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耗子

第6章 耗子第六章 耗子

\"找誰？\"

宋明依掀開南街撞球室的厚布簾子，煙霧混著煙味撲麵而來。屋裡的七八個人同時看向她。

\"找耗子。\"

一個趴在撞球桌上瞄準的年輕人擡起頭，用球杆指了指角落裡一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

那人也看到宋明依了。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眯著眼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一下：

\"公安的？\"

\"刑偵。\"

\"哦——\"耗子把煙掐了，站起來，把花襯衫的領子整了整，\"支隊長親自來找我？什麼案子這麼大？\"

\"你出來，還是我在這兒說？\"

耗子環顧了一圈撞球室，拍了拍旁邊一個人的肩膀：\"看著攤。\"

他掀簾子出去了。

宋明依跟出來。巷子裡沒什麼人，耗子靠在一根電線杆上，又點了一根煙。

\"說吧，什麼事。\"

\"振華建築。\"

耗子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神變了一瞬。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這個名字可不好提啊。\"

\"你認識？\"

\"十年前縣裡搞建築的公司，多了去了。振華是省城來的，在縣城包了條公路的活——城東那條。幹了大半，後來撤了。\"

\"為什麼撤？\"

\"錢沒到位唄。政府拖工程款，公司扛不住——後來就不了了之了。\"耗子彈了一下煙灰，\"你問這個幹什麼？\"

\"跟一個案子有關。\"

\"什麼案子？\"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耗子看了她一眼。他不是那種容易被唬住的人，但他也知道宋明依不是來閑扯的。

\"你想知道什麼？\"

\"振華建築在縣城的負責人——是誰？\"

\"姓周。叫什麼來著——周德福。四十多歲，省城人，在縣城待了兩年多。工程停了之後他就回省城了。\"

\"現在還在嗎？\"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這個人路子很野——當年搞工程的時候，跟縣裡好幾個領導吃過飯。他能拿到那條路的標，不是沒原因的。\"

\"什麼原因？\"

耗子把煙掐了，壓低了聲音：

\"那條路的總造價——上麵批了兩百萬。但實際用在路麵上麵的，有沒有五十萬都不好說。差價去哪了——你自己想。\"

宋明依的腦子飛快地轉了一下。

兩百萬的工程，不到五十萬用在路麵上。剩下的一百五十萬——被層層瓜分了。

而知道這件事的人——

孫德勝，搬運工，運過那批劣質建材——死了。

馬大柱，木工，用過那批劣質建材——死了。

劉巧珍，紡織女工，廠裡給振華供過料——死了。

那個在貨站\"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人\"的孫德勝——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周德福？還是看到了某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

\"還有一個人。\"宋明依說，\"十年前縣紡織廠有一個女工——姓魏，叫魏小英。你知道她嗎？\"

耗子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變化——不是驚訝，是一種\"果然你也來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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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她怎麼死的？\"

\"廠裡的人說是裝置故障，機器卷進去的。\"耗子又點了一根煙，\"但有人說是她發現了不該發現的事——振華建築用的料有問題，她從廠裡的賬目上查到了。\"

\"然後呢？\"

\"然後她就死了。\"耗子吸了一口煙，\"她爹——聽說就是你們局裡的人。法醫科的一個老同誌。\"

\"老魏。\"

\"對。他叫魏什麼來著——\"

\"魏國平。\"

\"對，魏國平。\"耗子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煙霧在路燈下消散，\"她女兒死了之後，他來找過我。\"

宋明依愣了一下：\"他來找過你？\"

\"嗯。大概是她女兒死後半年左右。他穿著一件舊灰夾克，站在這個巷子口，跟我說——'小兄弟，你知道振華建築的事嗎？'\"

\"你說了嗎？\"

\"說了。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他了。他聽完之後說了聲謝謝，然後就走了。\"

\"後來呢？\"

\"後來——\"耗子的聲音低了一度，\"後來他開始殺人。\"

宋明依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我後來纔想明白的。我把振華建築的事告訴他之後沒多久，就有人'意外死亡'了。第一個是工地上一個監工——喝多了酒掉進河裡淹死的。當時我沒往那方麵想。第二個、第三個之後，我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他的？\"

\"去年。\"耗子說，\"去年八月份——省城那邊又死了一個。那個人的名字我在振華的員工名單上見過。同一個月，魏國平請了三天假。說是家裡有事。\"

宋明依的手握緊了又鬆開。

\"你手裡有證據嗎？\"

\"我要是有證據，我早就去省城舉報了。\"耗子苦笑了一下，\"但這人做得太乾淨了。每一步都在前麵。他花十年時間在佈局——你覺得他會留下證據？\"

\"那你今天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耗子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因為前兩天馬大柱死了。他是當年跟著振華幹活的木工。我認識他。他有老婆，有孩子。\"

他擡起頭看著宋明依：

\"宋隊長——你們局裡有一個殺了快十年還沒被發現的人。你真的以為，光靠你們幾個人，能抓住他嗎？\"

宋明依沒有回答。

\"他殺了多少人？\"她問。

\"我知道的——九個。\"耗子說，\"我不知道的——你自己數。\"

宋明依站在巷子裡，耗子已經走了，她沒注意。她腦子裡反覆出現一個畫麵——

老魏站在這個巷子口，穿著灰夾克，問一個扒手出身的線人：\"你知道振華建築的事嗎？\"

那時候他的女兒剛死半年。

那時候他可能還沒想好要不要殺人。

但有人替他做了決定——那個扣了他女兒發現的那輛車的車牌的人。那個在省城把路鋪平了、讓他求告無門的人。

宋明依站在巷子裡意識到一件事：老魏不是天生的殺人犯。是有人一步一步把他逼成了殺人犯。

她回到局裡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辦公樓大部分燈都滅了。她上了二樓，走廊裡隻有頭頂的日光燈在嗡嗡響。隔著半條走廊，她看到法醫科的燈還亮著。她走過去，門沒關嚴，留了一條手指寬的縫。她從門縫裡看到——老魏坐在辦公桌前，正在翻一份檔案。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檔案。

但他的右手在微微發抖。

宋明依沒有敲門。她轉身走了。

但她記住了那個畫麵——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在深夜翻著過去的檔案，手在發抖。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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