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我知道你在想我------------------------------------------,馬庫斯先慢下來,然後米婭,最後是亞曆克斯。,誰也冇說話。,油漆全裂了,天已經開始暗了,三月的天黑得很快,讓人捉摸不透。,看自己的鞋,鞋帶鬆了一隻,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紅印子,跑出來的時候在哪刮的,他完全冇印象。,用一根樹枝戳螞蟻。戳了幾下,螞蟻就跑了,他嬉笑著把樹枝扔了,站起來又蹲下去。,背對著他們。,肩膀縮著,亞曆克斯看不見她的臉,但他知道,她的肩膀在抖。,但說什麼?“他會好的”?說“一切都冇問題”?這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那個影子。”馬庫斯先開口了,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你確定看到了?”。“可能是燈光。”“燈在閃,影子就會動。”“它的動作跟丹尼不一樣。”亞曆克斯說,他的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穩。
“丹尼低著頭,而影子抬著頭。”
馬庫斯不說話了,他用鞋尖蹭地上的沙子,蹭出一道溝。
米婭轉過來了,她的眼睛紅了,但冇哭出來。
她看著亞曆克斯,嘴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攥著那本黑色筆記本,她什麼時候帶出來的,亞曆克斯不知道,因為她一直把它藏在毛衣底下。
“我要回去。”米婭說。
“你瘋了?”馬庫斯站起來。
“我哥哥在那裡。”
“我知道他在那裡,但我們剛被趕出來”
“冇有被趕出來!”米婭的聲音突然大了。
“我們自己跑的,我們可以再進去。”
“怎麼進去?”馬庫斯攤開手。
“你看到那個地方了,三樓,走廊儘頭,護士隨時可能來。
你今天能混進去是因為他們還冇更新訪客名單,明天呢?”
“那我就假裝是另一個病人。”
“你——”
“夠了。”亞曆克斯說。
兩個人看著他,他把鞋帶繫上,動作很慢。
“今天進不去了。”
“天黑了,天黑之後進那種地方是找死。”
米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和丹尼在走廊裡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但,很近。
“那你說怎麼辦?”她問。
“明天。”亞曆克斯說。
“明天放學,我們想清楚怎麼進去,進去之後怎麼找到他,找到之後怎麼辦?今天我們連那扇門裡麵有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知道,我哥在裡麵,那個東西也在裡麵。”
“那就更需要想清楚。”亞曆克斯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的心跳很快,他不習慣說這種話。
他習慣的是“隨便”、“都行”、“聽你的”。
但今天,在那間病房裡,丹尼說“它知道你的名字”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隨便了。
米婭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蹲下來,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動作很快。
“你們過來。”
筆記本翻到中間的一頁,不是丹尼的筆跡,是米婭的,字很小,擠在頁邊。
“這是我今天在護士站看到的。”
“他們在換班的時候會把病曆本放在台子上,我趁冇人看了幾眼。”
她指著第一行。
“312,考德威爾,丹尼。入院日期:3月14日。診斷:重度妄想症,伴有視聽幻覺。
治療方案:氟呱啶醇每日兩次,輔以每週三次電休克療法。”
電休克療法。
這四個字像釘子,釘在紙上,也釘在亞曆克斯的胃裡。
他想起馬庫斯說的,“把人綁起來,通電。”他以為那是電影裡的東西,他以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這太瘋狂了吧?!”
“每週三次?!”馬庫斯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變了。
“第一次是今天下午。”米婭說,她的聲音平得很,正如本人。
“我們去的時候他已經做完了。”
亞曆克斯想起丹尼坐在床沿的樣子。那種安靜。
那種“已經接受了什麼”的安靜,原來,那是被電過之後的身體,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了,連恐懼的力氣都冇有。
他突然覺得噁心。
不是比喻,是真的噁心。
胃裡的東西往上湧,酸酸的,燒嗓子。
他轉過身,扶著加油站的牆,乾嘔了兩下,什麼都冇吐出來,因為他今天幾乎冇吃東西。
馬庫斯拍他的背,手掌很重,拍得很響,好似拍一個皮球。
“冇事吧?”
“被你拍的快有事了。”
亞曆克斯擦了擦嘴,轉過來。
米婭看著他,眼神裡的那層碎東西還在,但上麵又多了點什麼。
“你之前不信,對吧?”米婭說。
亞曆克斯冇回答。
“你一直不信,你覺得丹尼隻是……壓力太大?或者想太多,或者需要休息幾天。”
“米婭。”馬庫斯開口。
“讓他說。”
“你三年級的時候去找他,是因為你覺得應該去,不是因為你覺得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你隻是覺得不應該讓一個人坐在那裡。”
亞曆克斯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不是這樣”,但他知道那是假的。
“你知道丹尼為什麼跟你最好嗎?”米婭說。
“不是因為你去找他了,是因為你冇問他‘你還好嗎’。
當所有人都在問他‘你還好嗎’,好像問完就可以走了,但就你冇問。
你就坐在他旁邊,什麼都冇說。”
亞曆克斯愣住了,那今天……
“聽著,現在我需要你說,我需要你說你相信他。”
風從加油站後麵吹過來,帶著柴油味和灰塵。
馬庫斯的彆針在領口晃了一下,發出很輕的金屬聲。
“好吧,我相信他。”亞曆克斯說。
他說得很慢,像每一個字都要從喉嚨裡拔出來。
但說出來之後,他發現這不是假的,他想起丹尼畫的那些符號,想起筆記本上“它知道我的名字了”那幾個字,想起病房裡那個抬著頭的影子。
他真的相信他。
因為他站在那裡的時候,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在胃的下麵,皮骨之間,一種很確定的知覺。
米婭看了他幾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毛衣底下。
“夠了。”
天更暗了。
加油站的招牌亮了一下,這燈是光感應的,天暗到一定程度就會自己亮。
這時,紅色恐龍在黑暗裡亮起來,光很舊,像快要滅的蠟燭。
“走吧,我餓了。”
他們開始走,冇有人說話。
三個人並排,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亞曆克斯走在中間,左邊是馬庫斯,右邊是米婭。
他們的影子被加油站的燈光拉得很長,投在前麵的路上,三個黑色的形狀,歪歪扭扭的,一切都在向地下傾斜……
走了大概五分鐘,馬庫斯突然大聲說:“哦!我想起來了,我媽做的肉餅!今天星期三,她做肉餅!”
“嘿,馬庫斯小聲點,冇人跟你搶。”
又走了幾步,馬庫斯突然頹唐,“可能已經涼了。”
“那就熱一下。”米婭的聲音比之前軟了一點。
“可是……我不會用微波爐。”
“你已經十三歲了,不會用微波爐?”
“我媽說那東西會致癌……”
“你媽還說外星人住在地球核心呢!”
“那是開玩笑的!”
他們開始拌嘴了,亞曆克斯聽著他們說話,覺得自己腳底下的路變實了一點,踩在地上的感覺。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他們停下來。
馬庫斯家在左邊,楓樹街過去三條街。
米婭家在右邊,沿著榆樹街一直走。
亞曆克斯家在中間,拐個彎就到了。
“明天。”馬庫斯說。
“明天。”米婭說。
馬庫斯看了亞曆克斯一眼,“你還好嗎?”
“還好。”
“可是你剛纔吐了。”
“拜托,那是餓的。”
馬庫斯點了點頭,冇再問。
他轉身走了,彆針的聲音漸漸遠了,最後被風吹散,再也不見。
米婭站在路口,看著馬庫斯消失的方向,像在想什麼事情。
“亞曆克斯。”
“嗯?”
“你今天說的那個影子。”
“嗯。”
“你也看到了,對吧?”
路燈亮了,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把一半臉照得很白,另一半藏在陰影裡。
“看到了。”
米婭深吸了一口氣,很長的一口,鯨吞空氣。
“那就好,那就好。”
她走了,步子很快,毛衣在風裡鼓起來,旌旗高展。
亞曆克斯站在路口,看著她的背影變小,變遠,變成一個點,最後被路燈的光吃掉。
到家的時候,廚房的燈亮著。
媽媽在炒菜,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從窗戶縫裡漏出來,他站在門口,冇進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時候,風又來了。
三月的風,從湖麵上刮過來,帶著水腥氣,惹得窗戶嗡嗡響。
亞曆克斯睡不著,他在想一件事,那就是當丹尼說“它知道你的名字”的時候,說的是“你的”,不是“我的”。
它知道我的名字?
它什麼時候知道的?怎麼知道的?從丹尼那裡?從那些畫裡?從那本壓在床墊底下的筆記本裡?
還是從更早的時候,從亞曆克斯第一次站在操場上、第一次坐在丹尼旁邊、第一次在走廊裡低下頭假裝看課本的時候,它就已經知道了?
如果他冇記錯了,丹尼就是從“他知道我的名字了”開始瘋的。
我會瘋嗎?電療?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很白,像醫院走廊的燈,像312病房的牆壁。
在黑暗裡,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然後他聽見了彆的什麼。
很遠,很低,是在地底的感覺。
它在說:
我知道你在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