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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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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會與疑雲下

食殺錄 · 一一3

屋子是操作間,寬敞明亮,南北窗戶洞開,穿堂風帶走了些許暑氣。靠牆是一排烏木長案,擦得光可鑒人。案上整齊擺放著大小不一、寒光閃閃的雕花刀具,細數下來竟有二十餘把,從闊口平刀到細如牛毛的尖刃,一應俱全。牆角堆著幾個冰盆,絲絲地冒著白氣。屋裏彌漫著新鮮水果的清香,和一種獨特的、屬於頂級鋒刃的金屬冷冽氣。

長案正中,放著一盤蘋果。青皮紅暈,個頭勻整,是上好的“金帥”,每一個都圓潤飽滿,泛著誘人的光澤。

“你的活計,”劉掌案在窗下一張褪色的太師椅上坐下,指了指那盤蘋果,“把這些,雕成牡丹。要形似,更要神似。一個時辰,雕二十個。雕不完,今日沒飯吃。雕壞一個,”他抬起眼皮,看了陸之舟一眼,“也沒飯吃。”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示範,甚至沒有告訴他用什麽刀。這是下馬威,也是試探。

陸之舟默默走到長案前,看了看那盤蘋果,又看了看旁邊琳琅滿目的刀具。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舀了盆裏的清水淨手,用幹淨布巾擦幹。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然後,他伸出手,掠過那排閃亮的嶄新刀具,拿起了角落裏一把最不起眼、甚至有些舊的窄刃小刀。刀身狹長,刃口磨得極薄,木柄被摩挲得油亮——那是他自己帶來的刀,師父留給他的諸多舊物之一,看似普通,卻曾片出過能透過燈影的魚生。

劉掌案的目光,在他選擇這把舊刀時,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

陸之舟取過一個蘋果,托在掌心。蘋果微涼,表皮光滑。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他整個人的氣質似乎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先前的沉靜謹慎悄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凝定。他的眼神落在蘋果上,卻不是在看一個需要雕刻的物件,而是在凝視一朵即將從他手中綻放的、有生命的花。

手腕微轉,刀尖輕觸。

不是“雕”,是“遊”。那薄如柳葉的刀鋒,彷彿成了他手指的延伸,貼著蘋果青紅的表皮輕盈遊走。削、挑、旋、刻……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卻又精準得令人心悸。果皮隨著刀鋒的軌跡片片剝離,薄如蟬翼,寬窄如一,竟無一絲斷裂。轉瞬間,一朵牡丹的雛形已現。

他換刀的時機也妙到毫巔。闊刀挖出花心,弧形刀剔出花瓣層次,最細的尖刃勾勒出花瓣邊緣細微的捲曲和花蕊的纖毫。青皮巧妙地留作葉,紅暈恰到好處地成了瓣。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滯澀,彷彿那朵牡丹早已藏在蘋果之中,他隻是用刀鋒輕輕拂去遮掩的塵埃,讓它自然呈現。

一炷香的時間,第一朵“牡丹”安靜地盛放在潔白的瓷盤裏。花瓣層疊舒展,姿態婀娜,甚至能看出晨露欲滴的嬌嫩。那不僅是形似,更有一種鮮活的神韻。

劉掌案不知何時已睜開了假寐的眼,身體微微前傾,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陸之舟的手,和那朵“牡丹”。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深陷的眼窩裏,那兩點幽光卻亮得驚人。

陸之舟沒有停頓,放下第一朵,取過第二個蘋果。

一個時辰,在隻有刀鋒劃過果肉的細微沙沙聲和窗外煩人蟬鳴中,悄然流逝。

當時辰將至,陸之舟刻下最後一刀的細微弧度,將第二十朵牡丹放入盤中時,劉掌案緩緩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二十個蘋果,二十朵牡丹,在潔白的瓷盤裏靜靜排列。沒有兩朵完全一樣。有的含苞待放,羞怯半掩;有的盛放至極,雍容華貴;有的花瓣微卷,似被風吹過;有的低垂側首,彷彿不勝嬌羞。青與紅自然過渡,生機盎然。

劉掌案走到長案前,俯下身,湊得很近,一朵一朵,看得極其仔細。他的目光銳利如解剖的刀,似乎要看清每一片花瓣的紋理,每一處轉折的力道。看了許久,他才直起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陸之舟臉上,不是打量,而是審視,彷彿要透過這年輕的麵皮,看到骨子裏去。

“你跟誰學的?”劉掌案問,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些之前的冷硬。

陸之舟放下刀,手上幹幹淨淨,連一絲蘋果的汁液都沒沾上,更遑論刀口。“家父曾是廚子,奴才自幼跟著學了些皮毛雕工,餬口的手藝罷了。”

“廚子?”劉掌案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廚子的刀工,講究實用,下刀快、準、穩,為的是入味,是口感。你這刀法,”他指著盤中那些牡丹,“飄逸靈動,意在形先,重其神韻而非其用。這不是廚子的路子,這是‘花刀’——江湖上,已故的‘妙手廚仙’林不器,最擅長的就是這套‘百花刀’。”

林不器。師父的名號。

陸之舟的心髒,在胸腔裏重重地跳了一下,但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垂下了眼睫。

劉掌案盯著他,那雙看透世事的老眼裏,有什麽複雜的情緒翻湧了一下,又迅速歸於深潭般的平靜。“王管事遞上來的檔,說你是岐州人,姓陸,家裏遭了災,逃難來的。”他慢悠悠地說,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閑事,“但我認識林不器。二十年前,他還不是‘廚仙’,隻是個意氣風發的江湖客,來過長安,在當時的先帝爺麵前獻過藝。雕了一盤‘百花爭豔’,活靈活現,先帝爺見了龍顏大悅,要留他在禦膳房,許他高官厚祿。他沒留,走了。他說,他的刀,隻雕給懂它的人看,隻做給該吃的人吃。”

他頓了頓,看著陸之舟微微繃緊的下頜線,聲音低了些:“你,是他什麽人?”

問題像一把淬冷的錐子,直刺過來。屋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有冰盆裏冰塊融化滴落的水聲,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瞞不過的。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裏,流在血液中,就像這手師父親傳的刀法,再怎麽遮掩,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根腳。

沉默在師徒名分和生死安危之間拉扯。片刻,陸之舟抬起眼,迎上劉掌案洞察的目光,清晰而平靜地回答:

“徒弟。”

兩個字,斬釘截鐵。

劉掌案點了點頭,彷彿這個答案早已在他意料之中,甚至,他可能一直在等這個答案。他臉上沒什麽意外的神色,隻有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疲憊。

“他死了?”劉掌案問,聲音很輕。

“三個月前。死於禦賜的‘八珍羹’。”陸之舟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若仔細聽,能辨出那平穩之下,極力壓抑的、細微的顫音。

劉掌案沉默了。他重新坐回那張太師椅,整個人向後靠去,像是被抽走了部分支撐的力氣。他望著屋頂的椽子,目光有些空茫,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狂放不羈、大笑離去的身影,又看到了三個月前,那碗熱氣騰騰、卻奪人性命的羹湯。

“果然啊……”許久,他才發出一聲悠長的、滿是苦澀的歎息,“他還是……逃不過。”

“您知道什麽?”陸之舟上前一步,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迫切,“關於我師父的死,關於那碗‘八珍羹’,您是不是知道什麽?”

“我知道什麽?”劉掌案喃喃重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幹澀蒼涼,在寂靜的屋裏回蕩,讓人心頭發酸,“我知道這饕餮司的灶火,燒了整整三十年。火一直很旺,旺到能燒化金子,也能……燒化骨頭。三十年了,我看著多少人被填進這灶膛裏。你師父林不器,太醫沈墨,尚食陳娘子,還有前年的李公公,去年的張嬤嬤……一個個,有的聲名赫赫,有的寂寂無名,都進去了,燒啊燒,最後,連點灰都剩不下。”

他轉過頭,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睛直視著陸之舟,裏麵翻湧著沉重的悲哀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小子,我不管你為什麽來,是為你師父報仇,還是為了別的什麽。我也不管你想幹什麽。但既然你到了這兒,到了我這小膳房,還想留著命喘氣,就給我牢牢記住三件事。”

陸之舟屏住呼吸:“您說。”

“第一,”劉掌案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後院更深處,“別碰,別問,也別好奇從‘天’字型檔出來的任何東西。看見那扇門,繞著走。那裏頭的東西,是專供上頭那幾位享用的。誰碰,誰死。沒有例外。”

天字型檔。陸之舟默默記下這個名稱。師父的“八珍羹”,食材恐怕就來源於此。

“第二,”劉掌案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在這安靜的屋裏卻清晰得駭人,“把‘食殺’這兩個字,從你腦子裏挖出去,爛在肚子裏。在這饕餮司,尤其是在這後院,這兩個字,是提都不能提的禁忌。說出來,聽到了,你就活不過當天晚上。宮裏每年‘急病暴斃’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

食殺。果然存在。沈清辭沒有騙他。

“第三件呢?”陸之舟問,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

劉掌案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陸之舟以為他不會說了。老人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神色,有關切,有警告,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奈。

“第三,”他終於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離沈清辭遠點。能多遠,就多遠。”

沈清辭。

陸之舟心頭劇震,臉上終於難以控製地露出了一絲驚愕。劉掌案怎麽會突然提到她?還用瞭如此嚴厲的警告語氣?

“沈姑娘……沈姑姑,她……”陸之舟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隻是疑惑。

“她沒怎麽。她是個好姑娘,比她爹,更固執,也更……不容易。”劉掌案打斷他,轉過頭,望向窗外被高牆切割成方塊的、明晃晃的天空,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蒼老嶙峋,“但她現在待的地方,是玉宸宮,是蕭貴妃身邊。那是什麽地方?是風口浪尖,是旋渦中心!她周圍,明裏暗裏,全是眼睛。皇後的,其他妃嬪的,還有那些你看不見的、不知道是誰的。你靠近她,那些眼睛就會看見你,盯上你。到時候,你再想抽身,就晚了。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陸之舟沉默著。他想起沈清辭在望月亭中,那清冷麵容下深藏的孤絕與恨意,想起她說到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時,眼中那破碎又堅定的光。

“您……認識她父親?沈太醫?”他試探著問。

劉掌案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依舊看著窗外,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沈墨……他是個好人。是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裏,我見過的,最後一個……好人。”

好人的下場,是滿門抄斬,是身敗名裂。

“沈太醫他……真的是因為謀逆?”陸之舟問出了盤旋心中已久的疑問。

劉掌案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蟬鳴突然尖銳起來,刺得人耳膜發疼。良久,老人才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裏飽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這宮裏頭啊,‘謀逆’的從來不是哪個人,是‘心’。是有些人的心,太大了。總想裝下不該裝的東西,想管不該管的事,想救不該救的人。心太大,裝得下天下,就……裝不下自己了。”

這話說得隱晦,但陸之舟聽懂了。沈太醫想揭露“食殺”,想阻止更多的死亡,所以他“心太大”了,大到了容不下他自己的性命,容不下沈家滿門的安穩。這,就是他的“謀逆”。

一股冰涼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好了。”劉掌案忽然站起身,打斷了他的思緒,也打斷了屋裏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氣氛。他又變回了那個冷淡、嚴厲、難以親近的老掌案,彷彿剛才那一瞬間流露出的悲愴和疲憊,隻是陸之舟的錯覺。

“今日的活,你做得不錯。”他看著盤子裏那二十朵牡丹,語氣公事公辦,“以後每日辰時來,酉時走。就在這屋裏雕花,別處不許亂跑。食材用具,每日我會給你備好。記住,在這院子裏,你隻是個手巧些的雕花雜役。把眼睛,放在你手裏的果子上;把嘴巴,牢牢閉上。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問的,不問。明白嗎?”

陸之舟躬身:“謝劉公公指點。奴才明白。”

“指點?”劉掌案擺擺手,走向門口,背影佝僂,“我什麽也沒說,你什麽也沒聽。幹活吧,下晌還有一批雪梨要雕。”

他拉開房門,熾熱的陽光和喧鬧的蟬鳴猛地湧進來。他邁步出去,又頓了頓,沒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消散在熱風裏:

“好好活著。你師父……大概隻盼著這個。”

房門輕輕掩上。

陸之舟獨自站在擺滿璀璨“牡丹”的長案前,良久未動。屋裏恢複了寂靜,隻有冰塊的滴水聲,規律地響著。

他慢慢走到窗邊,透過細密的竹簾縫隙,看向院子裏。

劉掌案正蹲在那幾盆茉莉前,依舊慢條斯理地掐著黃葉。陽光將他花白的頭發和瘦削的背影鍍上一層淡金,那身影一動不動,在空曠的院子裏,顯得格外孤獨,也格外蒼涼。

那身影裏,有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壓垮人的疲憊,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無言的悲涼。

陸之舟收回目光,握緊了掌心。指尖冰涼,心頭卻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劉掌案那番話帶來的寒意中,頑強地燃燒起來。

真相,一定就在這重重宮牆之內,在這饕餮司熊熊的灶火之下。

而他,必須要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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