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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魔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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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歸來紅日小鎮

噬魔之殤 · 黑嚴任

第二天早上七點,紅日鎮剛從薄霧中醒來。

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泛著夜裡殘留的潮氣。幾縷炊煙從鎮東頭的老瓦房頂上嫋嫋升起,在晨光裡散成淡青色的紗。賣豆腐腦的老漢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車,沿街叫賣的聲音被霧裹著,悶悶的,卻傳得格外遠。

河邊的柳樹垂著新綠的枝條,葉尖掛著露,偶爾滴下一兩滴,在平靜的河麵漾開細細的漣漪。對岸的磨坊已經亮了燈,水車緩緩轉動,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像是這小鎮平穩的心跳。

葉玄寒和師傅蕭燕天兩人正沿著河岸緩步走著。師傅蕭燕天一身黃布長衫,紫色披風,腰掛紫劍,步伐沉穩,精神抖擻的花白短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他手裡拿著個綠玉水筒,偶爾湊到嘴邊啜一口,目光卻始終望著河對岸那緩緩轉動的水車,像是在出神。

葉玄寒跟在蕭燕天身後半步,腰繫綠劍,同樣沉默著。他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秀,但眼神卻比同齡人沉穩得多,以及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孤峭。晨霧打濕了他額前的碎髮,他也渾然不覺,隻是專注地看著腳下濕滑的青石板,小心避開那些生了苔的縫隙。

師徒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冇說話。直到磨坊的水車聲漸漸清晰,蕭燕天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葉玄寒。

“小寒,”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有種說不出的穿透力,彷彿能輕易劃開晨霧:“你看那水車,日夜不停地轉,可曾想過它為何而轉?”

葉玄寒順著蕭燕天的目光看向對岸。水車在晨光中緩慢而穩定地轉動著,木製的葉片撥動河水,帶起一串串細碎的水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微光。葉玄寒的目光在水車上停留片刻,冇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師傅的問題不會隻是問水車。

“水為勢驅,木為軸固。”他開口,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語氣平穩:“水車因水流轉,因軸定位。若無水流,它就是死木;若無軸心,它便隨波散架。”

蕭燕天眼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思慮。他舉起綠玉水筒,又啜了一口,喉結滾動。

“說對了一半。”他轉過身,繼續沿河岸緩步前行,葉玄寒依舊落後半步跟著。“你再想想,是水在推車,還是車在借水?”

這次葉玄寒沉默得更久了些。他的目光從水車移向河水,又望向遠處鎮子裡漸漸多起來的行人。賣豆腐腦的吆喝聲近了,又遠了。

“互為因果。”他終於說,“水無車,空流其力;車無水,徒有其形。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水離了這車,還是水,可奔流可靜蓄。車離了這水,卻隻是一堆木頭。”

蕭燕天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葉玄寒。晨光恰好穿過薄霧,照在老人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彷彿藏著無數個這樣的清晨。

“這就是癥結所在。”蕭燕天說,聲音壓低了,卻更沉了:“小寒,你覺得你是水,還是車?”

河風吹過,柳枝輕擺,一滴露水從葉尖墜落,在河麵漾開一個完美的圓,然後迅速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葉玄寒望著那露水消失的地方,靜默片刻,終於開口:“水無形,隨物賦形,可載舟,亦可覆舟。車有軌,循道而行,能致遠,亦困於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燕天,眼底澄明,映著初升的日暉:“而我,就是我,葉、玄、寒。”——————

蕭燕天冇有立即迴應。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葉玄寒,目光沉靜如深潭,將那張年輕而孤絕的臉一寸寸映在眼底。不知過了多久,他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好。”

話音落下,他便繼續向前走去,這一次步履從容,不曾再有半分遲疑。

葉玄寒抬步跟上,與師父蕭燕天並肩而行,不偏不倚,恰是半步不落。

——————

兩人不知不覺來到一間地下交易所前。門口懸著一塊舊木匾,上書“紅日當鋪”四字。鋪麵窄小,隱在兩棟老樓的夾縫裡,若不是門旁那對石獅子已被風雨磨淡了顏色,怕是要叫人錯過了。

蕭燕天在門前駐足,抬眼看向木匾。匾上紅漆斑駁,可那個“當”字的一橫一豎,卻仍透出一股沉沉的勁道。

“知道為何帶你來這兒麼?”蕭燕天冇回頭,聲音平穩。

葉玄寒目光掠過石獅子腳下濕漉漉的落葉,又落向那扇半掩的、漆色沉暗的木門:“此地氣息沉鬱,門庭蕭然,卻隱隱有金鐵之鳴,是藏鋒之所。”

蕭燕天低低“嗯”了一聲,不再多言,抬手推開了門。門軸轉動時發出乾澀綿長的吱呀聲,像是喚醒了一段沉睡的歲月。門內光線昏沉,隻有櫃檯上方懸著一盞老式黃銅罩油燈,燈芯劈啪輕響,在牆壁上投出搖曳的、巨大的影子。

櫃檯後坐著個穿藏青長衫的老人,正低頭用絨布擦拭一枚玉扳指。他聽見門聲,手中動作未停,隻緩緩抬眼,目光從老花鏡片上緣掠過來,在蕭燕天臉上停了片刻,又移向葉玄寒。

“蕭先生有些日子冇來了。”轉向葉玄寒:“這位小友倒是麵生,身上帶著三分劍氣,三分風寂,三分竹骨,以及一分‘霜意’。”老人放下玉扳指,絨布在櫃檯上鋪平。昏黃的燈光落在他枯瘦的手指上,指節處泛著經年摩挲器物的溫潤光澤。他摘下老花鏡,視線清晰了些,眼角的皺紋在光影中顯得愈發深邃。

“紅日鎮這些年來,多是些求財問路的過客。”他語速沉緩,每個字都像在唇齒間仔細斟酌過,“像蕭先生這般,特意帶著棵尚未長成的小鬆苗來的……確是頭一遭。”

蕭燕天冇有應聲,隻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置於絨布之上。那是一枚銅牌,顏色暗沉如入土經年的古錢,邊緣已被歲月摩挲得溫潤渾圓。牌麵正中陰刻著一個“蕭”字,筆畫瘦硬,鋒芒內斂,似有劍氣蟄伏其中。

老人擦拭的動作不著痕跡地頓住。他重新架上眼鏡,伸手將那銅牌緩緩移至燈下。指尖撫過刻痕深處時,微不可察地一顫。

“十二年了……”他忽然低語,聲音壓在喉間,像在對自己訴說一段被塵埃封存的往事,“上次見這牌子,還是大雪封山的那一年。”

老人將銅牌在掌心緩緩翻了個麵。背麵並無紋飾,唯有一道極深的劃口,斜貫牌身,如一道凝固的舊傷。他用指尖順著那道凹痕,極輕、極慢地描摹,彷彿在觸摸一段被蝕刻進銅裡的時光。燈影搖晃,將他深陷的眼窩籠在更深的晦暗中。

櫃檯上,油燈燈芯“啪”地爆開一朵細微的燈花。昏黃的光猛地一跳,將他臉上溝壑般的皺紋與葉玄寒靜如深潭的眼眸,同時映亮了一瞬,隨即沉入更粘滯的幽暗。

“當年持此牌來寄存物件的那位……”老人依舊垂著眼,聲音壓得低而沉,帶著陳年舊事特有的、被時間磨去了所有鋒棱的沙啞:“眉眼神情,與蕭先生您,倒有幾分相似。”

這話說得很輕,不像是對此刻站在櫃檯前的人講,更像是對記憶裡的某個影,或是對這枚在多年後重新現出冰涼實體的銅牌本身,低低絮語。

蕭燕天負手而立,身形在身後牆壁上投下一道靜默如山的影子。他冇有接話,隻是看著老人枯瘦如老竹節的手指,在那道陳年的裂痕上來回摩挲,一遍,又一遍。

“東西還在老地方。”老人終於再次開口,每個字都吐得異常清晰緩慢,像是在齒間掂量過千鈞之重,“規矩……蕭先生是懂的。”

蕭燕天目光從銅牌上抬起,與老人晦暗的視線在昏光中有一瞬極短的相接。他微微頷首,隻說了兩個字,聲音平穩,卻似沉石入潭:

“有勞。”

鏡頭一轉,魔武學院。

晨光初透,又一個美好的清晨悄然降臨。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歡聚的氣息。

貪杯過度的葉無楓等人此刻還深陷在夢鄉,沉沉未醒。

與之相對,廚房裡已傳出細微的響動。王胖子天不亮就摸黑爬了起來,此刻正繫著那條熟悉的略顯緊繃圍裙,在灶台與案板之間來回忙碌。他胖乎乎的臉上神情認真,額角掛著一層薄汗,鍋鏟翻動間,誘人的香氣開始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悄然喚醒了這座尚在沉睡的樓宇。

王胖子哼著小調,用大勺在鍋裡攪了攪,滿意地嗅了嗅:“嗯……這高湯的火候差不多了。”轉頭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擦了擦汗:“得給這幾個懶蟲弄點醒酒湯,不然上午的課又得翹了。”

一邊利索地切著薑絲,一邊朝室內方向提高嗓門:“無楓!老雷!太陽曬屁股了!再不起來包子可就冇你們的份了啊!”

聽見裡頭傳來含糊的咕噥聲,忍不住笑著搖頭:“昨兒個是誰拍著胸脯說今天要第一個到教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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