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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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陳跟著馬力，出門送貨去了春熙路。
小貨車剛拐進春熙路片區，喧囂便一股腦湧了過來。巨大的廣告牌在烈日下晃眼，人流從各個地鐵口洶湧湧出，網紅店門口排著不算短的長隊，連風裡都裹著奶茶與糖油果子交織的濃鬱香氣。眼前是成都最熱鬨光鮮的地界，可陳陳心裡，隻想趕緊躲開這片喧囂。
馬力把車穩穩停在路邊，熄了火，回頭喊了一聲：“到了，下車搬貨撒，愣起乾啥子？上午忙完，我帶你去太古裡吃串串。”
陳陳像被什麼東西驚住一般，心神大亂，嘴裡含混咕噥：“中午吃啥子串串……”不等話音落地，便慌忙推開車門，幾乎是逃一般跳了下去。
他眼神下意識瞟向巷子口、轉角處，整個人繃得緊緊的，生怕催債的人突然從哪個角落冒出來。不敢多看街上往來的行人，他悶頭走到車尾抱起一箱手機殼，步子放得又輕又快，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湧動的人潮裡。
“穩到點，慌啥子慌。”馬力看他走路都打飄，忍不住開口，“這裡頭是鋼化膜，摔爛了要賠的。你這一上午魂都不在身上，到底在搞啥子？”
陳陳隻低聲應了句“曉得”，頭埋得更低了。半年前，他剛搬到春熙路旁的公寓時，還覺得自己踩在了成都最熱鬨的地方。夜裡閒逛，整條街燈火通明，人人穿得鮮亮體麵，他也跟著學，買牌子貨、下館子、發朋友圈，硬是把自己撐成一副混得不錯的樣子。工資不夠就碰網貸，起初隻是幾千塊週轉，到後來拆東牆補西牆，利息越滾越凶，催收電話打到親戚朋友那裡，他才明白，自己撐的不是麵子，是一口隨時會炸的鍋。
王哥的數碼店藏在春熙路背後的巷子裡，門麵不大，生意卻格外紅火。進進出出的客人絡繹不絕，店員忙著貼膜、介紹、收銀，人聲鼎沸格外熱鬨。王哥指了指靠牆的位置：“就堆到那兒，辛苦你們了。”
馬力手腳麻利，幾箱貨幾下就碼得整整齊齊，還順手把不好擺放的款式挪到外側。陳陳站在一旁，插不上手，也不敢多待，眼睛隻敢盯著地麵，耳朵裡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馬力擦了擦汗，趁著空檔壓低聲音問：“兄弟，你今天真的不對勁。是不是家裡出啥事了？要是難辦，要不我先借你點週轉？”
陳陳連忙擺手，頭也不敢抬：“不用不用，馬哥，我冇事。真的。”
馬力看他嘴硬，也不再逼迫，隻是重重拍了下他的後背：“莫硬撐。我們這幾個人，不是外人。”
馬力清點完畢，對著王哥笑道：“王哥，數量全部對得上，後續好賣不好賣，跟我們紅姐說一聲，該調換都好說。”
王哥遞過來兩支菸：“要得要得，你們做事確實巴適，以後缺貨我直接找你們。”
馬力擺了擺手：“謝了王哥，我們店裡不準抽菸，我就不接了。我們先回去，下午還有兩趟貨要送。”
一出巷子，陳陳幾乎是逃著往前走。春熙路的風裹著市井香氣吹過來，落在他身上，隻覺得渾身不自在。
馬力看他這副模樣，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在外頭欠了錢？這一兩個月，你上班走神，電話來了都不敢接，到底出啥子事了？”
陳陳身子一僵，半天說不出話。
馬力放緩語氣，說得更誠懇：“我婆娘在華西醫院上班，啥子想不開的人都見過。年輕人嘛，誰冇栽過幾個跟頭？但你要曉得，躲是躲不掉的。越躲，陷得越深。”
“你還年輕，有坎就說出來，大家幫你想辦法，一個人悶到，遲早要把自己整垮。你還有老家的老婆娃兒，你不管了嗎？”
一想到遠在老家的妻兒，陳陳肩膀猛地一顫，眼眶刷地紅了，終究還是硬撐著，一個字也不肯說。
馬力歎了口氣，不再多問，隻拍了拍他的肩膀：“成都餓不死勤快人，莫再往歪路上走了。”
車子慢慢駛離春熙路，陳陳從車窗往後望，那片繁華越來越遠，心裡卻隻剩沉甸甸的怕與悔。
回到東郊記憶旁的店裡，陽光已經斜斜照進鋪子。青春在整理新到的電腦和手機，李靜安安靜靜地貼單，話少、心細、手腳麻利，一個人帶著三歲女兒過日子，再難也從不抱怨。
青春看見兩人回來，抬眼問：“春熙路那單順利不？”
“順利，王哥說要長期合作。”馬力把回單放在桌上，“就是陳陳今天狀態太差，差點把貨摔了。”
餘曉紅從台賬上抬起頭，看向陳陳，語氣沉而穩：“你跟我進來。”
陳陳低著頭，跟著她走進裡間的小辦公室。
“我曉得你有事瞞到。”餘曉紅聲音平靜，“我們這個小本生意，經不起藏雷。你要是欠了債、扯了麻煩，早點說，能幫的我們幫你想辦法；你一直瞞到，最後炸了，連累的是大家。”
陳陳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摳著衣角，終於繃不住，斷斷續續把網貸、催收、和胡月糾纏的事全說了出來，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帶著哭腔：“紅姐，我錯了，我就是愛繃麵子……”
餘曉紅沉默了幾秒，眼神從嚴厲慢慢變成無奈：“繃麵子？繃麵子能當飯吃嗎？陳陳，你是成年人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她輕輕歎了口氣：“成都熱鬨，誘惑多，很多人剛來都想繃起。但日子不是繃出來的，是踏實乾出來的。你還年輕，債可以慢慢還，路可以重新走，就是不能再虛、再飄了。還有外頭那個胡月，你必須斷乾淨，你有家有室，不能一錯再錯。”
話音剛落，青春在外頭喊了一聲：“紅姐，有人找陳陳！”
餘曉紅眉頭微微一皺，心頭一緊，起身走到店門口。
隻見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立在門外，眸光淩厲，往裡頭一掃，語氣尖銳地開口就喊：“陳陳，你給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