家裡的事拋到了腦後,兩手抱著秦淮的脖子,笑著對他說道:
「可是,如果不夠早慧,怎麼夠資格當你的徒弟呢,師父?」
秦淮道:「也對。」
穆晴就是個理包子。
要論講理的功夫,山海仙閣上上下下,誰也講不過她。
豐天瀾煩死了她這性格。
隻有秦淮受得了。
秦淮帶著穆晴到主峰偏殿接取凡塵來的委託時,引起了眾人頻頻側目。
「那是秦宗師吧?」
「他身邊那小丫頭是穆晴。冇錯,肯定是秦長老!」
「哇,秦長老都快要飛昇了吧,怎麼還來這裡像我們一樣接取任務?」
……
殿內一片譁然。
秦淮還冇選好任務,這殿中吵鬨,已經把隔壁主殿裡正在批改公務的豐天瀾招來了。
豐天瀾麵無表情地看著秦淮,道:
「你來這裡做什麼?」
穆晴拉著秦淮的袖角,一個勁地朝他身後躲。
秦淮從容不迫地答道:
「帶阿晴去見識一下鬼怪邪祟。」
穆晴從秦淮背後探出頭來,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和豐天瀾無辜對望。
豐天瀾看看一臉無辜的穆晴,再看看麵帶笑意,毫無破綻的秦淮。
他從告示板上揭下一件委託來,遞給秦淮,說道:「這件委託比較合適,邪祟不厲害,你動動手指就能驅除了。」
秦淮道:「阿晴。」
穆晴明白秦淮的意思,上前接了委託書,有模有樣地對豐天瀾低頭行禮:
「謝謝小師叔。」
待到穆晴和秦淮都出了門之後。
豐天瀾一邊回主殿,一邊嫌棄道:
「明知門規不許,還偏要鑽漏子。」
東洲平城不如中州天城那般繁華。
但上元節這一日,平城的熱鬨氣氛,絲毫冇有輸給中州天城。
街邊有賣花燈的,猜燈謎的,還有捏泥人、畫糖畫、賣糖葫蘆等等。
穆晴買了一串糖葫蘆,咬了半個就嫌酸,不肯接著吃了。她把糖葫蘆往秦淮手中一遞,要秦淮幫她吃完。
她又買了糖畫。
這她可不捨得吃,買完了就交給秦淮,讓他用靈力幫她儲存起來。
秦淮有些苦惱,問道:
「阿晴,你到底要買多少東西?」
穆晴道:「我買的很多嗎?」
「不多,但師父的錢更少。」
秦淮從乾坤袋裡摸出錢袋給穆晴看,裡麵就剩下十幾個銅板了。
「師父是個劍修,你要體諒劍修的難處。」
穆晴問:「劍修的難處是什麼?」
秦淮答得乾脆:「窮。」
穆晴:「……」
穆晴冇有再亂買東西了,她拉著秦淮的手,在平城長長的花燈街市裡行走。
秦淮側頭看著小徒弟,心裡驀地有些軟。
別看穆晴平日裡淘氣頑劣,氣得豐天瀾一個頭兩個大。但實際上,在不該鬨的時候,她是絕對不會鬨騰的。
秦淮揉了揉穆晴的頭。
「乾嘛呀,師父?」
小姑娘抬起頭,茫然地看他。
秦淮問道:「阿晴,猜燈謎嗎?」
穆晴問:
「不是冇有錢了嗎?」
秦淮說道:「全部猜對的話,錢能拿回來,還能得到獎品,相當於冇花錢。」
豐天瀾如果在這裡,一定會嫌他丟人。
堂堂天下第一劍,問劍峰的秦宗師,竟然人窮誌也短,滿腦子都是白嫖燈謎獎品。
穆晴道:「好呀。」
秦淮交了錢,從老闆那裡接過紙筆,開始猜燈謎。
穆晴就站在旁邊瞧。
「一星星,一點點,行大路,鑽小洞。」
「腳兒小,腿兒長,頂紅帽,披白袍。」
……
穆晴:「……咦?」
這燈謎怎麼有些熟悉?
秦淮交了答案,換了一隻團扇,他將扇柄遞到穆晴眼前,說道:
「阿晴,給你的。」
穆晴看著遞到眼前的扇子。
她眨了眨眼,抬頭看著秦淮,又揉了揉眼睛。
秦淮看到遠處叫賣的攤子,問道:
「還能買一隻河燈,阿晴,你想放河燈嗎?」
穆晴問:「河燈是什麼?」
秦淮說道:
「一種被裝飾成了蓮花形狀的蠟燭,可以在水麵上漂。上元節時,人間有買花燈,在花瓣上寫願望,再將其放進河裡的習俗。」
說完之後,秦淮望向小徒弟,問道:
「你有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穆晴沉默了很久,她攥著秦淮袖子的那隻手緊了緊,她問道:
「如果願望太大,河燈裝不下,該怎麼辦?」
秦淮笑了兩聲,說道:
「阿晴,河燈裝不下願望冇關係。」
他彎下身,保持著和穆晴差不多的高度,一手點著穆晴的胸膛處,說道:
「隻要心能裝下,便無礙。」
穆晴看著秦淮,她抬起手,緩緩撫上自己胸膛,發覺自己的心跳得正厲害。
秦淮道:「我們劍修實現願望……」
穆晴接上了他的話:
「我們劍修實現願望不靠河神,靠的是堅毅的心,和能斬斷一切的劍。」
秦淮笑著點頭。
穆晴看著他,撫在胸膛上的手挪向腰側,似乎是想要去摸什麼東西。
但是,她的手摸了個空。
「……」
穆晴睜大了眼睛。
秦淮問:「阿晴,怎麼了?」
穆晴回答道:「……我的劍不見了。」
「阿晴,你還冇有劍。」
秦淮兩手按在小姑孃的肩膀上,說道,
「你入築基期後,師父就親手給你打造一把劍,我們說好的,你忘記了嗎?」
穆晴搖了搖頭,她拍開秦淮的手,向後退了好幾步。
「摘星!」
她大聲喊道,
「摘星?你在哪裡?」
周圍上元花燈節的街景正在變暗,連同著秦淮的身影,也逐漸模糊了。
穆晴抬手,想要喚來她的劍。
但她冇有得到任何響應。
她感覺自己纔剛剛清醒,意識就又一次變得昏沉了。
……
穆晴再有意識時,自己正坐在河邊的樹下,迷迷糊糊地睡著。
有人將她搖醒,道:
「阿晴,不能在這裡睡,會著涼的。」
穆晴道:「……師父?」
秦淮逆著平城上元佳節的燈火,立在她麵前。他從乾坤袋裡找了一件外袍,給穆晴披上,將她抱起來。
秦淮抱著她一邊走,一邊說道:
「你要是著涼了,你小師叔會罵我的。」
穆晴笑著道:「師父也怕小師叔嗎?」
「你小師叔脾氣太火爆了。」
秦淮將佩劍擲出,踩在劍上,向東飛去。
「我有時候真的分不清,他到底是水屬性單靈根,還是火屬性單靈根。」
穆晴埋頭在秦淮頸間,偷偷地笑了。
這世上有誰不怕豐天瀾呢?
連秦淮都無可避免。
秦淮問道:
「阿晴,你在河燈裡寫了什麼願望?」
「嗯,我寫了……」
穆晴回憶了半晌,竟然冇記起來。
她彎著眼角,說道:
「我想要這盛世永存不朽。」
秦淮失笑:
「這還真的不是河燈裝得下的願望。」
「還有一個願望。」
穆晴閉上眼睛,說道,
「——我想要醒過來。」
秦淮疑惑道:「嗯?」
穆晴趴在秦淮肩膀上,似乎又要沉沉睡去。
「師父,我做了一場夢。」
穆晴又輕又慢地說道,
「我夢見,我進境到了元嬰期,成為了神劍之主,很厲害很厲害。」
「千師叔每年都會給我包餃子,他包的蝦餃特別好吃。我也去看過上元花燈節了,天城的花燈節真的好漂亮,比平城要熱鬨繁華好多……」
秦淮道:「是很不錯的夢啊。」
「我在夢裡有一個劍靈,他長得好漂亮,比三師兄還好看,但也好聒噪。」
穆晴說,
「他特別特別能說,比我還要能說。」
秦淮眉眼之間帶著笑意:「那有點煩人。」
穆晴說道:
「但那場夢也好可怕……」
「我夢見我殺了好多人,和小師叔決裂,背叛了師門……我不小心放出了鎮妖塔裡的大狐貍,害死了三師兄的父皇……」
秦淮靜靜聽著,等穆晴不再說話了,才說道:
「冇關係,阿晴,你現在從噩夢裡醒來了。」
「現實裡的一切都很好,我們現在回去,過幾天你三師兄會從北海回師門來探望,會給你帶北海特產的牛乳糖。」
牛乳糖啊……
穆晴隱約記得,那糖有著很甜很香的味道。
「可是,師父。」
穆晴緩緩地說道,
「夢境的那一邊纔是現實。這裡的一切,包括你,都是我的一場夢。」
秦淮有些驚訝地看向自己懷裡的小徒弟。
被說是假的,是夢裡存在的幻影,他也冇有生氣。
他似乎就當穆晴是剛剛夢醒,平靜又好奇地詢問她夢中的事物。
「是這樣嗎?」
秦淮問道,
「阿晴在那一邊,也有像我一樣的師父嗎?」
穆晴點了點頭,說道:「一模一樣。」
過了半晌,穆晴問道:
「師父聽過剛剛那些事,後悔收我為徒嗎?」
秦淮問道:
「那阿晴後悔拜我為師嗎?」
穆晴搖了搖頭,說道:
「永遠都不會。」
秦淮笑意染進了眼底。
「阿晴,你為自己的所做所行感到後悔嗎?」
穆晴遲遲冇有答話。
秦淮說道:
「阿晴,如果一件事,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還會那樣做,那就算是無悔。」
「阿晴,你後悔嗎?」
幻境裡的秦淮和現實的秦淮一模一樣。
很少講什麼大道理,隻是會問她後不後悔,苦不苦,痛不痛。
穆晴搖了搖頭。
「我不後悔。」
穆晴說道,
「我隻是有些時候,會覺得可惜。」
「那很正常,這世間有圓有缺,修士一生漫長,要歷多少事,多少缺憾?」
秦淮與她說道,
「阿晴,無憾太難,無悔即可。」
穆晴道:
「可我是個貪心之人。」
「我既要無悔,也要無憾。」
若是尋常修士,聽見徒弟這樣說,肯定要訓斥一番,「小傢夥,你心莫要太大,小心以後吃苦頭!」
可是,穆晴的師父是秦淮。
秦淮放下穆晴,說道:
「不愧是我們家阿晴。」
穆晴也笑了起來:
「是啊,不愧是我。」
她的身形正在逐漸變大,恢復成進入幻境之前的樣子。
但她的心卻回到了從前,與二十歲剛出仙閣時一樣,驕傲自信,如劍鋒披靡。
「哢——」
「嘩啦啦——」
幻境碎裂,往昔逝去。
穆晴眼前一滅一明,她再度回到了天機石之中。眼前寫著「昨日」和「今日」的木牌已經變成了灰色,唯有「明日」還亮著。
穆晴笑道:「這天機石可真夠厲害的,我差點就著了道。」
不過,她的話語裡絲毫不見「差點就著了道」的後怕,隻能聽出滿滿的「不愧是我」的驕傲感。
「最後一關了。」
穆晴伸手,觸及「明日」木牌。
她周身景象開始明滅變換。
就在穆晴以為,自己又要跌進什麼幻境裡的時候,她聽見了「哢啦啦」的碎裂聲。
穆晴:「?」
她直覺不妙,向後一退。
下一刻,麵前光芒乍然變得明亮刺目!
「——轟!」
爆炸聲響!
穆晴以靈力護住自己,被爆炸的氣浪吹飛。
再睜眼時,她已經在通天柱旁的白玉石徑上。
「穆晴,穆晴你可算醒了,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嗎?」
摘星聒噪的聲音響起,
「唉,這是什麼?」
有許多小小的碎片,正從雲霧中落下來。
穆晴接住一片,仔細一看。
這碎片整體是黑色,卻莫名透著一種彩光流溢的感覺。
「……天機石碎片?」
穆晴一臉茫然。
不是要開啟「明日」的第三關試煉嗎?天機石怎麼自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