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食殺錄
書籍

第2章 冰盞殺機尾

食殺錄 · 一一3

五更天,梆子聲在皇城深處次第響起。

陸之舟合上果品庫的賬本,指尖在“桂圓”那一欄輕輕敲了敲。李太監說得沒錯,這三個月玉宸宮的桂圓領用量,是其他宮的三倍有餘。

體寒之人,忌大熱之物。這不是疏忽,是處心積慮的謀殺。

窗外天色泛出魚肚白。他吹熄油燈,將賬本鎖進抽屜,推開庫房門。晨風帶著露水的濕氣撲麵而來,遠處膳房已升起炊煙——饕餮司的一天,開始了。

“陸三!過來搭把手!”

前院傳來粗啞的吆喝聲。兩個雜役正從板車上卸下幾大筐鮮藕,藕節上還沾著塘泥。陸之舟快步過去,接過一筐,沉甸甸的。

“這是禦塘新起的,要趕在辰時前洗淨切片,送去小膳房做冰糖藕粉。”管事的太監甩著拂塵,“仔細點兒,藕孔裏的泥都得摳幹淨!”

眾人應了聲,各自忙開。陸之舟蹲在井邊,用鬃毛刷細細刷洗藕節。泥水順著石板縫流走,露出藕身玉白的肌理。

他的心思卻不在藕上。

師父說過,下毒有三等:下等毒身,中等毒心,上等毒時。所謂毒時,是算準時機,借力打力,讓本無毒的食材變成穿腸毒藥,讓尋常病症變成奪命急症。荔枝上的苦杏藤,桂圓的過量供應,都是“毒時”的手法——不急在一時,而要慢慢養出一個“合情合理”的死因。

“喂,發什麽呆呢!”

一根藤條抽在陸之舟背上,不重,但響亮。他回過神來,抬頭看見王管事那張肥臉。

“王公公。”

“你小子,昨晚值夜偷懶了吧?”王管事眯著小眼睛,“趕緊洗,巳時前要送過去。今日貴妃娘娘要在玉宸宮設‘消夏宴’,點名要這道冰糖藕粉,耽誤了時辰,仔細你的皮!”

陸之舟低下頭,手上動作加快,腦中念頭飛轉。

消夏宴。荔枝。桂圓。冰盞。

如果他是下毒之人,會選什麽時候動手?苦杏藤汁需要時間積累毒性,桂圓的熱性也需要日積月累……但今天這場宴席,會不會是個引爆點?

“王公公,”陸之舟狀似隨意地問,“這消夏宴,除了藕粉,可還要用果品庫的荔枝、桂圓?”

“廢話!不然要你們洗那麽些果子做什麽?”王管事瞪他一眼,“玉宸宮一早就要走了三筐鮮荔枝,兩罐蜜漬桂圓。你等會兒把剩下的入庫,賬目記清楚,少一顆,唯你是問!”

陸之舟應了聲,心裏卻是一沉。

三筐荔枝。尋常消夏宴,一筐都用不完。除非……有人想讓所有人都吃下那些“處理”過的荔枝。

他刷藕的手頓了頓。

要不要管?

師父的叮囑在耳邊響起:“之舟,江湖人講恩怨分明,宮裏人講利害權衡。但你記住,不管在哪兒,廚子手裏握著的是入口的東西,這東西能活人,也能殺人。你是想當活人的廚子,還是當殺人的刀?”

陸之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已有了決定。

巳時三刻,陸之舟提著食盒,跟著送膳的隊伍穿過三重宮門,朝玉宸宮走去。

這是他第一次進後宮。朱牆高聳,青石鋪地,廊廡連綿如迷宮。領路的太監腳步又輕又快,一行人低頭疾行,無人敢東張西望。

玉宸宮坐落在太液池畔,是宮中景緻最好的幾處宮殿之一。時值盛夏,池中荷花正盛,粉白相間,風過處送來隱隱清香。

但陸之舟聞到的,卻是另一種氣息。

苦杏仁味。很淡,混在荷香、檀香、脂粉香裏,幾乎難以察覺。但他的“神之舌”捕捉到了——從玉宸宮正殿飄出來的,宴席的方向。

隊伍在殿外廊下停住。一個穿著淡青宮裝的女官迎出來,二十出頭年紀,身姿筆挺,麵容清秀,隻是眉眼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冷。

“膳品到了?”她的聲音也冷,像玉磬輕擊。

“回沈姑姑,都到了。”領路太監躬身遞上食單。

沈清辭。陸之舟心裏一動,垂眸看著地麵。原來是她。

“按例查驗。”沈清辭接過食單,目光掃過眾人手裏的食盒。她的視線在陸之舟身上停留了一瞬——這雜役站得筆直,不像尋常宮人那般佝僂,雖然低著頭,但肩背的線條透著股說不出的勁兒。

但她沒說什麽,隻示意身後的宮女上前。兩個宮女各持銀針,逐一試毒。這是宮裏的規矩,凡入口之物,需經三道查驗:饕餮司一道,送膳途中一道,到各宮門口再一道。

銀針逐一探過,皆未變色。

“進吧。”沈清辭側身。

眾人魚貫入殿。陸之舟走在最後,餘光迅速掃過殿內陳設。

玉宸宮正殿寬敞明亮,四麵窗扉敞開,垂著竹簾。殿中設一長案,案上已擺了幾樣冷盤、點心。主位空著,兩側坐著幾位嬪妃、公主,正低聲說笑。蕭貴妃還沒到。

陸之舟將食盒放在指定的矮幾上,垂手退到殿柱旁——按規矩,雜役送完膳需在此等候,待主子們用完,再將食器收回。

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見長案。

荔枝用冰鎮著,盛在琉璃盤中,顆顆飽滿,紅豔欲滴。桂圓已剝好,浸在蜜汁裏,晶瑩剔透。旁邊是一碗乳白色的冰鎮乳酪,尚未澆上。

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

但陸之舟的鼻子告訴他,那盤荔枝散發的苦杏仁味,比三天前在果品庫聞到的,濃了至少三倍。

不是塗在表麵。是浸泡。有人將荔枝在苦杏藤汁裏浸過,再晾幹,讓汁液滲入果肉。這樣毒性更強,更隱蔽。

他的目光移向那碗乳酪。乳白色,微微晃動,表麵凝著一層薄薄的奶皮。看起來沒什麽異常。

但氣味不對。

乳酪應有的奶香裏,混著一絲極淡的腥氣。不是羊乳的膻,也不是牛乳的醇,而是一種……類似鐵鏽的腥。

陸之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來了。師父的毒經裏提過一種西域奇藥,叫“血竭石”,研磨成粉後無色無味,但遇熱會散發鐵腥。此物本身無毒,甚至是一味活血良藥。但若與苦杏藤汁同服……

會引發血熱妄行之症。輕則口鼻出血,重則血崩而亡。

蕭貴妃體寒,本不宜大熱之物。桂圓性熱,是為“引”;苦杏藤汁性寒,與桂圓相衝,可加劇體內氣血紊亂;而血竭石粉,就是那最後一根稻草——它會將這種紊亂推向極端,在短時間內引爆。

下毒之人,心思縝密,手段毒辣。這不是要蕭貴妃慢慢病倒,是要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暴斃於宴席之上。

“貴妃娘娘到——”

殿外傳來唱喏。殿內霎時一靜。

陸之舟抬眼望去。

一個宮裝女子在宮女簇擁下款步而入。她約莫二十三四歲,穿一身天水碧羅裙,外罩月白紗衣,烏發鬆鬆挽起,隻簪一支白玉步搖。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行走間步搖輕晃,環佩叮咚,整個人像一泓清泉,在這炎炎夏日裏沁出涼意。

但陸之舟注意到的是她的臉色。

很白,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偏淡。雖然施了薄粉,但掩不住病氣。

體寒之症,已入腠理。

蕭明月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唇角漾開一抹淺笑:“都坐吧。今日隻是小聚,不必拘禮。”

聲音清潤,如珠落玉盤。

眾妃嬪謝恩落座。宴席開始。

宮女們上前佈菜。荔枝、桂圓、乳酪,一一分到各人麵前的小碟中。沈清辭站在蕭明月身側,親自為她調製冰盞——取荔枝肉、桂圓肉,澆上乳酪,再淋一勺蜂蜜。

動作優雅,一絲不苟。

陸之舟看著那碗冰盞,心一點點沉下去。

苦杏藤。桂圓。血竭石。

三樣東西分開,都無毒,甚至有益。但合在一起,就是穿腸毒藥。

而他,一個最低等的雜役,要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阻止這場謀殺?

蕭明月已拿起銀匙。

沈清辭退後一步,垂手侍立。

眾妃嬪也紛紛舉匙。

殿內隻餘杯盞輕碰聲,和細細的咀嚼聲。

陸之舟的指尖掐進掌心。

不能等。再等就來不及了。

“娘娘——”

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殿中,清晰可聞。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射向他,驚愕、疑惑、惱怒。

沈清辭蹙眉看過來,眼神銳利如刀。

蕭明月放下銀匙,抬眼看向殿柱旁那個低著頭的雜役:“你是?”

陸之舟跪伏在地:“奴才陸三,饕餮司雜役,今日隨隊送膳。”

“你有何事?”

“奴才……奴才鬥膽,請娘娘暫勿食用這碗冰盞。”

殿內響起細微的抽氣聲。幾個妃嬪麵麵相覷,神色驚疑。

蕭明月臉上沒什麽表情,隻微微挑眉:“哦?為何?”

陸之舟伏得更低:“奴才方纔在殿外等候時,見有飛蟲落入乳酪之中。雖然已舀出,但恐有汙穢殘留,有損鳳體。請娘娘允許奴才重新調製一碗。”

飛蟲?沈清辭看向那碗乳酪——乳白色,澄淨,根本沒有飛蟲的影子。

她在宮中七年,從未見過如此拙劣的謊言。

“大膽!”一個嬪妃拍案而起,“區區雜役,也敢在娘娘麵前胡言亂語!什麽飛蟲,分明是信口雌黃!來人,拖下去!”

兩個太監應聲上前。

陸之舟沒有動。他依然伏在地上,聲音平穩:“娘娘若不信,可命人查驗這碗乳酪。飛蟲雖已舀出,但蟲體若有毒,其殘留也足以致病。夏日炎炎,飲食潔淨最是要緊,娘娘鳳體尊貴,不可不防。”

他在賭。賭蕭明月性子謹慎,賭她會寧可信其有。

蕭明月看著跪伏在地的雜役,沉默了片刻。

“沈姑姑,”她開口,“你怎麽看?”

沈清辭躬身:“回娘娘,這乳酪是奴婢親手查驗,並無異樣。但……”她頓了頓,“小心些總是好的。不若將這碗撤下,奴婢重新為娘娘調製一碗。”

“也好。”蕭明月頷首。

沈清辭端起那碗冰盞,正要遞給宮女,陸之舟突然又開口:“沈姑姑且慢!”

這次,連沈清辭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你又如何?”她的聲音裏已帶了冷意。

陸之舟抬起頭,第一次直視沈清辭的眼睛:“奴才鬥膽,請沈姑姑仔細聞聞這碗乳酪,可有鐵腥之氣?”

沈清辭一愣。

她下意識地端起碗,湊到鼻下。

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鐵腥氣,混在**中,鑽入鼻腔。

她的臉色變了。

作為太醫之女,她自幼熟讀醫書藥理。鐵腥氣……乳酪不該有這種氣味。除非……

“這乳酪從何而來?”她轉頭問送膳的太監。

太監嚇得跪倒在地:“回、回姑姑,是、是禦膳房今早新製的,奴才一路捧著送來,未曾離手啊!”

“中途可有人經手?”

“沒、沒有……啊,等等,在、在路過禦花園時,奴才內急,將食盒交給、交給守園的王公公暫管了片刻……”

沈清辭的眼神徹底冷了。

她將碗放下,轉向蕭明月,深深一禮:“娘娘,這碗乳酪確有異味,不宜食用。請允許奴婢徹查。”

蕭明月臉上的淺笑終於淡去。她看著那碗乳酪,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陸之舟,最後看向沈清辭。

“查。”她隻說了這一個字。

平靜,但帶著山雨欲來的寒意。

一場消夏宴,不歡而散。

妃嬪們被客客氣氣地請走,殿內隻餘蕭明月、沈清辭,以及仍跪在地上的陸之舟。

沈清辭已命人將乳酪、荔枝、桂圓全部撤下封存,又派人去禦花園尋那個“王公公”。但眾人都心知肚明,人怕是早就“消失”了。

“你叫什麽名字?”蕭明月問陸之舟。

“奴才陸三。”

“陸三……”蕭明月重複了一遍,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了敲,“你如何知道乳酪有鐵腥氣?尋常人根本聞不出來。”

陸之舟垂眸:“奴才自幼鼻子靈,對氣味敏感。”

“隻是鼻子靈?”蕭明月輕笑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本宮看,你是知道些什麽吧?”

陸之舟沉默。

“說。”蕭明月的聲音冷了下來,“今日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便是欺君之罪。本宮可以立刻杖斃你。”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沈清辭看著陸之舟,袖中的手微微攥緊。她知道,這個雜役不簡單。能聞出乳酪中的鐵腥氣,能在那個關頭挺身而出——這不是巧合。

但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一個饕餮司的雜役,何必捲入這是非之中?

“奴才……”陸之舟緩緩開口,“奴才隻是不想看見有人死。”

“死?”

“是。”陸之舟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蕭明月,“娘娘可知道,您有體寒之症?”

蕭明月瞳孔微縮。

“您麵色蒼白,唇色偏淡,眼下青影,是陽虛血虧之象。夏日畏熱,實則內寒,需溫補,忌生冷。但您常食冰盞,冰盞中的荔枝、乳酪皆性寒,久食必傷陽氣。而桂圓性大熱,本欲中和寒氣,但寒熱相衝,反而會擾亂氣血執行。”

他頓了頓,繼續說:“若隻是如此,倒也罷了。但今日這冰盞,荔枝用苦杏藤汁浸過,乳酪中混了血竭石粉。苦杏藤性寒,血竭石性熱,二者本就相衝。再與桂圓同食,寒熱交加,氣血逆亂——娘娘食用後,輕則口鼻出血,重則血崩身亡。而在場太醫隻會診出‘體虛暴斃’,不會有人懷疑到食物上。”

一番話說完,殿內死寂。

蕭明月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顫抖。

沈清辭更是臉色煞白。她猛地看向那幾樣被封存的食材,又看向陸之舟,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你……”蕭明月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陸之舟重新伏下身:“奴才的父親曾是遊方郎中,奴才自幼隨父學了些醫理。後來家道中落,才入宮為役。今日聞見乳酪中的鐵腥氣,又見娘娘麵色,鬥膽猜測,這纔出言驚駕。若有冒犯,請娘娘治罪。”

半真半假的謊言。遊方郎中之子是真,家道中落是假。但他賭蕭明月不會深究——至少現在不會。

果然,蕭明月沉默了許久。

“沈姑姑,”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疲憊,“你怎麽看?”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回娘娘,陸三所言……確有道理。奴婢方纔也聞到了鐵腥氣,隻是未曾深想。如今想來,此事太過蹊蹺。乳酪是禦膳房所出,荔枝是嶺南貢品,桂圓是閩地所供,這三樣東西分屬不同膳房管轄,若要同時動手腳,非一人能為。這背後……怕是有張網。”

蕭明月閉上了眼。

她知道沈清辭說得對。這宮裏有太多人想她死。皇上近年專寵於她,已惹得前朝後宮諸多不滿。皇後無子,她若誕下皇子,這中宮之位……

但她沒想到,那些人會用這種手段。不是鳩毒,不是白綾,而是一碗看似尋常的冰盞。

“陸三,”蕭明月睜開眼,目光落在跪伏的雜役身上,“你今日救駕有功,本宮該賞你。但此事關係重大,本宮不能隻聽你一麵之詞。你可有證據?”

陸之舟抬起頭:“請娘娘允許奴才查驗那些荔枝和乳酪。”

蕭明月看向沈清辭。

沈清辭會意,命宮女將封存的食材端上來。

陸之舟起身,走到案前。他沒有用銀針——銀針隻能驗出砒霜之類的礦物毒,驗不出這些草木之毒。

他取出一顆荔枝,剝開,果肉晶瑩。他湊到鼻下,細細聞了聞,然後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不可!”沈清辭驚呼。

陸之舟已將那小塊果肉含在舌尖。苦杏仁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很淡,但確實存在。他細細品味,然後吐出,用清水漱口。

“回娘娘,荔枝確實浸過苦杏藤汁,分量不重,但若與桂圓、血竭石同食,足以致病。”

他又取來一根銀簪,探入乳酪中,攪動片刻後取出。簪尖沾著乳白色的漿液,在光線下,隱約可見極細微的紅色粉末。

“這是血竭石粉,遇水則顯紅色。請娘娘細看。”

蕭明月傾身看去,果然看見簪尖上那點細微的紅色。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好,好得很。”她低聲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這是要本宮死得不明不白。”

“娘娘,”沈清辭輕聲說,“此事不宜聲張。對方佈局周密,必已想好退路。若貿然追查,恐打草驚蛇。”

蕭明月看向她:“依你之見?”

“將計就計。”沈清辭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娘娘可稱病,將此事壓下。對方一擊不中,必有後手。我們隻需暗中查探,順藤摸瓜。”

蕭明月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她又看向陸之舟:“你今日立了大功,本宮不會虧待你。但此事若泄露半句……”她沒說完,但話裏的寒意,誰都聽得懂。

“奴才明白。”陸之舟躬身,“奴才今日隻是見飛蟲入乳酪,驚擾了娘娘,並無他事。”

蕭明月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是個聰明人。”她說,“聰明人該知道,在宮裏,知道得太多,活得不會長久。”

陸之舟垂眸:“奴才隻想活著。”

“很好。”蕭明月靠回椅背,揮了揮手,“退下吧。沈姑姑,帶他去領賞,然後……送他回饕餮司。”

“是。”

沈清辭領著陸之舟退出殿外。走出很遠,直到拐過長廊,看不見玉宸宮了,她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

“你到底是什麽人?”

她的目光銳利,像要把他剖開。

陸之舟平靜地回視:“雜役陸三。”

“雜役不會知道血竭石,不會知道苦杏藤與桂圓相衝,更不會在那種時候站出來。”沈清辭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你入饕餮司,有何目的?”

陸之舟看著她。這個女子有一雙很清冷的眼睛,但此刻,那雙眼裏燃著兩簇火。

“沈姑姑又為何入宮?”他反問。

沈清辭臉色一白。

“十年前,沈太醫滿門抄斬,唯有幼女因在城外庵堂祈福,逃過一劫。”陸之舟緩緩道,“那個女孩,後來入宮為婢,一步步做到玉宸宮掌事女官。沈姑姑,你說她是為了什麽?”

沈清辭的手按在了腰間——那裏藏著一柄短匕。

“別緊張。”陸之舟退後一步,“我沒有惡意。相反,我們或許可以互相幫助。”

“幫我?”

“幫你查清沈家冤案,幫你找出真凶。”陸之舟看著她,“也幫我查清一件事——我師父,江湖人稱‘妙手廚仙’,三個月前死於禦賜的‘八珍羹’。死前,他用血寫了一個字。”

“什麽字?”

“饕。”

沈清辭的呼吸驟然急促。

她盯著陸之舟,盯著這個自稱雜役的年輕人,許久,才緩緩鬆開按在腰間的手。

“你師父……是林老先生?”

這次輪到陸之舟怔住了:“你認識他?”

“十年前,我父親還在時,曾與一位姓林的江湖人相交甚密。”沈清辭的聲音很低,帶著某種遙遠的懷念,“那人廚藝通神,醫理精深,我父親稱他為‘奇人’。原來是你師父……”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痛色:“他也死了?因為‘八珍羹’?”

陸之舟點頭。

沈清辭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一片決絕的冷。

“好。”她說,“我幫你。但你要記住,從今日起,你的命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你若死了,真相就永遠石沉大海。”

“我明白。”

兩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仇恨,以及比仇恨更深的決心。

長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沈清辭迅速恢複了那副清冷模樣,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塞到陸之舟手裏。

“這是玉宸宮的通行令牌,憑此牌可夜間通行西六宮。三日後子時,禦花園望月亭,我等你。”

陸之舟握緊玉牌,入手溫潤。

“還有,”沈清辭壓低聲音,“小心饕餮司的李太監。他……不簡單。”

陸之舟心頭一跳:“你知道?”

“我什麽都不知道。”沈清辭轉身,朝前走去,“我隻知道,在這宮裏,誰都不能信。”

她的背影挺直,但莫名透著一股孤絕。

陸之舟看著她走遠,將玉牌貼身收好。

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雲從西北方湧來,沉沉地壓著皇城的飛簷。

要下雨了。

他抬起頭,看向饕餮司的方向。那裏炊煙嫋嫋,灶火正旺。

而灶火之下,屍骨未寒。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