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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年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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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沉默的裂痕

時年半夏 · 反派可愛多

沈時晚在家裏待了兩天。

那兩天,她沒有給顧硯書發訊息。不是不想發,是不知道該發什麽。信裏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把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母親的字跡從清晰到模糊——不是字模糊了,是她的眼睛模糊了。她哭了很多次,哭到眼睛腫得睜不開,哭到枕頭濕了一大片。

父親沒有再說什麽。他隻是每天把飯端到她房間門口,敲敲門,說一句“吃飯了”,然後走開。沈時晚開啟門的時候,飯菜已經涼了,但碗筷擺得很整齊,旁邊永遠放著一杯溫水。

這是父親愛人的方式。不是轟轟烈烈的,不是甜言蜜語的,是那種——你不需要開口,他就知道你需要什麽的沉默的溫柔。

她以前不懂。現在她懂了。但懂了之後,更心疼了。

週一,沈時晚回到了學校。

她沒有告訴顧硯書她回來了。拖著行李箱走進宿舍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不是他的訊息,是周知意的:“你回來了?我在上課,晚上見。”

她回了“好”,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上樓,開門,把行李箱放好,坐在床上。宿舍裏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她拿出手機,開啟和顧硯書的對話方塊。

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前天晚上——“晚安,硯。”她發的那條。他回了“晚安,晚晚”。之後,他沒有再發訊息。一條都沒有。

這不是他平時的風格。平時他每天都會發“早安”,每天都會問“今天有沒有課”“午飯吃了什麽”“晚上來不來”。但這兩天,他一條都沒有發。

沈時晚盯著空白的對話方塊,心裏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是不是她父親給他打了電話?是不是顧衍之跟他說了什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等她開口。

他說過,“我在等你告訴我。”他不問,不是不關心,是尊重。是那種——你想說的時候,我會聽;你不想說的時候,我不逼你。

沈時晚握著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她隻發了一句話。

沈時晚:“我回來了。”

已讀。回複很快。

硯書:“嗯。”

一個字。隻有一個字。沈時晚盯著那個“嗯”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不是難過,是那種——你知道他在生氣,但他不說——的無力感。

她打了幾個字:“你不問問我嗎?”

硯書:“問你什麽?”

沈時晚:“問我信裏寫了什麽。”

對麵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了。

硯書:“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沈時晚:“如果我不想說呢?”

硯書:“那就不說。”

沈時晚盯著這行字,眼淚掉了下來。

週二晚上,沈時晚去濱江公館上課。這是她從家裏回來後第一次見他。她到的時候,糖糖正在客廳裏看動畫片,看到她進來,立刻跑過來抱住她:“老師!你終於來了!我好想你!”

沈時晚蹲下來抱住糖糖,把臉埋進糖糖的小肩膀裏。糖糖的身上有奶香味,暖暖的,軟軟的,讓她想哭。

“老師也想你。”她的聲音有點啞。

糖糖鬆開她,歪著頭看了看她的臉:“老師,你哭了嗎?”

“沒有。老師感冒了。”

“那你吃藥了嗎?”

“吃了。”

“舅舅說感冒了要多喝水,老師你喝水。”糖糖轉身跑去廚房,端了一杯水出來,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麵前,“老師,喝。”

沈時晚接過水杯,看著糖糖那張認真的小臉,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摸了摸糖糖的頭:“謝謝糖糖。”

“不客氣!”糖糖開心地笑了,然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老師,舅舅這兩天心情不好。”

沈時晚的心沉了一下。“怎麽了?”

“不知道。他不說話,也不笑。飯也不好好吃。”糖糖噘著嘴,“我問陳阿姨舅舅怎麽了,陳阿姨說大人有心事。”

沈時晚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門關著。她知道他在裏麵,知道他在聽,知道他在等她。“糖糖,你先自己玩一會兒,老師去跟舅舅說幾句話,好不好?”

“好!”糖糖乖巧地跑回沙發看動畫片。

沈時晚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顧硯書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份檔案,手裏拿著筆。但沈時晚注意到,那份檔案已經很久沒有翻過了——筆帽還蓋著,紙上沒有新的字跡。

他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陰影,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領口鬆了兩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整個人看起來很疲憊,疲憊得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

“來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嗯。”沈時晚走進去,站在書桌前,“你吃飯了嗎?”

“吃了。”

“糖糖說你沒好好吃。”

顧硯書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信裏寫了什麽?”他忽然問。

沈時晚愣了一下。他不是說“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嗎?怎麽忽然問了?“你不是說等我想說的時候再說嗎?”她的聲音有點緊。

“我等了三天。”他說,“三天,你沒有給我發一條訊息。”

沈時晚的心揪了一下。她不是故意不發的。她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我——”

“我不是在怪你。”顧硯書打斷了她,聲音低了下去,“我隻是——”

他沒有說完。但沈時晚知道他想說什麽。他隻是害怕了。害怕她知道了什麽之後,會像他媽媽一樣消失,會像她媽媽一樣消失。害怕那句“我不會走”,隻是一句空話。

“顧硯書,”沈時晚繞過書桌,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信裏寫的東西,跟你沒有關係。跟我媽和你爸有關係。跟我有關係。但跟你,沒有關係。”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沈時晚的聲音開始發抖,“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我告訴你之後,你會怎麽看我?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你爸的女兒?會不會覺得我是你——”

“你不是。”顧硯書打斷了她,“我查過了。你媽媽的離開時間,你的出生時間,都對不上。你不是我爸的女兒。”

沈時晚愣住了。他查過了?什麽時候?在她告訴他信的事之前,還是之後?“你什麽時候查的?”

“你跟我說你媽給你留了信的那天晚上。”顧硯書的聲音很低,“我查了你媽的離開時間和你的出生時間。你是在她離開七個月後出生的。如果是足月,時間對不上。如果是早產——”

“我不是早產。”沈時晚說,“我是足月生的。我媽在信裏寫了,她走的時候,剛懷上我。所以她不是帶著我走的,她是帶著我走的——不對,”她搖了搖頭,自己也繞糊塗了,“她是懷著我走的。”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光。“所以你不是我爸的女兒。”

“不是。”沈時晚說,“我是我爸的女兒。沈國強的女兒。”

顧硯書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沈時晚。”

“嗯。”

“你知不知道,這三天,我有多害怕?”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他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比她任何時候聽到的都快,“你隻要告訴我,你不會走。”

沈時晚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我不會走。”

那天晚上的鋼琴課,沈時晚沒有上。糖糖被陳阿姨帶去洗澡睡覺了,客廳裏隻有她和顧硯書兩個人。她坐在鋼琴前,他坐在沙發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客廳的距離。

“你想聽什麽?”她問。

“隨便。”

她想了想,把手放在琴鍵上。她彈了肖邦的《雨滴》,那個重複的音符,一下一下,像雨滴落在屋簷上,像心跳,像等待。

一曲終了,她轉過頭看著他。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不是睡著了,是在聽。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燈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沈時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節拍——和她彈的節奏一模一樣。

他在聽。他在用心聽。

沈時晚沒有停下來,又彈了一遍。這一次,她加上了自己寫的變奏,把那個重複的音符變成了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你一句,我一句,不急不躁,因為他們知道,對方會來。

彈完之後,她走到沙發前,在他旁邊坐下。

“顧硯書。”

他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她。

“信裏的事,我會慢慢告訴你。”她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隻想告訴你——我不是我媽,你也不是你爸。我們不會變成他們。”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光。“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們不一樣。”她說,“他們會逃,我們不會。”

顧硯書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裏。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她能聽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像她彈的分解和絃。

“沈時晚。”

“嗯。”

“謝謝你沒有逃。”

沈時晚閉上了眼睛。她沒有逃。她也不會逃。

那天晚上,顧硯書送她回學校。車子停在宿舍樓下,兩個人都沒有動。

“明天有課嗎?”他問。

“有。上午兩節。”

“晚上呢?”

“晚上沒課。”

“那明天晚上,”他頓了頓,“還來嗎?”

沈時晚轉過頭看著他。車裏的燈光很暗,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她能看到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你想讓我來嗎?”她問。

“想。”

沈時晚笑了。“那我來了。”

她解開安全帶,拿起黑傘,推開車門。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彎下腰,看著車裏的他。

“顧硯書。”

“嗯。”

“以後不要等我開口。你想知道什麽,就問。我會回答。”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一秒。“信裏寫了什麽?”

沈時晚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你真的很直接。”

“你讓我問的。”

她深吸一口氣。“信裏寫了三件事。第一,你爸娶我媽,是因為她像你媽。第二,我媽走的時候,不知道她懷了我。第三——”她頓了一下,“我媽說,她這輩子最好的事,是生了我。”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你恨我爸嗎?”

沈時晚搖了搖頭。“不恨。我隻是可憐他。”

“可憐他什麽?”

“可憐他失去了一個愛的人,又想用另一個人來填補。結果兩個都失去了。”

顧硯書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上去吧。外麵冷。”

“晚安。”她說。

“晚安,晚晚。”

沈時晚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手機震了。她拿起來。

硯書:“謝謝你告訴我。”

沈時晚:“我說了,你想知道什麽,就問。我會回答。”

硯書:“那我現在想問——你明天晚上想吃什麽?”

沈時晚站在宿舍樓門口,盯著這行字,笑了。她回:“你煮什麽我吃什麽。”

硯書:“好。”

沈時晚:“晚安,硯。”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頭看著夜空。今晚有星星,很多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鑽。她忽然覺得,那些讓她喘不過氣的事,好像沒那麽重了。不是因為她找到了答案,是因為她找到了一個願意陪她找答案的人。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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