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會與疑雲上
第一節 雨中歸來
雨下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長安城的青瓦上,劈啪作響,匯聚成流,順著簷角急墜而下,在青石板上濺起無數細碎的水花。皇城的輪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氤氳的水墨,隻有高聳的宮牆依舊沉默地矗立,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陸之舟踏進饕餮司西側門時,渾身已濕透。
單薄的粗布短褐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肩背線條。雨水順著他的額發、下頜不斷滴落,流過脖頸,沒入衣領,帶來刺骨的寒意。但他似乎渾然未覺,隻抬手抹了把臉,露出一雙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片沉靜的、幾乎要凝結成冰的思量。
玉宸宮的一幕幕在腦中飛快閃過:蕭明月蒼白的臉,沈清辭銳利的目光,那碗散發著鐵腥氣的乳酪,還有荔枝上幾乎難以察覺的苦杏仁味……每一處細節,都像一塊拚圖,指向一個精心佈置的殺局。
而他,一個本應沉默的雜役,卻被迫踏入了局中。
“陸三!”
一聲帶著怒氣的厲喝,穿透雨聲,從前方的廊下傳來。
陸之舟抬眼望去。
王管事撐著把油紙傘,臃腫的身軀像一尊門神,堵在通往膳材房的廊口。昏黃的燈籠光從側麵打在他臉上,將那張肥肉堆疊的麵孔照得半明半暗。尤其那雙小眼睛,在陰影裏閃爍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審視的光,像藏在暗處的鼠,正嗅探著可疑的氣息。
雨點砸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王公公。”陸之舟停下腳步,微微躬身。雨水順著他的動作,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更深的痕跡。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隻有濕透後的微微鼻音。
王管事沒應聲,隻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像帶著鉤子,要從他這身濕透的狼狽裏,刮出點什麽不一樣的東西來。半晌,他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跟我來。”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踩在積了水的廊下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空曠的廊廡間回蕩,顯得有些突兀。
陸之舟默然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彌漫著菜葉腐爛和魚腥氣的膳材房大院。雨夜裏,白日裏堆積如山的菜筐蓋著油布,像一個個沉默的怪物。繞過院子,走進最深處一間偏僻的耳房。
“把門關上。”
王管事的聲音在昏暗的屋內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陸之舟反手合上木門。“吱呀”一聲,隔絕了外麵絕大部分的雨聲和光線,屋裏頓時陷入一片更深的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微天光,勉強勾勒出王管事肥碩身軀的輪廓,和他臉上那雙在昏暗中格外亮得瘮人的小眼睛。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年灰塵和潮濕木頭混合的氣味,有些嗆人。
“跪下。”
陸之舟沒動。他垂著眼,看著地上模糊的光影,濕透的衣裳貼在麵板上,冰涼,但遠不及心頭的冷。
“我說,跪下!”王管事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在狹小的空間裏撞擊。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像是永無止境的背景音。
“王公公,”陸之舟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些,“奴纔不知犯了什麽錯,還請公公明示。”
“不知道?”王管事嗤笑一聲,那笑聲幹澀,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他往前踏了兩步,離陸之舟隻有不到三尺的距離,一股混合著油膩和廉價熏香的氣味撲麵而來。“那我問你,今日在玉宸宮,貴妃娘孃的消夏宴上,你都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陸之舟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與王管事對視:“回公公的話,奴才隨隊送膳,在殿外候著。因見有飛蟲落入乳酪之中,恐汙了禦膳,這才鬥膽出聲提醒。除此之外,奴才謹守本分,未曾多言,亦未曾逾矩。”
“飛蟲?嗬,好一個飛蟲!”王管事臉上的肥肉因為激動而微微抖動,“陸三,你真當我是三歲孩童,任由你糊弄?貴妃娘娘用完膳不到一個時辰,玉宸宮的沈清辭沈姑姑就親自來了一趟!她把今日所有經手那碗冰盞的人,裏裏外外,查了個底朝天!”
他的聲音壓低了,卻更顯森然:“送膳的小德子,禦花園守園的王有福,還有你——陸三!你們三個,是最後碰過那碗要命乳酪的人!”
陸之舟心頭微微一凜,但麵上神色未變。果然,那“內急”和“暫管”都是局。自己這個“恰好”在附近掃地的雜役,也被順理成章地列入了嫌疑名單。這網,撒得又準又密。
“然後呢?”他問,聲音裏聽不出波瀾。
“然後?”王管事的小眼睛死死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盯出個洞來,“守園的王有福,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在他‘暫管’食盒之後,就在你‘恰好’在附近掃地之後!陸三,你說,巧不巧?”
“確實很巧。”陸之舟緩緩道,“但奴才與王公公素不相識,更無仇怨。奴才當時隻是在盡責清掃,並未靠近送膳隊伍,此事當時同在園中當值的其他公公皆可為證。”他頓了頓,補充道,“若王公公不信,可一一詢問。”
“其他人都說沒看見!”王管事幾乎是低吼出來,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陸之舟臉上,“當值的都說沒注意!巡夜的也說沒瞧見!你說,這是不是更巧了?!”
屋內再次陷入寂靜,隻有王管事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綿密的雨聲。
陸之舟沉默著。他知道,此刻任何辯解在對方先入為主的懷疑麵前都顯得蒼白。對方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安心,或者能讓他交差的答案。
“那王公公,”陸之舟再次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打算如何處置奴才?將奴才綁了,送去慎刑司,嚴刑拷打,逼問奴才那莫須有的罪名,以及王有福公公的去向?”
王管事沒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他,那雙小眼睛裏的光芒變幻不定,驚疑、惱怒、算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良久,王管事突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出現在他肥碩的臉上,顯得有些突兀,甚至詭異。他臉上的怒容如同潮水般退去,換上了一種近乎和藹的表情,盡管那雙小眼睛裏的冷光並未消散。
“處置?我處置你做什麽?”王管事的聲音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你救了貴妃娘娘,及時發現膳食不潔,這是大功一件!貴妃娘娘寬仁,非但不怪罪,還要賞你呢!”
說著,他從自己那身深藍袍子的袖袋裏,摸索出一個沉甸甸的青色小布袋,手腕一抖,扔向陸之舟。
陸之舟抬手接住。布袋入手頗沉,裏麵是碎銀,碰撞發出悶響,估摸有十兩之多。對於一個雜役而言,這是一筆钜款,足夠在宮外接辦一份小小的產業,或者舒舒服服過上好一陣子。
“這是貴妃娘娘賞的,誇你心細,忠謹。”王管事搓了搓手,臉上堆著笑,但眼底卻沒什麽溫度,“你小子,走運了。從明兒個起,你不用在這膳材房洗菜刷桶了。調到後院小膳房,專司果品雕花、點心擺盤。那可是體麵差事,油水足,見得也都是貴人。”
小膳房。後院。專供皇室,尤其是……皇上、後妃。
陸之舟握著那袋猶帶王管事體溫的銀子,指尖卻一片冰涼。這哪裏是賞賜?這分明是試探,是把他從外圍拖進更核心、更危險,也更容易被監視的地方。就像把一條可能有問題魚,從大池塘撈進了透明琉璃缸裏,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它究竟會不會露出獠牙,或者,何時被人撈出,做成魚膾。
“謝娘娘恩典,謝王公公提拔。”陸之舟低下頭,聲音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喜怒。他躬身行禮,濕透的頭發垂下,遮住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嗯,明白就好。”王管事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什麽似的,“去吧,換身幹爽衣裳,好好歇著。記住,到了小膳房,少說話,多做事,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那裏的規矩,可比這兒大得多。”
“奴才謹記。”陸之舟再次躬身,然後退後兩步,轉身,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潮濕清冷的空氣裹挾著雨聲洶湧而入,驅散了屋裏那股令人窒息的沉悶。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入雨幕中,任憑雨水再次打濕剛剛被屋內氣息熏染的衣衫。背後的門緩緩關上,但在合攏的前一瞬,他敏銳地感覺到,一道粘稠陰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釘在他的背心。
耳房那扇小窗後,王管事肥胖的臉緊貼著潮濕的窗紙,小眼睛眯成縫隙,目送著那個在雨中漸行漸遠、卻始終挺直的背影,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一個混合著審視、算計和殘忍期待的古怪笑容。
“陸三……林不器的徒弟?有點意思。”他低聲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是棋子,還是……禍害?咱們,走著瞧。”
第二節 小膳房與劉掌案
翌日,雨歇雲散,碧空如洗,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炙烤著被雨水洗淨的皇城。水汽蒸騰,空氣濕熱粘稠,蟬在枝頭嘶鳴,攪得人心頭莫名煩躁。
小膳房在後院東側,是一個獨立的、被高牆圍起來的小院。朱漆院門緊閉,門上無匾無額,隻懸著兩盞不起眼的素紗燈籠。兩名穿著褐色短褂、麵無表情的太監一左一右守在門前,手按在腰間的短棍上,眼神銳利如鷹。
陸之舟遞上新的腰牌——一塊刻著“小膳房、役、陸三”的烏木牌。守門太監查驗得極其仔細,不僅翻來覆去看腰牌,還上上下下將他搜了個遍,連鞋襪都沒放過。最後,又開啟他帶來的一個小包袱,裏麵隻有兩套換洗衣裳和一把師父留下的、被他磨得極為普通的舊菜刀。太監拿起菜刀看了看,掂了掂,又瞥了陸之舟一眼,才將包袱扔還給他,側身讓開。
“進吧。直接去見劉掌案。”
院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帶來一種無形的壓抑。
院內很安靜,與外麵膳材房的嘈雜髒亂截然不同。青磚墁地,縫隙裏長出細細的苔蘚。三間北屋,窗明幾淨。東廂房門口擺著幾盆半蔫的茉莉,散發著殘香。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甜香、果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冰雪的凜冽氣息。
一個穿著褐色舊袍、身形瘦高、背有些微駝的老太監,正背對著院門,站在那幾盆茉莉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掐掉發黃的花葉。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那是天下頂重要的事。
“奴才陸三,奉命前來小膳房當值。”陸之舟在他身後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禮。
老太監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緩緩直起腰。那背影像一杆久經風霜的老竹,看似瘦弱,卻透著股難以折斷的韌勁。他轉過身。
一張臉映入陸之舟眼簾。
那是怎樣一張臉啊。麵板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布滿深深淺淺的皺紋,像被用力揉搓過又展開的陳舊皮革。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並未因蒼老而渾濁,反而異常清明,隻是那清明裏沉澱著太多東西,幽深得像兩口古井,望不到底。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直線,顯得嚴厲而難以親近。
這便是小膳房的掌案,劉公公,專司果品雕花、點心擺盤,在這方寸院子裏,一待就是三十年。
劉掌案的目光落在陸之舟身上,很平靜,沒有王管事的審視,也沒有刻意的威嚴,但那平靜本身,就帶著一種沉重的、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壓力。他的視線緩慢地掃過陸之舟的眉眼、肩膀、手指,最後定格在他那雙因為常年練刀而指節分明、掌心有繭的手上。
“陸三?”劉掌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沙礫摩擦,“就是那個在玉宸宮,鼻子很靈,立了功的陸三?”
“奴才隻是僥幸。”陸之舟垂眸答道。
“僥幸?”劉掌案嗤笑一聲,那笑聲幹澀,沒什麽溫度,“在這地方,‘僥幸’兩個字,最是要命。這裏隻有兩種人:死透了的,和正在等死的。”
他的話平平淡淡,卻讓這悶熱的夏日庭院,無端漫開一股寒氣。
劉掌案不再看他,轉身朝正中的屋子走去:“跟我來。”
陸之舟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