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場雪
一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這座城市下了第一場雪。
沈時晚是被周知意的尖叫聲吵醒的。“下雪了!時晚!下雪了!”她從床上彈起來,衝到窗前往下看——宿舍樓下的草坪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路麵上還沒有積雪,但屋頂和樹梢已經白了。雪花不大,細細密密的,在晨光裏像碎銀子一樣往下飄。
沈時晚盯著那些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顧硯書說過,他最喜歡冬天。不是因為冬天有什麽特別的節日,是因為“冬天的時候,天黑得早,晚上更長”。晚上更長,意味著他可以聽更久的琴,可以跟她說更久的“晚安”。她當時覺得這個理由很傻,現在覺得,更傻了。
但她也喜歡冬天了。因為他喜歡。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窗外的雪景,發給了顧硯書。“下雪了。”
回複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他拍的——濱江公館的落地窗外,江麵上飄著雪,灰色的天幕下,白色的雪花像羽毛一樣輕輕落下。照片的角落裏有一樣東西——鋼琴的一角。他站在鋼琴旁邊拍的。這麽早,他已經在鋼琴旁邊了。
沈時晚盯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起來。她回:“你起這麽早?”
硯書:“沒睡。”
沈時晚的心揪了一下。“又失眠了?”
硯書:“嗯。”
沈時晚:“為什麽?”
對麵沉默了幾秒。硯書:“在想你。”
沈時晚盯著這三個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隻回了一句:“我今天沒課。中午去找你。”
硯書:“好。”
二
沈時晚到濱江公館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雪還在下,不大,但很密。她撐著他送的那把黑傘,企鵝掛飾在風裏晃來晃去。她伸手戳了戳企鵝的肚子,小聲說:“又要見到他了,你緊張嗎?”企鵝沒有回答。但她替它回答了——緊張。她每次來見他都緊張,不管見了多少次,不管他牽過她多少次手,不管他說過多少次“晚安,晚晚”。她還是緊張。
因為每次見他,她都怕自己不夠好。不是配不上他,是配不上他對她的好。
她按了門鈴,陳阿姨來開門。“沈老師來了?顧總在書房,一上午沒出來。”
沈時晚換了鞋,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進來。”他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啞啞的,像很久沒說話。
她推開門。顧硯書坐在書桌前,麵前沒有檔案,沒有電腦,什麽都沒有。他隻是坐在那裏,手裏拿著一杯黑咖啡,已經涼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襯得他的臉很白,眼下的陰影很深。他看起來像一夜沒睡——不對,他確實一夜沒睡。
沈時晚走過去,把他手裏的咖啡杯拿走,放在桌上。“你吃飯了嗎?”
“沒有。”
“那先去吃飯。”
“不餓。”
沈時晚看著他,忽然有點生氣。不是氣他不吃飯,是氣他——明明有她在,為什麽還要把自己折磨成這樣?“顧硯書,你是不是忘了,你說過你會努力戒掉安眠藥?”
“我沒忘。”
“那你昨晚為什麽沒睡?”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幾秒。“因為我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
“寒假見你爸的事。”
沈時晚愣了一下。她以為他已經想好了,或者至少不那麽緊張了。但他沒有。他把這件事壓在心底,壓到失眠,壓到吃不下飯,壓到坐在書房裏發呆。“你在擔心什麽?”她問。
“擔心他不同意。”顧硯書的聲音很低,“擔心他覺得我不夠好。擔心他覺得我配不上你。”
沈時晚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顧硯書,你看著我。”
他看著她。
“你不是不夠好。你是太好了。”她說,“好到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顧硯書搖了搖頭。“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那你也不知道你有多好。”沈時晚握住他的手,“我們不要比誰配不上誰了。我們就在一起。不管別人怎麽想。”
顧硯書看著她,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沈時晚看得到——他的眼睛裏有了光。“好。”他說。
三
沈時晚拉著他去吃了午飯。陳阿姨做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和一碗番茄蛋花湯。顧硯書坐在餐桌前,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沈時晚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裏很滿——不是飽的那種滿,是那種——你看著一個人好好吃飯,就覺得全世界都安定了的滿足。
“你看我幹嘛?”他抬起頭。
“看你吃飯。”
“吃飯有什麽好看的?”
“你吃飯的樣子很好看。”
顧硯書看了她一眼,耳朵尖紅了。他低下頭,繼續吃飯,吃得比剛才快了一點。
沈時晚笑了。她知道他害羞了。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被一個十八歲的女孩說“你吃飯的樣子很好看”,耳朵尖紅了。她忽然覺得,他不是什麽科技公司CEO,不是什麽身家幾十億的富豪,他就是一個普通的、會害羞的、會因為一句誇獎而心跳加速的男人。
她喜歡這樣的他。不是喜歡他害羞,是喜歡他——在她麵前,可以不用裝成“顧總”。
四
下午,雪停了。
沈時晚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江麵上的殘雪。太陽出來了,金色的光落在白色的雪上,亮得刺眼。顧硯書走到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的景色。
“好看嗎?”他問。
“好看。”沈時晚說,“冬天的江麵,比夏天好看。”
“為什麽?”
“因為夏天太熱鬧了。冬天安靜。”
顧硯書轉過頭看著她。“你喜歡安靜?”
“喜歡。”沈時晚也轉過頭看著他,“因為安靜的時候,能聽到心跳。”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說話。客廳裏很安靜,安靜到沈時晚真的聽到了心跳——不是她自己的,是他的。因為她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看到他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
“沈時晚。”他的聲音有點低。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這種話,我都想——”
他沒有說完。但沈時晚知道他想說什麽。她想說——那就做。但她沒有。因為她知道,他不會。他太在乎她了,在乎到不敢越過那條線。那條線不是道德的線,是他自己畫的線——在她十八歲之前,在她準備好之前,在她明確地說“我願意”之前,他不會碰她。
“顧硯書。”她轉過身,麵對著他。
他看著她。
“我不怕。”她說。
“怕什麽?”
“怕你。”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光。“你應該怕。”
“為什麽?”
“因為,”他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把她臉側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我怕我自己。”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湖,此刻起了波瀾。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渴望。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到了綠洲。他想靠近,但他怕那是海市蜃樓。
“你不用怕。”沈時晚握住他的手,“我在這裏。”
五
那天晚上,沈時晚留下來吃了晚飯。糖糖很開心,因為“老師和舅舅一起吃飯了”——在糖糖的世界裏,這就是“一家人”的意思。
飯桌上,糖糖坐在沈時晚和顧硯書中間,一會兒給沈時晚夾菜,一會兒給顧硯書夾菜。夾的菜都是從她自己碗裏撥出來的,已經咬了一半的青菜、啃了一口的排骨、沾了口水的米飯。顧硯書麵無表情地吃了。沈時晚看著他吃下那半根青菜的樣子,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笑什麽?”他看了她一眼。
“沒什麽。”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糖糖又給她夾了一塊排骨,上麵有一個小小的牙印。“老師,吃!”
沈時晚笑著吃了。排骨很甜,糖醋味的,是陳阿姨的拿手菜。但沈時晚覺得,那塊排骨比她吃過的任何一塊都甜——因為上麵有糖糖的牙印,因為她在顧硯書的家裏,坐在他旁邊,吃著他外甥女給她夾的菜。
她忽然想,這就是家的感覺吧。不是血緣,不是法律關係,是——你在這裏,有人給你夾菜,有人吃你咬過的排骨,有人坐在你對麵,看著你笑。
六
吃完飯,沈時晚幫陳阿姨收拾了碗筷。糖糖在客廳裏看動畫片,顧硯書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沈時晚走到他身邊。“我該走了。”
“我送你。”
“不用。司機送就行。”
“我想送你。”
沈時晚看著他,點了點頭。
車子停在宿舍樓下,兩個人都沒有動。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車窗上起了一層薄霧。沈時晚用手指在車窗上畫了一個笑臉,然後轉頭看著顧硯書。
“今天,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吃糖糖咬過的青菜。”
顧硯書看了她一眼。“她夾的,我不吃她會哭。”
“你是因為怕她哭才吃的?”
他沒有回答。
沈時晚笑了。“你是因為愛她。”
顧硯書沒有說話。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緊緊的,用力的。
“沈時晚。”
“嗯。”
“寒假見你爸的事,我來安排。”
“好。”
“不管他同不同意,”他說,“我都不會放手。”
沈時晚看著他,眼睛裏有光。“我知道。”
她解開安全帶,拿起黑傘,推開車門。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彎下腰,看著車裏的他。
“顧硯書。”
“嗯。”
“今天下雪了。”
“嗯。”
“冬天的晚上更長。”她說,“你可以聽更久的琴。”
顧硯書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你多彈一會兒。”
沈時晚笑了。“好。晚安。”
“晚安,晚晚。”
沈時晚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手機震了。她拿起來。
硯書:“今天你穿白色的毛衣,很好看。”
沈時晚:“你剛才怎麽不說?”
硯書:“剛纔在看。”
沈時晚站在宿舍樓門口,盯著這行字,笑得像個傻子。她回:“那下次你要說。”
硯書:“好。”
沈時晚:“晚安,硯。”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頭看著夜空。雪已經停了,雲散了,露出滿天的星星。她忽然想起母親信裏的那句話——“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事。”
媽媽,她心裏說,他也是。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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