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光下的秘密
一
接下來的幾天,沈時晚把自己關在琴房裏,每天練琴到深夜。
她不是要準備考試,不是在練習新曲子。她隻是在練一首她彈了無數遍的曲子——德彪西的《月光》。
但這一次,用的是那本琴譜上的版本。
那本顧硯書十一歲時在巴黎買的、扉頁上寫著“硯書”兩個字的琴譜。
原版手稿影印本上的筆記和常見的印刷版不太一樣。有些音符的位置不一樣,有些樂句的處理方式不一樣,還有一些被德彪西劃掉又重寫的段落,在印刷版裏根本看不到。
沈時晚一頁一頁地研究,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對比。
她發現了一個秘密。
在琴譜的第二頁,有一段被德彪西劃掉的旋律。那段旋律隻有四個小節,寫在頁邊的空白處,字跡很小,幾乎看不清。沈時晚用放大鏡看了很久,才把那四個小節的音符一個一個辨認出來。
她把那段旋律彈了一遍。
很短,很輕,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輕聲說話。
然後她愣住了。
因為那段旋律,和她寫的《晚安》的前四個小節,幾乎一模一樣。
不是完全一樣——調式不同,節奏略有變化,但骨架是相同的。就像同一棵樹上長出的兩片不同的葉子,形狀不同,但脈絡相連。
沈時晚坐在琴凳上,盯著琴譜,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從來沒有聽過德彪西這段被劃掉的旋律。
她寫《晚安》的時候,完全憑的是直覺。
可她的直覺,和一百多年前的德彪西,選擇了同樣的音符。
她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但她知道一件事——這首《月光》,她一定要彈給他聽。
用這個版本。
把那段被劃掉的旋律,重新加回去。
二
週二晚上,沈時晚提前一小時到了濱江公館。
她到的時候,糖糖剛被陳阿姨接回來,正在客廳裏吃水果。看到沈時晚,糖糖立刻從沙發上跳下來,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老師!你今天好早!”
“嗯,老師想早點來練琴。”沈時晚蹲下來,擦了擦糖糖嘴角的西瓜汁,“糖糖先去吃水果,老師彈一會兒琴,好嗎?”
“好!”糖糖乖巧地跑回沙發。
沈時晚走到鋼琴前坐下,把琴譜放在譜架上。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德彪西的《月光》,開頭的三個音符,她彈了無數遍。但今天,她的手指放在琴鍵上,遲遲沒有落下去。
因為她緊張。
不是害怕彈錯。
是害怕——他聽完之後,會說什麽。
她閉上眼睛,把手指落下去。
第一個音符,很輕,像月光落在地板上。
第二個音符,很柔,像風吹過湖麵。
第三個音符,很慢,像時間停住了。
然後,那段被德彪西劃掉的旋律,從她的指尖流淌出來。
四個小節。
很短,很輕,像一個孩子在黑暗中輕聲呼喚媽媽。
沈時晚彈到這裏的時候,眼眶忽然濕了。
因為她忽然明白了德彪西為什麽劃掉這段旋律。
不是因為它不好。
是因為它太私密了。
私密到像一個藏在心底的、不願意給任何人看的秘密。
就像她寫的《晚安》。
就像顧硯書藏在抽屜裏的那把鑰匙。
就像他手腕上那道疤。
有些東西,不是不想給人看。
是不敢。
三
一曲終了。
沈時晚緩緩睜開眼睛。
客廳裏很安靜。
糖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吃完了水果,靠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眼睛半睜半閉,快要睡著了。
陳阿姨從廚房裏探出頭,小聲說:“沈老師,糖糖好像困了,我先帶她去洗澡睡覺?”
沈時晚點了點頭。
陳阿姨走過來,抱起糖糖,糖糖迷迷糊糊地摟著陳阿姨的脖子,嘟囔了一句:“老師彈得真好聽……”
沈時晚笑了笑,目送她們進了臥室。
客廳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
書房的門開著一條縫。
燈亮著。
她知道他在裏麵。
她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顧硯書坐在書桌前,麵前沒有檔案,沒有電腦,什麽都沒有。他隻是坐在那裏,手裏拿著那本琴譜——她送他的那本。
他抬起頭,看著她。
台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眶是紅的。
沒有哭。但比哭了更讓人心疼。
“沈時晚。”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
“那段旋律,”他頓了頓,“是我媽媽生前最喜歡的。”
沈時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德彪西劃掉了這段。”顧硯書低下頭,看著琴譜,“她隻知道,每次聽到這段,她就會哭。她說是被美哭的。但我後來才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她是想她的媽媽了。”
沈時晚站在書房門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
想起母親生病那兩年,坐在窗邊發呆的樣子。
想起母親說“不要讓他等太久”的時候,眼睛裏那種她看不懂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母親不是在等父親。
母親是在等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就像顧硯書的母親,再也聽不到那段被劃掉的旋律。
就像顧硯書,再也等不到那句遲到了十九年的“晚安”。
四
沈時晚走進書房。
她沒有問“可以嗎”,沒有猶豫,沒有後退。
她走到顧硯書麵前,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握住了他放在琴譜上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是涼的。
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但此刻微微蜷著,像一個不知道該放在哪裏的人。
她握住他的時候,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他翻過手掌,把她的手包在了掌心裏。
他的手很大,可以完全包住她的。
掌心是熱的。
和指尖的溫度不一樣。
像他這個人——外麵是涼的,裏麵是燙的。
“沈時晚。”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嗯。”
“你不怕嗎?”
“怕什麽?”
“怕我。”
沈時晚搖了搖頭。
“我不怕你。”她說,“我怕的是——你不讓我靠近你。”
顧硯書抬起頭,看著她。
台燈的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你知道我為什麽失眠嗎?”他問。
沈時晚搖頭。
“因為我不敢閉眼睛。”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一閉眼睛,就會看到我媽媽。她躺在那裏,手腕上有血。我八歲,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喊她,她不理我。我拉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
沈時晚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爸爸再婚的時候,我以為家裏會有一個人,會彈琴,會對我笑,會在我睡不著的時候給我講故事。”他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但她走了。婚禮前三天,她走了。沒有解釋。沒有告別。”
他停了一下。
“從那以後,我就不敢閉眼睛了。”
沈時晚握緊了他的手。
“顧硯書。”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沒有“先生”兩個字。
他看著她。
“從今天開始,你不用閉眼睛。”她說,“你看著我。我在這裏。”
五
那天晚上,沈時晚沒有走。
她坐在書房的沙發上,顧硯書坐在書桌前。兩個人沒有說話,隻是偶爾對視一眼,然後又移開目光。
她給他彈了一首曲子。
不是《月光》,不是《晚安》。
是糖糖最喜歡的那首兒歌——《小星星》。
最簡單不過的旋律,右手單音,左手單音伴奏,像一個小孩子在學琴。
她彈完一遍,又彈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她轉過頭。
顧硯書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他睡著了。
沒有吃安眠藥。
沒有關燈。
沒有把自己裹進被子裏。
他就那麽靠在椅背上,手裏還拿著那本琴譜,睡著了。
沈時晚看著他,輕輕地笑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披在他身上。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睡著的時候,他的眉頭是舒展開的,沒有清醒時那種克製和緊繃,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很多。
像一個孩子。
一個等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閉上眼睛的孩子。
沈時晚站在他身邊,看了很久。
然後她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晚安,硯書。”
她沒有叫他顧先生。
沒有叫他顧硯書。
她叫了他的名字。
硯書。
兩個字,從她的嘴裏說出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湖。
湖麵起了漣漪。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但沒有醒。
沈時晚直起身,拿起手機,給他發了條訊息。
不是發給他的手機。
是發給她自己的。
她把他的備注從“W”改成了“硯書”。
然後她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看著他。
窗外的月光落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鋼琴上,落在他的臉上。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那句話。
“不要讓他等太久。”
她現在知道母親說的是誰了。
不是父親。
是另一個等了太久的、不敢閉眼睛的人。
六
淩晨兩點,顧硯書醒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看到沈時晚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的頭靠在扶手上,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懷裏抱著他的外套——就是剛才披在他身上的那件。
她把自己的外套給了他,然後拿了他的外套當被子。
顧硯書坐在椅子上,看了她很久。
他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自己的外套從她懷裏抽出來,重新披在她身上。
她動了一下,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沒有醒。
他在她麵前蹲下來。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數清她鼻梁上的小雀斑。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顧硯書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把她臉側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了手。
站起來。
走回書桌前,坐下。
他把那本琴譜翻開,翻到扉頁。
“硯書”兩個字,在台燈下清晰可見。
他拿起筆,在“硯書”下麵,加了一行字。
很小,很輕,像怕被人看到。
“時晚,2023年秋。”
然後他把琴譜合上,放進抽屜裏,和那把銅鑰匙放在一起。
他看向沙發上的沈時晚。
她還在睡。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像一層薄薄的紗。
他忽然想起一句詩。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他想做那片月光。
落在她身上,不驚動她,不打擾她,隻是陪著她。
他關掉台燈。
書房裏隻剩下月光。
他沒有再閉上眼睛。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
看了一整夜。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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