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期末音樂會
一
十二月過得很快。快到沈時晚還沒來得及把冬天的第一場雪看夠,期末考試就來了。
鋼琴專業的期末考試是一場公開音樂會,每個學生要在評委和觀眾麵前彈三首曲子。這對沈時晚來說不算難——她從小就在各種比賽和考級中摸爬滾打,舞台對她來說是第二個家。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台下坐著的不隻是評委和同學,還有他。
顧硯書說要來。她沒有拒絕,也拒絕不了。因為她彈的《月光》,是為他準備的。從第一個音符到最後一個音符,每一個都是。
二
音樂會定在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七點,音樂學院的小音樂廳。
沈時晚下午三點就到了後台。她換上了演出服——一條黑色的長裙,周知意陪她挑的。裙子很簡單,沒有花邊,沒有亮片,隻有腰間一條細細的銀色腰帶。周知意說這條裙子“像你彈的曲子一樣,幹淨但有力量”。
沈時晚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黑色的裙子,黑色的頭發,臉上化了很淡的妝——還是周知意強製要求的。“舞台燈光會吃妝,你不化濃一點,台下看你就是一張白臉。”沈時晚覺得她說得有道理,讓她化了一個比平時濃一點的妝。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有點不認識。不是不好看,是太——成熟了。像一個真正的演奏家,而不是一個十八歲的大學生。
“緊張嗎?”周知意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膀上。
“有一點。”
“他來了嗎?”
沈時晚搖了搖頭。她沒有問他來不來,她不想給他壓力。他說了會來,她就相信他會來。但如果他臨時有事來不了,她也不想讓他覺得她失望了——因為她確實會失望,但她不想讓他知道。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
硯書:“到了。在觀眾席。”
沈時晚盯著這行字,笑了。周知意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嘖了三聲:“他來了你就笑成這樣?”
“我沒有。”
“你有。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沈時晚趕緊把嘴角壓下去,但壓了兩秒,又翹起來了。
三
七點整,音樂會開始。
沈時晚是第五個上場。前麵四個同學彈得都很好——巴赫的賦格、貝多芬的奏鳴曲、肖邦的夜曲,一首接一首,音樂廳裏掌聲不斷。沈時晚坐在後台,聽著那些熟悉的旋律,心跳越來越快。
不是緊張。是期待。她等了這麽久,練了這麽久,從第一次在他家彈《月光》到現在,快三個月了。她終於要把這首曲子,正式地、完整地、用那本琴譜上的版本,彈給他聽了。
“下一位——沈時晚。”
主持人唸到她名字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上舞台。
燈光很亮,亮得她看不清檯下的觀眾。但她知道他在那裏。在某個位置,在某個她看不到但能感受到的角落,坐著,看著她,等著她彈。
她走到鋼琴前,鞠躬,坐下。她把手放在琴鍵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彈了。
第一首是巴赫。她選了《C小調前奏曲與賦格》,嚴謹的、克製的、像一座精心搭建的建築。她的手指在琴鍵上遊走,每一個音符都彈得很清楚,每一個聲部都很清晰。她知道評委在看她,知道觀眾在聽她,但她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他聽到了嗎?
第二首是貝多芬。她選了《熱情奏鳴曲》的第三樂章,激烈的、奔湧的、像一條衝出峽穀的河流。她的手指飛快地在琴鍵上奔跑,速度快到她覺得自己不是在彈琴,是在飛。
兩首彈完,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第三首——德彪西,《月光》。
她把手放在琴鍵上,沒有馬上彈。她抬起頭,看向台下。燈光太亮了,她還是看不清。但她知道他在那裏。她知道他在等她。
她閉上眼睛,把手指落下去。
四
第一個音符,很輕,像月光落在地板上。
第二個音符,很柔,像風吹過湖麵。
第三個音符,很慢,像時間停住了。
沈時晚彈得很慢,比她平時練琴還慢。每一個音符都彈得很清楚,每一個樂句都處理得很細膩。她不是在彈一首曲子,她是在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等待的故事,一個關於失去的故事,一個關於終於等到了的故事。
彈到那段被德彪西劃掉的旋律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四個小節,很短,很輕,像一個孩子在黑暗中輕聲呼喚媽媽。她彈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彈給一個人聽——不是台下的觀眾,不是評委,是那個坐在某個角落裏的、失眠了三年的、不敢閉眼睛的男人。
她彈完那段旋律的時候,音樂廳裏安靜極了。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節目單,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所有人都被那段陌生的、私密的、像秘密一樣的旋律定住了。
沈時晚沒有停下來。她繼續彈,彈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然後抬起手。
音樂廳裏安靜了三秒。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禮貌的、敷衍的掌聲,是真的被感動了的、發自內心的掌聲。沈時晚站起來,鞠躬,再鞠躬,再鞠躬。她的眼睛濕了,不是因為觀眾的掌聲,是因為——她知道他在鼓掌。在某個她看不到的角落,他在為她鼓掌。
五
沈時晚回到後台的時候,周知意衝過來抱住了她。“你彈得太好了!那段旋律是什麽?好好聽!我從來沒聽過!”
沈時晚笑了。“德彪西劃掉的旋律。他自己刪掉了,沒有發表。”
“你怎麽知道的?”
“有一本琴譜。”沈時晚沒有說完。因為她看到後台門口站著一個人。黑色的外套,白色的襯衫,沒有戴眼鏡。他的頭發有點亂,像是匆忙趕過來的。他的眼睛是紅的。
沈時晚愣住了。“你怎麽來後台了?”
“觀眾不能來後台。”周知意小聲說,然後識趣地走開了。
顧硯書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你彈得很好。”他的聲音有點啞。
沈時晚看著他,鼻子酸了。“你哭了?”
“沒有。”
“你眼睛紅了。”
“燈光太刺眼了。”
沈時晚笑了。她沒有拆穿他。“那段旋律,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你知道那是為你彈的嗎?”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知道。”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難過,是那種——你準備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送到了對的人手裏——的釋然。
顧硯書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擦掉她臉上的眼淚。“不要哭。妝會花。”
沈時晚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顧硯書。”
“嗯。”
“謝謝你今天來。”
“我說了會來。”
“我知道。但你還是來了。”
顧硯書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以後都會來。”
六
音樂會結束後,顧硯書帶她去吃晚飯。
是一家很小的日料店,開在一條巷子裏,門麵不大,但裏麵很安靜。老闆認識顧硯書,看到他就笑了:“老位置?”
“嗯。”
他們在一個包間裏坐下來。包間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兩個椅子。牆上有浮世繪,燈光是暖黃色的,很暗,暗到沈時晚覺得他臉上的表情都模糊了。
“你經常來?”她問。
“以前經常。後來不來了。”
“為什麽?”
“一個人來沒意思。”
沈時晚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他一個人吃飯的樣子——坐在餐桌前,對麵沒有人,沒有人給他夾菜,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看著他笑。他吃得很慢,不是因為享受,是因為不著急。反正回去了也是一個人。
“以後我陪你來。”她說。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光。“好。”
菜端上來了。壽司、刺身、味噌湯,擺盤很精緻,像一幅畫。沈時晚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三文魚,蘸了醬油,放進嘴裏。很好吃,新鮮得像是剛從海裏撈上來的。
“好吃嗎?”他問。
“好吃。”
“那多吃點。”
沈時晚又夾了一塊,這次沒有蘸醬油,直接放進嘴裏。三文魚的味道很淡,但很鮮,像冬天的風。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你什麽時候開始一個人吃飯的?”
顧硯書沉默了一會兒。“我媽去世之後。”
“你爸呢?”
“他很少在家吃飯。他在公司吃,或者在應酬。我一個人在家,陳阿姨做飯,我一個人吃。”
沈時晚放下筷子,看著他。“顧硯書。”
“嗯。”
“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知道。”他說。
七
吃完晚飯,顧硯書送她回學校。車子停在宿舍樓下,兩個人都沒有動。
“今天,”他開口了,“你彈的《月光》,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版本。”
沈時晚笑了。“你聽過幾個版本?”
“很多。但沒有一個比得上你。”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因為你偏心。”
“也許吧。”他沒有否認。
沈時晚解開安全帶,拿起黑傘,推開車門。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彎下腰,看著車裏的他。
“顧硯書。”
“嗯。”
“寒假之前,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期末考試之後,我有一個星期的假。我想——”她頓了一下,“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一秒。“你想待多久?”
“一個星期。每天都待在一起。”
顧硯書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沈時晚笑了。“晚安。”
“晚安,晚晚。”
沈時晚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手機震了。她拿起來。
硯書:“今天你穿黑色很好看。”
沈時晚:“你剛才怎麽不說?”
硯書:“剛纔在看。”
沈時晚站在宿舍樓門口,盯著這行字,笑了。她回:“那下次你要說。”
硯書:“好。”
沈時晚:“晚安,硯。”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頭看著夜空。今晚有星星,很多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鑽。她忽然想起今晚彈的那段旋律——那段被德彪西劃掉的、私密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輕聲說話的旋律。她把它彈給他聽了。他聽到了。這就夠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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