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蜀都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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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蜀都，總被一層薄霧裹著。軟綿，溫潤，像剛沏開的蓋碗茶，熱氣緩緩漫上來，把整座＂城泡得溫溫柔柔。
霧從錦江水麵浮起，沾著水汽擦過浣花溪新抽的嫩葉，把那點嫩色暈得愈發清透；又順著老巷子往城裡漫，拂過寬窄巷子磨得發亮的青石板，繞著琴台路古雅的飛簷，最後落在東郊記憶的紅磚老牆上，洇出一層淺淺濕意，裹著夜裡露水的清潤。
天剛矇矇亮，蜀都的煙火氣就醒了。
老火鍋店的牛油香混著辣椒的醇厚漫滿街巷，鍋盔爐子滋滋作響，焦香直鑽鼻尖；抄手店的骨湯在灶上咕嘟翻滾，鮮味兒勾得人胃裡發暖；街邊茶館的竹椅橫七豎八地擺散著，蓋碗茶冒著嫋嫋白氣，老茶客們操著慢悠悠的口音擺龍門陣——這是刻在蜀都骨子裡的安逸，不疾不徐，自在從容。
錦江邊的綠道上，已有早起的人影。晨跑的人掠過江麵，遛鳥的老人提著鳥籠緩步慢行，送孩子上學的家長牽著小手匆匆而過，還有人靠著欄杆望著緩緩流淌的江水發呆。市井煙火與自然閒適揉在一起，熱鬨卻不喧囂，溫潤又不張揚。
隻是這安逸的表象之下，藏著太多普通人的不易。
餘曉紅家住太古裡朗禦小區，丈夫梁宇是土生土長的蜀都人，打小在市中心長大。從家到龍湖濱江天街的店子不過幾公裡，她每日開車通勤，補貨拉貨都方便。
她出門時，梁宇已拎著公文包在門口等候。
“我順路送娃，你開車去店裡不用趕急。”梁宇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帆布包，順手理了理她的衣領，“路上慢點開，雨天路滑。”
餘曉紅笑了笑，把車鑰匙攥在手裡：“曉得曉得，你也是，上班彆老顧著忙，按時吃飯。”
“放心，單位食堂夥食好得很。”梁宇說著，彎腰揉了揉兒子的頭頂。
八歲的兒子揹著書包，仰著小臉笑眼彎彎：“媽，放學我要去錦江看白鷺。”
“要得，”餘曉紅彎起嘴角，“喊爸爸陪你去，媽媽店裡忙完就回家。”
“好耶！”兒子蹦蹦跳跳地拉著梁宇的手，“爸爸，我們快點走，不然要遲到啦！”
梁宇無奈搖頭，牽著兒子往電梯口走：“慢點跑，小心摔著。”
目送父子二人下樓，餘曉紅轉身鎖好門，拿起車鑰匙發動車子。車窗降下，帶著水汽的風灌進來，混著街邊早點鋪的香氣，她穩穩朝著龍湖濱江天街駛去。十來分鐘的路程，不慌不忙，剛好能順順噹噹抵達店裡。
從德陽來蜀都打拚十多年，餘曉紅靠著踏實肯乾，在東郊記憶正對麵的龍湖濱江天街，開了這家“三水商貿”數碼配件店。她為人實在，做生意不宰客、不欺生，憑著實打實的口碑，在商圈裡慢慢站穩了腳跟。
推開店門，晨光順著玻璃門溜進來，落在整齊的貨架上。青春已經坐在電腦前覈對單據，指尖在鍵盤上飛快跳躍，聽到動靜，頭也冇抬：“紅姐，你來了。”
“嗯，早啊。”餘曉紅放下包，走到櫃檯邊，“今早訂單多不多？”
“不多，就三家補貨，我都覈對好了。”青春把列印好的單據遞過來，“你過目一哈，冇問題我就打包了。”
餘曉紅掃了眼單據，點頭道：“做得細緻，辛苦你了。”
“分內事，不存在。”青春淡淡應聲，繼續低頭整理配件。
她話不多，做事乾脆利落，永遠獨來獨往，周身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勁兒，像街邊靜默立著的銀杏，沉默，卻自有風骨。
冇過多久，樓道裡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馬力扛著一箱貨物走進來，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放下箱子時輕輕喘了口氣：“紅姐，青春，貨到了。”
餘曉紅連忙走過去：“辛苦馬力了，這麼早就送過來。”
“應該的，怕耽誤你們開門做生意。”馬力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手，“我去把貨歸置好？”
“不急，先歇口氣喝口水。”餘曉紅遞過一瓶礦泉水，“莫閃到腰，慢慢弄。”
馬力接過水，咧嘴一笑：“冇事，這點力氣還是有的。”
男人總是悶頭乾活，力氣大，手腳勤快，臉上掛著樸實的笑，很少說話。日子於他，是肩上的貨，是手裡的活，是要扛起來的家。
幾人剛把晨間的貨物整理妥當，店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陳陳縮著身子走進來，臉色憔悴蠟黃，眼底佈滿濃重的紅血絲，腳步虛浮無力，整個人蔫蔫的。
“紅姐……我來上班了。”他聲音發飄，眼神躲躲閃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餘曉紅抬眸看他，語氣平和：“昨晚冇睡安逸？看你臉色這麼差。”
陳陳慌忙低下頭，手指摳著衣角：“冇、冇事，就是有點熬人，可能冇休息好。”
“要是實在不舒服，就回去歇半天。”餘曉紅冇追問，隻是叮囑，“身體要緊。”
“不用不用，”陳陳連忙擺手，“我能行，就是有點冇精神。”說完，他匆匆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後就拿出手機，快速掃了一眼又立刻鎖屏。
餘曉紅看在眼裡，冇再多說，隻是心裡多了幾分留意。
門口又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李靜走了進來，手裡還攥著一張托管班的接送卡，額角帶著一點趕路的薄汗。
“紅姐，不好意思，來晚了。”她聲音輕軟，帶著一點歉意，“早上送孩子去托管班，耽擱了兩分鐘。”
“冇事，冇耽誤什麼。”餘曉紅擺擺手，“快歇口氣，喝口水。”
“不用啦，我趕緊乾活。”李靜笑了笑，不等回話，已經熟練地挽起袖子，走到貨架邊開始整理零散配件，指尖麻利，動作乾淨。
青春抬頭看了她一眼，輕聲道：“需要幫忙喊我。”
“謝謝青春，不用啦，我自己能弄。”李靜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冇停。
她總是來得匆匆，去得也匆匆，眉眼溫和，做事卻從不含糊。
窗外的薄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東郊記憶的銀杏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街麵上漸漸熱鬨起來，電瓶車穿梭往來，隔壁商戶陸續開門，吆喝聲、車鈴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彙成最鮮活的市井氣息。錦江依舊緩緩流淌，這座蜀都，鮮活而安穩，包容著每一個認真活著的人。
餘曉紅走到店門口，看著左右街坊都在開門忙活，又聽著店裡幾人安靜做事的動靜，心裡一片平和。
這間小小的三水商貿店，五個人，五種模樣，在同一屋簷下相遇相伴，正忙碌著打包發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