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次見麵
一
顧衍之的見麵安排在了週六下午。
顧硯書開車來接她的時候,沈時晚發現他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鬆了一顆釦子。他平時去公司都未必穿得這麽正式。“你緊張?”沈時晚坐進副駕駛,係好安全帶。
“沒有。”他說。
“你每次穿西裝不打領帶的時候,就是在緊張。”
顧硯書看了她一眼。“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沈時晚笑了。“因為我瞭解你。”
他沒有否認。發動了車,駛出校門。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車裏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窗外的風聲。沈時晚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他看起來很平靜,但她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指節泛白了。
她在緊張,他也在緊張。他們要去見的,是那個改變了兩家人命運的人。
二
還是那棟灰色的別墅,還是那個種滿桂花樹的院子。桂花早就謝了,樹枝光禿禿的,在冬天的風裏瑟瑟發抖。沈時晚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最大的桂花樹,想象著母親曾經站在這裏的樣子。她穿著碎花裙子,長發披肩,站在樹下,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走吧。”顧硯書握住她的手。
她點了點頭。
還是那個書房,還是那個書架,還是那張書桌。顧衍之坐在書桌後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比上次見的時候更白了。他看起來更老了,不是年齡的老,是那種——心裏有事放不下——的老。
他看到沈時晚進來,站起來。不是上次那樣坐著不動,是站起來。沈時晚注意到,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扶著桌角,像是怕自己站不穩。
“來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麽沉,但比上次多了一點什麽。一點小心翼翼,一點不確定,一點——害怕。
“顧伯伯好。”沈時晚說。
顧衍之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時晚覺得他在看她臉上的某個部位——眼睛?鼻子?嘴巴?他在找她母親的影子。“坐吧。”他終於開口了。
沈時晚在沙發上坐下,顧硯書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顧衍之看了一眼他們交握的手,目光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你媽媽,”他開口了,聲音很啞,“走的時候,還好嗎?”
沈時晚的鼻子酸了。“不好。她病了很久,瘦了很多,最後一個月已經說不出話了。”
顧衍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沈時晚看到,他的手指在發抖。“她最後說了什麽?”
沈時晚想起母親最後那句話——“不要讓他等太久。”她一直以為那個“他”是父親。現在她知道了,不是。“她說,‘不要讓他等太久。’”
顧衍之睜開眼睛,看著她。“他”是誰?他沒有問。沈時晚也沒有說。但他們都知道答案。
三
“對不起。”顧衍之說。
沈時晚看著他。這個七十歲的老人,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睛裏有淚光。他在跟她道歉。不是跟他兒子的女朋友道歉,是跟他曾經愛過的女人的女兒道歉。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沈時晚說。
“我應該跟你說。”顧衍之的聲音碎了,“你媽媽走的時候,我沒有去找她。我以為她會回來。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等到第三天的時候,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恨過她。”顧衍之說,“恨她為什麽要走。後來我知道她懷孕了,我更恨她。恨她不告訴我。恨她一個人扛著。”
沈時晚搖了搖頭。“她不恨你。”
顧衍之愣住了。
“她在信裏寫了,”沈時晚的聲音在發抖,“她說,‘不要恨任何人。不要恨顧衍之,不要恨你爸,不要恨媽媽。媽媽隻是太累了。’她不恨你。她隻是太累了。”
顧衍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哭得像個孩子。顧硯書坐在旁邊,沒有說話,沒有動。但他的手指,和沈時晚交握的那隻手,握得更緊了。
四
那天下午,沈時晚在顧衍之的書房裏坐了很久。
顧衍之給她看了很多照片——顧硯書小時候的,顧硯書媽媽還在時候的,還有一張,是母親和顧衍之的合影。照片上,母親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桂花樹下,笑得很燦爛。顧衍之站在她旁邊,摟著她的肩膀,也笑得很燦爛。兩個人都很年輕,都很好看,都以為未來會很美好。
沈時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從來沒見過母親笑得這麽燦爛。母親在她記憶裏,總是溫柔的、克製的、從不給人添麻煩的。她很少大笑,很少放肆,很少把情緒寫在臉上。但在這張照片上,她笑得像個孩子。
“這是什麽時候拍的?”沈時晚問。
“她走之前一個月。”顧衍之說,“那天她很高興,說想拍張照片留念。我不知道她是在告別。”
沈時晚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是母親的筆跡——“2001年春,於顧家庭院。”
2001年春。她出生之前。母親離開之前。一切還沒發生之前。
“這張照片,”沈時晚抬起頭,“能給我嗎?”
顧衍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你拿去吧。她本來就是你的。”
沈時晚把照片小心地放進包裏。
五
離開的時候,顧衍之送他們到門口。他站在桂花樹下,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很直。風吹過來,吹亂了他花白的頭發。
“硯書。”他叫住顧硯書。
顧硯書停下來,轉過身。
“好好對她。”顧衍之說,“不要像我一樣。”
顧硯書看著他,沉默了一秒。“不會的。”
顧衍之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書房。門關上了。
沈時晚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這個老人,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關了很多年。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愛人,失去了兒子——不是真的失去,是兒子不知道該怎麽靠近他。他什麽都沒有了,隻有這棟灰色的別墅,這個種滿桂花樹的院子,和一屋子的書。
“走吧。”顧硯書握住她的手。
她點了點頭。
六
回去的路上,沈時晚一直在看那張照片。母親的笑臉在陽光下很清晰,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像整個世界都是甜的。
“你媽媽,”顧硯書開口了,“真的很愛笑。”
“我沒見過她這樣笑。”沈時晚的聲音很輕,“她在我麵前,總是很克製。”
“因為她不想讓你擔心。”
沈時晚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也是這樣。”
沈時晚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他失眠的夜晚,想起他手腕上的疤,想起他說“我不敢閉眼睛”的時候,聲音裏那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他從來不在她麵前哭,從來不在她麵前示弱,從來不在她麵前說“我撐不住了”。因為他不想讓她擔心。就像她媽媽一樣。
“顧硯書。”
“嗯。”
“你不用在我麵前裝。”
顧硯書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有裝。”
“你有。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是在裝。”
顧硯書沒有說話。車子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來,他轉過頭看著她。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裏有光。
“沈時晚。”
“嗯。”
“你知不知道,你越來越過分了?”
“哪裏過分了?”
“你總是能看穿我。”
沈時晚笑了。“那是因為你願意讓我看。”
顧硯書沒有否認。綠燈亮了,他發動了車。
七
車子停在宿舍樓下。沈時晚沒有馬上下車。她坐在副駕駛上,把那張照片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小心地放回包裏。
“今天,”她開口了,“你爸爸哭了。”
“嗯。”
“你見過他哭嗎?”
“沒有。”顧硯書的聲音很低,“從來沒有。”
“他今天哭了。因為他說了對不起。”
顧硯書沉默了很久。“他應該說對不起。”
“他說了。”
“嗯。”
“你原諒他了嗎?”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但我在試著原諒。”
沈時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就慢慢來。不急。”
顧硯書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沈時晚解開安全帶,拿起黑傘,推開車門。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彎下腰,看著車裏的他。
“顧硯書。”
“嗯。”
“今天你穿西裝很好看。”
顧硯書看著她,耳朵尖紅了。“你剛才怎麽不說?”
“剛纔在看。”
沈時晚笑了。“晚安。”
“晚安,晚晚。”
沈時晚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手機震了。她拿起來。
硯書:“今天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爸說出了對不起。”
沈時晚:“他應該謝謝你。是你帶我去見他的。”
硯書:“不。是你讓他想說的。你不在,他不會說。”
沈時晚站在宿舍樓門口,盯著這行字,心裏暖暖的。她回:“那是因為他等這句話,等了十九年。”
硯書:“也許吧。”
硯書:“晚安,晚。”
沈時晚:“晚安,硯。”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頭看著夜空。今晚有星星,很多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鑽。她忽然想起顧衍之說的那句話——“好好對她,不要像我一樣。”她相信顧硯書不會像他爸爸一樣。因為他不是他爸爸。她也不是她媽媽。他們是另一個人,另一段故事,另一個結局。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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