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晨的邊界
一
沈時晚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麻雀,是窗外江麵上飛過的不知名的水鳥,叫聲清脆,像碎銀子落進玻璃杯裏。
她睜開眼,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燈光,身上蓋著一件陌生的外套——黑色的,很大,有鬆木的味道。
鬆木。
她的腦子“嗡”了一下,猛地坐起來。
書房。顧硯書的書房。她昨晚——她昨晚睡著了。
沙發上的毯子滑到地上,她彎腰去撿,餘光掃到書桌的方向。
顧硯書不在。
書桌上整整齊齊,膝上型電腦合著,檔案摞成一摞,台燈關著。隻有一樣東西不在原來的位置——那本琴譜。
她昨晚送他的那本德彪西《月光》琴譜。
不在桌上。
沈時晚站起來,把外套疊好,放在沙發上。她走到書桌前,猶豫了一下,沒有拉開抽屜。那是他的東西,她沒有權利看。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書桌的台燈下麵,壓著一張便簽紙。
她拿起來。
上麵寫著三行字:
“早餐在餐桌上。牛奶在保溫杯裏。不用著急走。”
沒有署名。
但沈時晚認得這個字跡——和琴譜扉頁上“硯書”兩個字,是同一隻手。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把便簽紙摺好,放進口袋裏。
她走出書房。
客廳裏陽光很好,落地窗外的江麵上泛著金色的光。餐桌上擺著一份早餐——三明治、水果、一杯熱牛奶。牛奶裝在保溫杯裏,杯身上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上麵寫著一個字:
“晚。”
沈時晚站在餐桌前,看著這個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不是感動。
是那種——被人記住的感覺。
不是被記住名字,是被記住你是誰,你喜歡什麽,你什麽時候會餓,你喝牛奶要熱的。
她坐下來,把三明治吃完了,水果吃完了,牛奶也喝完了。
保溫杯洗幹淨,放回廚房。
她把餐具收好,背起包,走到玄關換鞋。
黑傘還在傘架上,企鵝掛飾在晨光裏晃了晃。
她拿起傘,推開門。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轉身,回到玄關,從包裏拿出筆和便簽紙——她隨身帶著,因為要給學生寫練琴筆記——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貼在傘架上。
“早安,硯書。”
然後她走了。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她第一次,主動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顧先生”,不是“你”。
是“硯書”。
二
沈時晚回到宿舍的時候,周知意正在吃泡麵。
看到她推門進來,周知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昨晚去哪了?我給你發了十幾條訊息你看了嗎?”
沈時晚掏出手機——果然,十五條未讀。
“手機沒電了。”她說。
這不是謊話。手機確實沒電了,從昨晚就沒充。
周知意放下泡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衣服沒換。你昨晚沒回來睡。”
沈時晚把包放下,沒有否認。
周知意的眼睛瞪大了:“你在他家過夜的?”
“我睡著了。”沈時晚說,“在沙發上。”
“在他家沙發上睡著了?”
“嗯。”
周知意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讓沈時晚沒想到的話。
“他對你做了什麽嗎?”
沈時晚搖頭。
“什麽都沒做?”
“什麽都沒做。”
周知意看著她,眼神很複雜。
“時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沈時晚在床邊坐下來:“什麽?”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共處一室一整夜,什麽都沒做。”周知意一字一頓地說,“要麽他不行,要麽——他太在乎你了,在乎到不敢碰你。”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晚他蹲在她麵前,把她的碎發撥到耳後。他的手指是涼的,但動作很輕,輕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品。
他太在乎她了。
在乎到不敢碰她。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在她心裏,開始生根。
三
週三,沈時晚沒有去濱江公館。
不是不想去,是今天沒有課。她坐在琴房裏,對著鋼琴發呆,腦子裏全是昨晚的畫麵。
他靠在椅背上睡著的樣子。
他握著她的手時掌心滾燙的溫度。
他蹲在她麵前,把她的碎發撥到耳後時,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片陰影。
她拿出手機,開啟和他的對話方塊。
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昨晚——她發的“晚安”,他回的“晚安”。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牛奶喝了嗎?”
想了想,刪掉了。
太像女朋友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昨晚睡得好嗎?”
又刪掉了。
太像老婆了。
她盯著空白的對話方塊,忽然笑了。
她什麽時候開始,在乎這些了?
以前她給他發訊息,從來不會想“像什麽”。她隻是發她想說的話,問她想問的事。現在她會斟酌,會猶豫,會在傳送之前反複看三遍。
因為她怕。
不是怕說錯話。
是怕他看出來——她喜歡他。
她放下手機,把手放在琴鍵上,彈了一段《月光》。
彈到那段被德彪西劃掉的旋律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德彪西劃掉那段旋律,是不是因為——他怕別人看出來,他喜歡一個人?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忽然覺得,一百多年前的那個法國男人,和此時此刻坐在琴房裏的她,是同一種人。
都是不敢說出口的人。
四
週四晚上,沈時晚去上鋼琴課。
她到的時候,糖糖正在客廳裏跳舞——準確地說是亂蹦,像一隻撒了歡的小兔子。看到沈時晚,糖糖立刻放棄跳舞,衝過來抱住她。
“老師!老師!舅舅說今晚你教我彈一首新曲子!”
“什麽新曲子?”
“《小星星》!但是是兩隻手的!”
沈時晚笑了,蹲下來:“好,老師教你。”
她牽著糖糖走到鋼琴前坐下,開始上課。
糖糖今天格外認真,大概是“兩隻手的小星星”這個誘惑太大了。她學得很慢,但很紮實,每一個音符都彈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時晚彈了一遍示範,糖糖跟著彈,彈錯了三個音,自己噘了噘嘴,又重新來。
第二遍,錯了兩個音。
第三遍,隻錯了一個。
第四遍,全對。
糖糖彈完最後一個音,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老師!我彈對了!”
“對!糖糖真棒!”
糖糖從琴凳上滑下來,跑到書房門口,拍著門喊:“舅舅!舅舅!你出來!我彈給你聽!”
門開了。
顧硯書走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和第一次麵試那天一樣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沒有戴眼鏡,頭發微微有點亂,像是剛從書桌前站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沈時晚,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那一秒,沈時晚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彈吧。”他靠在書房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裏。
糖糖坐回琴凳,深吸一口氣,把兩隻小手放在琴鍵上。
她彈了。
很慢,很認真,每一個音符都彈得很清楚。右手是旋律,左手是單音伴奏,簡單得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邁出的第一步。
但她彈完了。
一個音都沒錯。
沈時晚忍不住鼓掌。
糖糖轉過頭,看著顧硯書:“舅舅!我彈得怎麽樣?”
顧硯書走過來,蹲在糖糖麵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很好。”他說。
隻有兩個字。
但糖糖笑得像一朵花。
沈時晚看著他們,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羨慕,不是嫉妒。
是——她好想成為這個畫麵的一部分。
不是站在旁邊看的老師。
是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
五
下課後,糖糖被陳阿姨帶去洗澡。
沈時晚在客廳裏收拾琴譜,顧硯書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江麵上的夜景。
城市的燈火倒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沈時晚背著包走到玄關,彎腰換鞋。
“沈時晚。”
她抬頭。
他站在落地窗前,沒有轉身。
“昨天的便簽,”他說,“我看到了。”
沈時晚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貼在傘架上的那張便簽——“早安,硯書。”
她的臉開始發燙。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
“以後,”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不要寫便簽了。”
沈時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不要寫便簽了。
這是什麽意思?
他不想讓她叫他的名字?他覺得她越界了?他後悔了?
她站在那裏,手指攥緊了包帶,指甲陷進掌心裏。
“有話,”顧硯書轉過身,看著她,“當麵說。”
沈時晚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光。
不是月光,是燈火。城市的燈火倒映在他的眼睛裏,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當麵說,”他重複了一遍,“我想看著你的眼睛聽。”
沈時晚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站在玄關,鞋帶係到一半,整個人僵在那裏,像一尊雕塑。
顧硯書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
小到她不確定那算不算一個笑。
“鞋帶。”他說。
沈時晚低頭一看——她又係錯了。
她蹲下來重新係,臉燙得能煎雞蛋。
顧硯書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來。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衫的第二顆釦子。
他伸出手,拿過她手裏的鞋帶,幫她係。
他的手指很快,三兩下就係好了,係得很緊,很整齊。
沈時晚看著他的手,看著他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曾經握住過她的手的那雙手,現在在幫她係鞋帶。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顧硯書。”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她問。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因為,”他說,“你值得。”
六
沈時晚走出濱江公館的時候,夜風很涼。
她沒有讓司機送,想一個人走走。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
硯書:“到學校了發訊息。”
沈時晚:“好。”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打了一行字:
“你剛才說的‘當麵說’,是什麽意思?”
已讀。
沒有回複。
她等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字:
“你想對我說什麽?”
這一次,回複來了。
不是文字。
是一張圖片。
她點開。
是她的照片。
昨晚拍的,她蜷在書房的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他的外套,月光落在她的臉上。
照片下麵,配了一行字:
“我想說——你能不能,不要走了。”
沈時晚站在路燈下,盯著這行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
是那種——你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一個人對你說“你留下來”的時候,心裏湧上來的、堵在嗓子眼裏、說不出口也咽不下去的酸澀。
她擦了擦眼淚,打了幾個字,猶豫了很久,按下了傳送。
“我不走。”
傳送。
已讀。
這一次,回複很快。
隻有一個字:
“好。”
沈時晚站在路燈下,仰頭看著夜空。
沒有星星。
但她覺得,今晚的夜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看。
她不知道的是——
濱江公館的頂層公寓裏,顧硯書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握著手機,螢幕上是那三個字——“我不走”。
他看了很久。
久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又點亮,又熄滅。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今晚,他想試試——能不能睡著。
因為她說,她不走。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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