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人飯
雨落在長安城的青瓦上,聲音細密如炒豆。
陸之舟蹲在“一品居”的後巷簷下,手裏捏著半個冷硬的胡餅。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他腳邊積起小小的水窪,倒映著遠處皇城模糊的輪廓。
三天了。
師父咽氣前那張紫黑的臉,他閉上眼就能看見。禦賜的“八珍羹”還剩半碗,銀針試不出毒,太醫署說是急症暴斃。隻有陸之舟知道,師父用最後一點內力,在桌麵上用指血畫了個扭曲的“饕”字。
“小子,記住了……”師父抓著他的手,指甲摳進肉裏,“那碗羹……味道不對……宮裏的饕餮司……他們……”
話沒說完,人已氣絕。
陸之舟把最後一口胡餅塞進嘴裏,咀嚼得很慢。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滑下來,流進脖頸。十八歲,江湖上已小有名氣的“妙手廚仙”傳人,如今隻是長安城裏一個揣著十兩銀子、滿心仇恨的孤魂。
他要進饕餮司。
不是以廚藝揚名,而是以最低賤的雜役身份潛入。師父說過,想要看清一鍋湯裏到底煮了什麽,就得從洗菜、燒火開始。
巷口傳來腳步聲。
兩個穿著青色短褐的漢子抬著個木桶,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桶裏是酒樓倒掉的泔水,酸餿氣混在雨腥味裏,令人作嘔。
“快點快點!誤了時辰,王管事又要扣工錢!”
“催什麽催,這鬼天氣……”
陸之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那兩人走去。
次日辰時,饕餮司西側門。
五十多個應征雜役的漢子擠在門前,大多是窮苦出身,衣衫襤褸,麵有菜色。陸之舟混在其中,微微佝僂著背,讓自己看起來更不起眼。
“都聽好了!”一個穿著深藍袍子的中年管事站在台階上,聲音尖利,“饕餮司不是尋常地方!在這兒做事,手腳要幹淨,嘴巴要緊!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眾人稀稀拉拉地應道。
管事姓王,生得肥頭大耳,一雙小眼睛掃過人群,在陸之舟身上停留了一瞬——這年輕人雖然穿著破舊,但站姿隱約有些不同,不像常年做苦力的。
“你,”王管事指了指陸之舟,“叫什麽?哪兒人?”
陸之舟低下頭,用練了三天的關中土話回答:“回管事,小的叫陸三,岐州人。家裏遭了災,來長安討口飯吃。”
“以前做過什麽?”
“在酒樓幫過廚,打過雜。”
王管事盯著他看了幾眼,最終揮揮手:“進去吧。分到膳材房,好好幹。”
“謝管事。”
穿過三重門,眼前豁然開朗。
饕餮司占地極大,分前、中、後三進院落。前院是普通膳房和雜役居所,中院是各司主事、尚食辦公之地,後院則是專供皇室的小膳房和機密庫房,尋常人不得入內。
陸之舟被分到膳材房,負責清洗、分揀每日送來的食材。這活兒又髒又累,但正合他意——所有的食材都要經他的手,正好可以觀察。
第一天的工作平淡無奇。辰時到酉時,陸之舟洗了三筐青菜、兩桶活魚,剔了半扇羊肉。管事的老太監姓李,話不多,隻是冷眼看著眾人幹活。
傍晚收工,雜役們擠在大通鋪房裏吃晚飯。一盆糙米飯,一鍋不見油星的菜湯,眾人卻吃得狼吞虎嚥。
陸之舟端著碗坐在角落,慢慢咀嚼。米是陳米,菜是爛葉,鹽放得吝嗇。他細細品味著——這饕餮司給雜役吃的飯,竟還不如師父在山裏隨手煮的一鍋野菜粥。
“新來的?”
旁邊湊過來個黑瘦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眼睛很大,透著機靈。
陸之舟點點頭。
“我叫小豆子,來這兒半年了。”少年壓低聲音,“看你吃飯的樣子,不像窮苦出身。”
陸之舟心裏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餓極了,吃相難看。”
“嘿嘿,我懂我懂。”小豆子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在這兒幹活,記住三條:第一,別進後院;第二,別打聽主子們的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別碰任何從‘小膳房’出來的東西。”
“小膳房?”
“就是後院那個,專給皇上、娘娘們做點心的。”小豆子神秘兮兮地說,“上個月,有個不懂事的偷吃了塊剩下的糕點,第二天就……沒了。”
“沒了?”
“暴病,拉出去埋了。”小豆子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所以啊,管住嘴,能活得久點。”
陸之舟點點頭,心裏卻翻騰起來。師父吃的“八珍羹”,就是從小膳房出來的。
七天後,陸之舟逐漸摸清了饕餮司的運作規律。
每日卯時,各州貢品、禦供食材從西側門送入,經三道查驗,分門別類入庫。辰時,各膳房根據當日選單領料。午時前,所有禦膳必須備好,由專門的太監試毒、封盒,送至各宮。
規矩森嚴,流程縝密。想在這樣滴水不漏的係統中下毒殺人,幾乎不可能。
除非……殺人者就在係統之內。
這天下午,陸之舟被臨時抽調去幫忙處理一批新到的貢品——嶺南送來的鮮荔枝。荔枝用冰鎮著,裝在樟木箱裏,一路快馬加鞭,到長安時還帶著水汽。
“仔細著點!這是貴妃娘娘點名要的,少一顆,仔細你們的腦袋!”
監工的太監尖著嗓子吆喝。陸之舟和另外三個雜役小心翼翼地搬運木箱,將荔枝一顆顆取出,放在鋪了冰塊的玉盤中。
空氣中彌漫著荔枝特有的甜香。
陸之舟的動作突然頓了一下。
這香味……不太對。
他天生“神之舌”,對氣味、味道的感知遠超常人。荔枝的甜香中,混著一絲極淡的、類似苦杏仁的氣味。若不是他湊得近,又刻意分辨,根本察覺不到。
“愣著幹什麽?快點兒!”太監催促。
陸舟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心卻沉了下去。苦杏仁味……是氰化物?不對,氰化物毒性雖烈,但氣味明顯,不可能這麽淡。而且若是劇毒,試毒的太監第一個就得死。
他趁人不注意,用指甲在一顆荔枝底部輕輕劃了一下,滲出的汁液沾在指尖,湊到鼻下。
苦杏仁味更清晰了,還混著一種……藥草的氣息。
是“苦杏藤”的汁液。陸之舟想起來了,師父的毒經裏提過這種南方藤蔓,汁液微毒,常人少量食用會頭暈、惡心,體虛者可能誘發心悸。單獨使用不算致命,但若與某些食物同食……
“這批荔枝,是單獨進貢,還是和其他貢品一起?”陸之舟狀似隨意地問旁邊的小豆子。
小豆子壓低聲音:“聽說是和崖州的蜂蜜、閩地的桂圓一起送來的,專給貴妃娘娘做‘冰盞’的。”
冰盞。陸之舟心裏一凜。那是夏日消暑的甜品,荔枝肉、桂圓、蜂蜜,澆上冰鎮乳酪。如果荔枝上塗了苦杏藤汁,再與桂圓同食……
桂圓性熱,苦杏藤性寒,二者相衝,會加劇毒性。若是體質虛寒之人食用,很可能引發急症。
這不是要立即殺人。這是要讓人慢慢病倒。
“這批荔枝,是送給哪位貴妃的?”陸之舟又問。
“還能有誰,玉宸宮的蕭貴妃唄。”小豆子撇撇嘴,“皇上最近的新寵,可寶貝著呢。”
蕭貴妃。蕭明月。
陸之舟記下了這個名字。
又過了三天,饕餮司裏出了件小事。
掌管果品庫的老太監周福,夜裏跌了一跤,摔斷了腿。人倒是救回來了,但庫房的差事不能再做。王管事需要找個人臨時頂替。
“陸三,識字嗎?”王管事問。
“認得幾個。”陸之舟回答得很謹慎。
“那你去果品庫幫忙,清點賬目,看管庫房。”王管事盯著他,“記住,庫房重地,一絲一毫不能錯。每日出庫入庫,都要記錄在案,明白嗎?”
“明白。”
果品庫在後院外圍,是個獨立的小院。說是庫房,實則是一排三間大屋,分別存放鮮果、幹果、蜜餞。屋裏常年放著冰盆,一走進去,涼氣撲麵。
陸之舟接手後,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將庫存重新清點、記錄。賬本記得很細,但有些地方明顯有塗改的痕跡——數量對不上,時間有出入。
他不動聲色,隻是將疑點一一記在心裏。
第三天夜裏,陸之舟值夜。子時剛過,他聽見庫房外有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巡邏的侍衛——侍衛的腳步聲沉重整齊。這聲音很輕,很小心,走走停停。
陸之舟吹滅油燈,隱在門後陰影裏。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黑影閃身進來,反手掩上門。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陸之舟看清了來人的臉——是李太監,膳材房那個沉默寡言的老管事。
李太監顯然對庫房很熟悉,徑直走向最裏間的幹果庫。他在貨架前蹲下,摸索了一陣,從最底層的暗格裏取出一個小陶罐。
罐子不大,一手可握。李太監開啟罐蓋,湊到鼻下聞了聞,似乎鬆了口氣,又將罐子放回原處。
整個過程不過幾十息。李太監起身,正要離開,突然僵住了。
一柄冰冷的短刀,抵在了他的後腰。
“別動,別喊。”陸之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問,你答。有一句假話,這刀就從你腰子穿過去。”
李太監渾身僵硬:“你……你是何人?”
“雜役陸三。”陸之舟手上加了一分力,“那罐子裏是什麽?”
“是……是藥。治老毛病的藥……”
“什麽藥要藏在果品庫的暗格裏?”陸之舟冷笑,“李公公,我這人鼻子靈。剛才你開罐的時候,我聞見了——苦杏藤,對不對?”
李太監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上個月初八,嶺南進貢的荔枝,是你負責查驗入庫的。”陸之舟繼續道,聲音壓得極低,“那些荔枝有問題。你在查驗時做了手腳,塗了苦杏藤汁。我沒說錯吧?”
“你……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不重要。”陸之舟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刀尖刺破衣服,抵在麵板上,“重要的是,誰指使你的?為什麽要害蕭貴妃?”
李太監的呼吸急促起來。陸之舟能感覺到,這老太監在發抖,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
“害蕭貴妃?哈哈哈……”李太監突然低笑起來,聲音嘶啞,“誰要害她?我是在救她!”
陸之舟一愣。
“蕭貴妃體有寒症,夏日貪涼,常食冰盞。”李太監緩緩道,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但她的體質,不能多食桂圓。桂圓性熱,與她常用的一味溫補藥相衝,久食必生內火,鬱結於心。若在荔枝上塗少許苦杏藤汁,藤汁性寒,可中和桂圓熱性,且能引發輕微不適,讓她主動減少食用……”
“你是說,你在幫她?”陸之舟皺眉。
“信不信由你。”李太監歎了口氣,“那罐苦杏藤汁,是我用來配藥的。我自己也有寒症,需以此入藥。至於荔枝……我隻是在查驗時,用藤汁擦拭了表麵,分量極微,隻求緩和她體內熱毒,並非下毒。”
陸之舟沉默了。他仔細回憶荔枝上的苦杏仁味——確實很淡,若非他有神之舌,常人根本察覺不到。而且如果是大量塗毒,試毒的太監不可能沒事。
但這就更奇怪了。一個老太監,為什麽要冒險做這種事?
“你為什麽要幫蕭貴妃?”陸之舟問。
李太監沉默了很久。久到陸之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十八年前,我在浣衣局當差,染了惡疾,被扔到亂葬崗等死。”李太監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是當時的沈太醫,現在的沈院判,把我從死人堆裏撿出來,治好了我。沈家對我有救命之恩。”
“沈家?”
“沈太醫的女兒,就是如今的蕭貴妃身邊的掌事女官,沈清辭。”李太監頓了頓,“一個月前,沈姑娘私下找過我,說貴妃的飲食有問題,但她說不上來問題在哪,隻求我暗中留意。我查驗了所有食材,發現桂圓的供應量遠超常例,且都是最上等的‘虎眼’,性最熱……這不對勁。所以我纔出此下策。”
陸之舟慢慢收回了刀。
李太監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他。老人的眼睛渾濁,但此刻卻異常清明。
“你不是普通雜役。”李太監說,“普通雜役不會有這樣的身手,也不會認得苦杏藤。”
陸之舟不置可否。
“我不管你是誰,來饕餮司做什麽。”李太監低聲道,“但沈姑娘是個好人,沈家滿門忠烈,卻……罷了,這些事與你無關。今夜之事,就當沒發生過。你繼續做你的雜役,我繼續當我的太監。如何?”
陸之舟盯著他看了片刻,點了點頭。
李太監鬆了口氣,正要離開,陸之舟突然開口:“沈太醫……是怎麽死的?”
老人的背影僵住了。
“十年前,沈家滿門抄斬,罪名是謀逆。”陸之舟緩緩道,“但我聽說,沈太醫是太醫院院判,醫術高明,深得先帝信任。這樣的人,為什麽要謀逆?”
李太監沒有回頭。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知道得太多,會死。”
“我已經在局中了。”陸之舟說,“從我踏進饕餮司的那天起,就已經脫不了身了。”
李太監終於轉過身。昏暗中,他的眼神複雜難明。
“沈太醫……是‘食殺’的。”他吐出這兩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陸之舟的心猛地一跳。
“饕餮司不隻有做菜的廚子,還有做‘菜’的殺手。”李太監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沈太醫是其中之一。他殺的第一個人,是先帝的弟弟,寧王。用的是一碗‘茯苓鴿湯’——茯苓與鴿子本是滋補佳品,但寧王常年服用一味丹藥,藥性與茯苓相衝,食之必死。”
“然後呢?”
“然後,沈太醫想收手,但上了這條船,哪有下去的道理?”李太監苦笑,“他被迫又做了幾次,最後……最後他想告發整個‘食殺’網路,結果被滅門。罪名是謀逆,實際上,是滅口。”
庫房裏一片死寂。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蟲鳴。
“你怎麽知道這些?”陸之舟問。
“因為當年負責處理沈家後事的人,是我師兄。”李太監的聲音在顫抖,“他在沈家廢墟裏,找到了一本手記。沈太醫在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
“什麽話?”
“‘饕餮司的灶火,燒的不是柴,是人命。’”
陸之舟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師父臨死前畫的“饕”字,沈太醫的手記,荔枝上的苦杏藤汁……所有這些碎片,正在慢慢拚湊成一個可怕的畫麵。
“那本手記呢?”他問。
“燒了。我師兄看完就燒了,然後當天夜裏就‘失足’落井了。”李太監盯著陸之舟,“年輕人,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追查,而是要你小心。在饕餮司,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沈姑娘這些年如履薄冰,就是不想重蹈覆轍。你也一樣——如果你還想活著出去,就別再問沈家的事,別靠近沈姑娘,更別碰‘食殺’這兩個字。”
他說完,不再看陸之舟,佝僂著背,慢慢走出了庫房。
陸之舟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照在那些裝滿幹果的陶罐上。那些蜜棗、桂圓、杏仁……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是無數隻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饕餮司的灶火,燒的不是柴,是人命。
師父,你也是被這灶火燒死的嗎?
陸之舟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他不會走。既然已經來了,既然已經看見了灶火下的屍骨,他就必須查清楚。是誰殺了師父,是誰在操控“食殺”,是誰把美食變成了殺人的刀。
還有那個沈清辭——沈太醫的女兒,蕭貴妃身邊的掌事女官。她在這局中,又扮演著什麽角色?
庫房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
陸之舟吹亮火折,重新點燃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晃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夜還深。灶火還旺。
而這,隻是第一道開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