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藥廬
藥廬收拾妥當那日,沈蘅在院中站了很久。
那是一個晴好的日子,天藍得像洗過,沒有一絲雲。日光從東邊斜斜照過來,落在新刷的窗欞上,落在新鋪的青磚上,落在她親手栽的那排薄荷上。
正房三間,窗明幾淨。
診室在最東邊,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朝南開著窗。窗下擺著一張案幾,是她親手擦過的。那天她擦了三遍,抹布換了三盆水,才擦出木頭本來的顏色。那木頭是榆木的,不算名貴,但紋理好看,一圈一圈的,像年輪。案幾上擺著脈枕,是她自己縫的,裏頭裝的是蕎麥皮,不高不低,正好。
診室中間隔著一道屏風,是她從庫房裏翻出來的。屏風上繡著蘭草,針腳已經舊了,但蘭草的姿態還在,疏疏朗朗的,看著清淨。屏風後頭是一張矮榻,鋪著她自己縫的褥子,裏頭裝的是新棉花,軟軟的,暖暖的。
藥房在中間,最大的一間。
靠牆是一排藥櫃,是她畫了圖讓木匠打的。那圖紙她改了又改,量了又量,畫了足足三天。藥櫃有高有低,高的放罐子,低的放匣子,每個格子的大小都是她算過的。當歸、黃芪、黨參、白術、茯苓、甘草……常用的放在中間,不常用的放在上頭,急用的放在下頭,一眼就能拿到。
藥櫃對麵是一排藥架,放著藥碾、藥臼、藥篩、藥刀。藥碾是鐵的,沉沉的,是師父留給她的。藥臼是石頭的,也是師父留給她的。藥篩有三個,粗的、細的、最細的,篩不同的藥粉。
最西邊是庫房,堆著暫時不用的藥材和器物。庫房不大,但夠用。窗戶朝北開著,陰涼幹燥,正合存藥。
沈蘅站在院子裏,望著這幾間屋子。
春鶯在一旁高興得直轉圈,裙角都飛起來了:“六娘子!您有自己的藥廬了!往後您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想炮什麽藥就炮什麽藥,再也不用看人臉色了!”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那幾間屋子。
陽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那光是金黃色的,暖暖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光裏有細細的塵埃在飄,飄得慢慢的,悠悠的,像是日子本身。
她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那時候才**歲,跟著師父住在清雲觀。觀裏破舊,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有一回下大雨,藥房的屋頂漏了,師父的那些藥材淋了一夜。師父沒有抱怨,隻是把藥材搬到幹的地方,然後站在漏雨的屋子裏,看著那灘水。
她問師父,為什麽不修屋頂?
師父說,蘅兒,醫者要有自己的地方。不用大,不用好,隻要安靜,隻要沒人打擾。
她不懂。
師父說,往後你就懂了。
後來她懂了。
在侯府那些年,她住在下人房裏,冬冷夏熱,隔壁就是馬廄。馬糞的味道一年四季都飄進來,熏得人頭暈。她想炮藥,沒有地方。她想看書,沒有燈油。她想給師父上炷香,連個香爐都沒有。
那時候她就想起師父的話。
醫者要有自己的地方。
不用大,不用好。
隻要安靜,隻要沒人打擾。
現在,她有了。
她走進藥房,把帶來的藥材一樣一樣擺上藥架。
師父留下的那匣銀針,她放在最顯眼的地方。那是診室案頭的正中,一進門就能看見的地方。那匣子烏沉沉的,邊角已經磨得光滑,是師父用了一輩子的東西。匣子麵上刻著三個字:清雲觀。字跡是師父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她開啟匣子,十二枚銀針整整齊齊排列著。針身細如發絲,在日光下閃著微光。每一枚針的針尾都刻著一個小小的“聶”字——那是師父的姓。師父姓聶,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所有人都叫她聶娘子。
她看著那匣針,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握著她的手。
師父的手很涼,幹瘦幹瘦的,骨節分明。但那隻手握著她的力氣還在,緊緊的,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傳給她。
師父說:“蘅兒,往後要靠你自己了。”
她當時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師父看著她,眼裏有不捨,也有放心。
師父說:“你比我強。你什麽都扛得住。”
她不懂師父為什麽這麽說。
她隻是覺得,師父走了,這世上就剩她一個人了。
可現在,她有了自己的藥廬。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匣針。
針是涼的,涼的,像師父的手。
“師父。”她對著虛空,極輕地說,“蘅兒有藥廬了。”
沒有人應。
藥廬裏靜靜的,隻有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針匣上,落在那些空空的藥架上。
但她知道,師父一定聽得見。
藥廬開張那日,沈蘅自費購入第一批生藥。
銀子是她自己的——師父留下的那些,加上她這些年給人看病攢的。不多,但夠用。她數了三遍,一共二十三兩七錢。二十三兩是整的,七錢是散的。那七錢裏有碎銀子,有銅錢,還有幾枚不知哪國的製錢,是病人付的診金。她每一錢都數得清清楚楚,數完用帕子包好,收在貼身的小衣裏。
買藥那天,她帶著春鶯去了城南的藥市。
藥市很熱鬧,賣藥的、買藥的、看熱鬧的,擠得水泄不通。沈蘅在人群中穿行,一家一家看過去。她看藥材的成色,聞藥材的氣味,問藥材的價錢。有的藥販子看她是個年輕女子,想糊弄她,拿陳年的藥材充新貨。她隻聞了聞,就搖頭走了。
春鶯跟著她跑了一上午,腿都跑細了,忍不住抱怨:“六娘子,您也太挑剔了。這都看了十幾家了,到底要買什麽樣的?”
沈蘅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到最後一家,她停住了。
那是個老婆婆,頭發全白了,坐在一個小攤子後頭。攤子上的藥材不多,但收拾得幹幹淨淨。沈蘅拿起一塊黃連,聞了聞,又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嚐。
老婆婆看著她,也不說話。
沈蘅嚐完,點了點頭:“這黃連是野生的,三年陳。”
老婆婆的眼睛亮了亮:“姑娘識貨。”
沈蘅問:“還有多少?”
老婆婆說:“就這些了。老頭子去年上山采的,我捨不得賣,想留著給識貨的人。”
沈蘅把攤子上的黃連全買了。
老婆婆接過銀子時,眼眶有些紅:“姑娘,你是大夫?”
沈蘅點點頭。
老婆婆說:“好。好啊。姑娘是個好大夫。”
沈蘅沒說話,隻是把黃連收好,帶著春鶯走了。
春鶯一路唸叨:“六娘子,您怎麽知道那是野生的?我看著都一樣啊。”
沈蘅說:“野生的苦,有回甘。家種的不苦,隻有澀。”
春鶯似懂非懂。
藥材買回來,沈蘅一樣一樣歸置。該曬的曬,該收的收。她把藥材分門別類,有的放在陰涼處,有的放在通風處,有的放在陽光下。每一種藥材怎麽存放,她心裏都有數。
最後一樣是黃連。
她開啟紙包,把黃連倒進藥碾裏,開始碾。
咯吱,咯吱。
藥碾的聲音單調而沉悶,在安靜的藥廬裏回蕩。那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像是有人在敲門。一下,兩下,三下,不停歇,也不著急。
春鶯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皺眉:“六娘子,這味兒可真苦。”
沈蘅手下不停,輕聲道:“黃連當然苦。”
春鶯問:“為什麽要買這麽多黃連?這玩意兒又苦又澀,誰會吃它?”
沈蘅把碾好的黃連倒進白瓷罐裏,蓋上蓋子,貼上標簽。標簽上寫著三個字:川黃連。字跡端秀,是她的筆跡。
“師父說,”她一邊貼一邊說,“嚐過黃連的苦,才知甘草的甜不是理所當然。”
春鶯愣了愣,不太明白。
沈蘅把罐子放到藥架最高處,拍了拍手上的藥粉。
“走吧。”她說,“明日還要來。”
衛珩第一次“路過”藥廬,是在三日後。
他從太妃處請安回來,本來該走另一條路。正院在東邊,太妃的院子在西邊,來回走的都是中間那條甬道。可那天他不知怎的,就讓周銖推著,往東北角來了。
周銖推著輪椅,心裏直犯嘀咕。這條路他八百年不走一回,王爺今兒是怎麽了?但他不敢問,隻是推著輪椅往前走。
遠遠地,他就看見那處院子。
院子不大,在王府的東北角,是個偏僻的所在。院牆是新粉的,白得有些晃眼。院門虛掩著,門上掛著塊新做的木牌,上頭寫著兩個字:藥廬。
字跡端秀,一筆一劃,是她的筆跡。
衛珩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院裏有聲音——咯吱,咯吱,是藥碾的聲音。
單調,沉悶,一下一下。
他聽了一會兒。
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訴說什麽。一下,兩下,三下,不著急,也不停歇。他聽著那聲音,想象她坐在藥碾前,低著頭,專注地碾著藥。她的手一定很穩,眉眼一定很靜。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臉上,落在她碾藥的手上。
她不會知道他在這裏。
她隻是在那裏,碾她的藥。
他示意周銖,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周銖。”他說。
“屬下在。”
“去打聽打聽,王妃那些藥材,是哪兒來的。”
周銖愣了愣,應道:“是。”
衛珩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推著輪椅,慢慢往前走。
身後,藥碾的聲音還在繼續。
咯吱,咯吱。
一下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往他心裏鑽。
周銖很快打聽清楚了。
他辦事利落,半天工夫就把事情問得明明白白。
“回王爺,王妃那些藥材,是自己買的。沒走府裏的賬,用的自己的銀子。”
衛珩沉默片刻。
“自己的銀子?”
“是。王妃在清雲觀那些年,給人看病攢的。還有她師父留下的,不多。春鶯說,一共二十多兩,是王妃的全部家當。買藥材那天,王妃帶著春鶯去了城南的藥市,一家一家看過去,挑了大半天,才把藥材買齊。”
衛珩沒有說話。
周銖又道:“春鶯還說,王妃那日回來,腳都走腫了。夜裏自己燒了熱水燙腳,第二天照舊卯時起身,去給太妃請安。”
衛珩還是沒說話。
他想起那些命婦在宴席上竊竊私語,“替嫁那位”“連件像樣的點翠都拿不出”。那些話他聽過,沒往心裏去。命婦們嚼舌根是常事,他從不理會。
可他忽然想起她立在正堂謝恩的模樣。那天她穿著一身舊衣裳,頭上戴的簪子是烏沉沉的,一點光都不反。她就那麽站著,脊背筆直,臉上沒什麽表情。太妃賞她東西,她謝恩;太妃跟她說話,她應著。不多說一句,不多笑一下。
他想起她說“給一寸土就活”時,淡淡的語氣。
她不是沒有銀子。
她是捨不得花。
因為那是她自己的銀子,是她一寸一寸攢下來的。是她給人看病攢的,是師父留給她的。每一錢都是她的,她捨不得花在自己身上,卻捨得花在那些藥材上。
他忽然有些煩躁。
不是對那些命婦,不是對任何人。
是對自己。
他竟不知道這些。
他竟沒有早一點知道。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坐了很久。
批了三本公文,一個字沒看進去。那些字在眼前晃來晃去,他看了半天,不知道寫的什麽。
滿腦子都是那個藥碾的聲音。
咯吱,咯吱。
還有那股苦味。
黃連的苦味。
他想,她從前一定吃過很多苦。
他忽然很想問她,你從前是怎麽過的?
但他知道,她不會說。
他隻能看著那盆薄荷,看著它在月光裏輕輕顫動。月光落在薄荷葉上,葉片上的絨毛泛著微微的白。那薄荷比剛來時精神多了,葉子綠綠的,挺挺的,有幾片嫩芽正從枝丫間冒出來。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
涼涼的。
像她說話時淡淡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