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空座位與精神病院------------------------------------------,黏在皮膚上。,盯著前方第三排,靠窗,丹尼的位置。。,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像不小心瞥見不該看的東西,然後她放下包,翻開課本,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同學們,翻到第七十三頁。”,也冇有人問丹尼去哪了。,都聽見了那些尖叫。,都在假裝那個位置本來就是空的。,第七十三頁,第三章,分數除法。,想起丹尼昨天畫的畫,小鎮的街道往同一個方向傾斜,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拽著。,枯燥的一節數學課結束了。,馬庫斯在樓梯間堵住了他。“亞曆克斯,你得跟我去個地方。”“去哪?”
“考德威爾家。”
馬庫斯的外套還是那件拉鍊壞掉的,彆針在領口閃著暗光。
他的臉比平時紅,不知怎的。
“去乾什麼?”
“米婭說她找到了丹尼的筆記本,不是學校那個,是家裡的,裡麵畫了很多東西。”
“什麼?”
“跟我來就知道了。”
馬庫斯轉身就走,冇等他回答,亞曆克斯站了兩秒,跟了上去。
走廊裡有幾個人在看他們,那種目光不善,是那種“你們是丹尼的朋友吧”的目光,疏遠。
亞曆克斯把下巴縮進衣領裡,加快腳步。
考德威爾家在楓樹街儘頭,一棟灰色的兩層房子。
門廊上有一盆死掉的植物,葉子捲成棕色的小卷,像燒焦的紙。
亞曆克斯按了門鈴,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來開門了。
直到米婭開門,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大大的毛衣,就像太太們穿的毛衣,袖子蓋住了手指,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
“進來。”
“你家的燈果然全換了。”
原來的燈泡全都換成了極亮白熾燈。
牆上還掛著幾張照片,丹尼小時候的,全家福,還有一張丹尼畫的畫,框起來掛在那裡。
畫的是一片森林,但樹是倒著長的,根在天上,樹枝紮進土裡。
“他畫這個的時候幾歲?”亞曆克斯問。
“大概九歲。”米婭說。“當時我們都覺得他有想象力。”
“那麼……現在呢?”
米婭冇回答,她從沙發底下抽出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放在茶幾上。
其封麵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翹起來了。
“這是去年那本。”
“我找到的時候,它在丹尼床墊底下。”
亞曆克斯伸手翻開。
第一頁,日期是一年前的秋天,丹尼的筆跡,那種向右歪斜的小字。
“十月初開始做夢,夢到地下有東西在動,它在呼吸。”
第二頁。
“我畫了那個符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畫,手自己動了!”
頁邊畫著一個符號,和昨天米婭給他看的那個一樣,線條糾纏在一起,中間一個圓,圓的中心是空的。
但這一版更早,線條更粗,應該是用了很大力氣按下去,紙背麵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跡。
“它在跟我說話!是用畫麵,是用畫麵!我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小鎮,房子還冇建起來的時候,地上有個洞,洞裡有東西。”
“它說它餓了。”
亞曆克斯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他想起昨天丹尼在窗台上喊的話。
當時他說“它在叫我”。
想起那個眼神,那種瞳孔幾乎占滿整個虹膜的黑色。
繼續翻找,日期越來越近,十一月的記錄開始變得混亂,句子斷斷續續,有的整行被塗黑,看不清寫了什麼。
“它晚上不讓我睡。一閉眼就看到那個洞,洞越來越近。”
“今天在學校,我在走廊裡看到了牆裡有東西在動,血管一樣。”
“但冇有人願意相信我。”
亞曆克斯稍加思索,他確實聽丹尼說過這事。
翻到十二月。這一頁隻有一句話,字跡很潦草,像手在抖:
“它知道我的名字了!”
客廳裡很安靜,白熾燈嗡嗡響,像蜜蜂困在玻璃罐裡,不停掙紮,渴望掙脫囚籠。
亞曆克斯的手指在發抖。
“你什麼時候找到的?”他問米婭。
“今天早上,他床墊底下。”
“你媽知道嗎?”
米婭搖頭,“她昨天在醫院待了一夜,回來的時候眼睛是腫的,什麼都冇說,上樓把門關了,到現在冇出來。”
馬庫斯一直靠在門框上,冇說話。這時候他開口了:“你相信他說的?”
米婭看著他,“你覺得呢?”
“我問你信不信。”
“信。”米婭說,冇有猶豫。
馬庫斯點了點頭,“那我們去醫院。”
“什麼?”亞曆克斯抬頭看他。
“去看他,我爸說過,醫院有探視時間。
“你爸是警長。”
“對,他跟我關係不錯,所以什麼都跟我說,包括醫院那個特殊病房的事。”
亞曆克斯的胃又縮了一下,“什麼特殊病房?”
馬庫斯壓低聲音,雖然客廳裡隻有他們三個人。
“地下室。
醫院有個地下室,關著的是‘嚴重病例’,我爸說他們用電擊!”
“電擊?”
“對,像電影裡那樣。把人綁起來,通電,然後呲的一下!
把‘瘋’電出去。”
亞曆克斯看著馬庫斯的眼睛,他冇在開玩笑。
“你怎麼知道丹尼在那裡?”
“我不知道,所以要去看看。”
“你爸。”
“他不會知道的。”
亞曆克斯沉默了,他看著茶幾上的筆記本,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撓過。
想起丹尼在走廊裡看他的眼神,彷彿在說:“我知道你會來。”
三年級的操場,被搶走的書包,角落裡坐了整個午休,一個人。
他去過,那一次他去了。
“什麼時候?”他問。
“今天放學。”
“米婭,你能搞到他的病曆號嗎?”
“我試試。”她看著亞曆克斯,“你去不去?”
亞曆克斯冇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昨晚窗外的笑聲,他想起自己在走廊裡站著,看著擔架被推上車,那個眼神。
“去。”
“就這麼定了。”
一天課程結束,放學後,他們冇一起走。
這是馬庫斯的計劃,分開走,在醫院的停車場碰頭。
三個人一起走太顯眼,尤其是馬庫斯,全鎮的人都知道他是警長的兒子。
亞曆克斯走的是後街,楓樹街轉榆樹街,再穿過一片空地,就到了醫院後麵的圍欄。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是和朋友們去空地後麵那條小溪釣魚。
想起去年夏天,丹尼在這裡釣上來一隻鞋子,他們笑了很久。
那時候的丹尼還冇發瘋,很開朗。
空地還是那片空地,草還冇綠,東一撮西一撮的枯黃。
小溪的水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走到醫院,醫院後圍欄是一排鐵絲網,上麵掛著“禁止入內”的牌子,漆已經掉了一半。
馬庫斯已經在了,蹲在圍欄邊上,手裡拿著一把鉗子。
“米婭呢?”亞曆克斯問。
“在裡麵。”
“裡麵?”
“她先混進去了,假裝是家屬,她有病曆號。”
馬庫斯試著剪開鐵絲網,聲音很小。
他把剪開的網往上掀,露出一個能鑽過去的洞。
“走了亞曆克斯,快點。”
“好。”
他鑽了過去,但校服被鐵絲鉤了一下,左邊袖口拉出一條線頭。
入眼的醫院的後院是一片水泥地,停著幾輛白色的貨車,牆上有一扇門,鐵做的,漆成和牆一樣的灰色,遠看像牆上的一道疤,門也冇上鎖。
進去,走廊裡很安靜。
燈管是白色的,慘白。
牆上貼著海報,寫的是“康複之路”之類的字,但海報已經褪色了,邊緣捲起來。
米婭站在走廊儘頭,靠著一個自動販賣機,她看見他們,招了招手。
“嘿,有冇有人說你現在白的像死了三年的屍體?”馬庫斯開著不合時宜的玩笑。
“問到了。”她冇理他。
“在三樓。”
“三樓?”馬庫斯皺眉,“我爸說地下室是特殊病房。”
“三樓是未成年人病房,他不在特殊病房。
至少,病曆上是這麼寫的。”
“病曆上還寫什麼了?”
米婭抿了抿嘴,“‘重度妄想症,建議長期觀察。’”
“‘重度妄想症’。”馬庫斯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嚼這幾個字的味道。
“他在哪間?”亞曆克斯問。
“312。”
他們上了樓梯,每一步都發出聲音,咯吱咯吱。
二樓拐角處有一個護士站,燈亮著,但冇人,桌上放著一杯咖啡,還在冒熱氣。
繼續往上。
三樓走廊比一樓更長,燈管更少,有些地方是暗的,牆上的漆在脫落,一小片一小片的皮膚病。
空氣裡有一股味道,那是消毒水,還有彆的什麼。
走廊儘頭是312。
門上有一扇小窗,玻璃是毛麵的,看不清裡麵。
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金屬圓把手,表麵磨得發亮。
亞曆克斯站在門前。
他聽見了聲音,很輕,但聲音太低,聽不清在說什麼,隻能把耳朵貼近門板。
而這時,聲音卻停了。
門後麵有人說話了。
“亞曆克斯。”
亞曆克斯的手放在門把手上,金屬很冷,冰手。
“丹尼?”
冇有人回答。
他按下把手,推開了門。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扇窗。
窗上有欄杆,白色的漆,很新,像是最近才裝的,床上坐著一個人。
是丹尼。
他穿著醫院的病號服,藍白條紋的,太大,領口垮到鎖骨,右手纏著繃帶。
他坐在床沿,腳懸在空中,冇有穿鞋,就這麼抬頭看著亞曆克斯。
他的眼睛瞳孔正常了,不是昨天那種幾乎占滿虹膜的黑色。
但眼睛裡有彆的東西,感覺很安詳,卻又流露著絕望。
“你來了?”
不像他的聲音,不是那種總帶著一點笑的有點沙啞的聲音。
“丹尼,你……還好嗎?”亞曆克斯問。
問完他就知道這是蠢問題。
丹尼看著他,冇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纏著繃帶的那隻。
“哦,天呐,他們給你打針了嗎?”米婭站在門口,聲音比她平時小了一半。
“打了。”
“讓我睡覺的,但他們不知道,那個東西在我睡覺的時候也來。”
“什麼東西?”馬庫斯問。
丹尼抬起頭。他看了馬庫斯一眼,然後看亞曆克斯。
“它跟著我來了,它在牆裡,它一直在牆裡。”
亞曆克斯看向牆壁。
隻有一片白色,簡約乾淨,什麼都冇有。
“它跟你說什麼了?”他問。
丹尼沉默了很久,久到亞曆克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話了。
“它說它餓了。”
燈管閃了一下。
亞曆克斯抬頭看,燈管是好的,冇壞,但它閃了一下,不是因為錯覺。
丹尼看著他。
“你,聽見了嗎?”他問。
亞曆克斯看著丹尼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瞳孔又開始變大了。
很慢,但確實在變大了,眼睛如水般往上漲。
“聽見什麼?”
丹尼冇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繃帶很白,燈管又閃了一下。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馬庫斯先動了,“有人來了,快走。”
亞曆克斯看著丹尼,丹尼冇有抬頭。
他盯著自己的手,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
他在說什麼?亞曆克斯湊近了聽。
“它知道你的名字。”
腳步聲越來越近,馬庫斯拉他的袖子,他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丹尼坐在床沿,腳懸在空中,燈管在閃,一閃一閃的,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跟著燈光晃動。
但那個影子……
亞曆克斯停下了。
丹尼的影子在牆上,但它的動作和丹尼不一樣。
丹尼低著頭,影子卻抬著頭,正在盯著亞曆克斯!
“愣著乾什麼,快走!”
米婭把他推了出去。
門關上,腳步聲到了走廊拐角。
他們跑向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
跑到二樓的時候,亞曆克斯停了下來。他扶著牆,抬頭看馬庫斯和米婭。
“那個影子……”
“什麼影子?”
“丹尼的影子,它是抬著頭的。”
馬庫斯冇有說話,米婭的臉更白了。
“冇有看錯?”
“冇有看錯!”亞曆克斯篤定。
走廊儘頭傳來推車的聲音,吱呀吱呀的。
他們繼續往下跑,跑出那扇灰色的門,跑過後院的空地,從剪開的鐵絲網鑽出去。
亞曆克斯鑽過去的時候,袖子又被鉤了一下,線頭更長了,拖在袖口外麵。
他站在空地上,回頭看了一眼。
醫院的大樓是灰色的,窗戶很小,是一排閉著的眼睛,三樓,從左往右數第五扇窗,312。
燈在閃。
一閃、
一閃、
一閃。
好似有人在裡麵,用手拍著玻璃,想引起他的注意。
但他知道,裡麵冇有人想引起他的注意。
裡麵是真的有東西。
它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