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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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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問

庶女長青 · 省省吧你

太妃的病情穩定下來,闔府上下都鬆了一口氣。

這口氣鬆得並不容易。前些日子太妃病重那會兒,正院裏進進出出的太醫、嬤嬤、丫鬟,個個繃著臉,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聲響驚著貴人。如今總算能正常喘氣了,廊下也有了說笑聲,灑掃的婆子也敢大聲招呼路過的貓兒了。

沈蘅每日早晚去請脈,開的方子太醫看過,也點頭認可。太醫姓陳,在太醫院熬了二十多年,最是個穩妥人。頭一回看沈蘅的方子時,他還繃著臉,逐字逐句地挑毛病。看了三五回後,他就不挑了,隻是點頭:“王妃這方子,老朽沒什麽可改的。”

太妃的氣色一日比一日好,漸漸能扶著丫鬟的手坐起來了。那歪了的半邊臉也慢慢恢複,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已經能說話了。她說話時還有些含混,但意思能聽明白。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六丫頭呢?”

沈蘅那時正站在床邊收針,聞言抬起頭。太妃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裏有了些光:“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蘅垂下眼簾,福了福身:“太妃言重,妾身分內之事。”

太妃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麽。

這日傍晚,沈蘅剛給太妃請完脈,回到後罩樓,就見周銖在門口候著。

周銖是王爺身邊的老人,尋常小事不會親自跑腿。春鶯一見他就緊張起來,下意識往沈蘅跟前湊了半步,像是要護著似的。

周銖倒是客氣,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王妃,王爺請您過去一趟。”

沈蘅神色如常,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轉身進屋,把藥箱放下,理了理衣裳。春鶯跟進來,壓低聲音問:“六娘子,王爺找您什麽事?要不要奴婢陪著?”

沈蘅對著銅鏡把鬢邊的碎發抿了抿,隨口道:“去了就知道了。”

她跟著周銖往正院去。春鶯想跟,被周銖攔下了:“王爺隻請王妃一人。”

春鶯急得直跺腳,沈蘅隻是擺擺手,讓她回去。

正院的書房裏,燈已經點上了。

沈蘅來過這裏一次,是剛嫁進來那日,來給王爺敬茶。那時候她低著頭,沒敢多看,隻記得屋裏書多,架子多,還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今日再來,那墨香還在,還多了些別的——是藥味,和她後罩樓裏一樣的藥味。她聞出來了,是三七和**,都是治跌打損傷的。

衛珩坐在案後,手裏拿著一本書,卻沒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可那頁半天沒翻,顯然心思不在書上。

沈蘅進來,福了福身:“王爺。”

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目光和上回不一樣。上回他看她,是審視,是打量,是隔著什麽東西在看。這回他看她,目光裏少了那些,隻是看。

“坐。”他說。

沈蘅在他對麵坐下。

案上擺著一隻錦匣,不大,紅木的,雕著簡單的雲紋。那匣子做工精細,邊角包著銅皮,一看就是好東西。

衛珩把那錦匣推到她麵前。

“開啟看看。”

沈蘅開啟,裏頭是一匣新茶。葉片勻整,色澤翠綠,一片片捲成雀舌,散發著清雅的香氣。是龍井,清明前的頭采。這樣的茶,在外頭能換半年的米糧。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別過臉,不看她的眼睛。燭火映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硬朗的線條。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太妃的事,多謝。”他說。

沈蘅垂下眼簾:“妾身分內之事。”

沉默。

屋裏隻有燭火輕微的劈啪聲,還有遠處隱約的更漏聲。

他忽然問:“你師父,是個什麽樣的人?”

沈蘅抬起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躲閃。那目光裏沒有什麽試探,隻是單純地想問。

她沉默片刻,答道:“不愛說話。教了妾身十五年,說的話加起來,不如旁人一天說的多。”

他等了一會兒,她沒有再多說。

他沒有追問。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溫的,不知放了多久。那茶泡得久了,有些澀,但她沒說什麽。

“茶涼了。”他說。

沈蘅放下茶盞:“不妨事。”

他又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裏,燭火映在她臉上,眉目柔和。她的側臉在燭光裏顯得格外安靜,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瞼上,輕輕的,像蝶翅。她的手擱在膝上,手指纖長,指腹有些薄繭——那是常年碾藥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她給太妃施針時的樣子。專注,沉靜,眼睛裏那道光,亮得讓人移不開眼。那時候他坐在輪椅上,隔著一道屏風看她。他看不見她的手,隻看見她的側影。她低著頭,肩背挺直,一動不動,隻有手腕在微微轉動。

那樣的專注,他隻在戰場上的斥候身上見過。

他想起她方纔說“妾身分內之事”時,淡淡的語氣。

“你回去吧。”他說。

沈蘅站起身,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

“殿下。”她說。

他抬起頭。

她沒有回頭,隻是背對著他。燭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他的輪椅邊。那影子纖細,挺拔,像一株立在風裏的竹。

“這茶性寒,您腿傷忌寒涼。”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

門開了又合,帶進一陣涼風。風吹得燭火晃了晃,他的影子也跟著晃。

衛珩坐在輪椅上,望著那道門,很久沒有動。

茶性寒,腿傷忌寒涼。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盞茶,茶湯清亮,熱氣嫋嫋。那茶是她剛喝過的,盞邊還留著淡淡的唇印。

多久沒有人對他說過這話了?

多久沒有人管他忌口不忌口、疼不疼了?

那些伺候的人,隻求不出錯,哪管他疼不疼。太醫們戰戰兢兢,開的方子都是最穩妥的,不敢用猛藥,也不敢多問。周銖倒是想問,可他一個大男人,哪懂這些。

他想起母妃在世時,也是這樣。每次他喝茶,她都要問一句:珩兒,茶性寒,你少喝些。每次他受了傷,她都要唸叨:珩兒,別逞強,疼就說出來。

後來母妃走了,就再沒人問過了。

隻有她。

隻有她會在臨走時說這麽一句。

他推著輪椅,出了書房。

月洞門邊,他停下來。

月光如水,灑了一地。後罩樓的燈還亮著,昏黃的,暖暖的。那燈光從窗欞裏透出來,落在外頭的青磚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站在那裏,很久。

他沒有回頭看她。

他怕一回頭,她會看見他眼眶發熱。

回到書房,他對著那盆薄荷,看了很久。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薄荷葉上。葉片上的絨毛泛著微微的白,像她說話時淡淡的語氣。那薄荷比剛來時精神多了,葉子綠綠的,挺挺的,有幾片嫩芽正從枝丫間冒出來,小小的,嫩嫩的,帶著初生的絨毛。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

涼涼的。

他忽然想起她方纔說“這茶性寒”時,背對著他的背影。

她沒有回頭。

她隻是說了那麽一句,就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記住了那句話。

他隻知道,今夜,他大概又要失眠了。

不是因為腿疼。

是因為她。

周銖第二日來稟事時,發現王爺的眼圈有些青。

他是王爺身邊的老人了,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心裏門兒清。可這回他實在忍不住,多嘴了一句:“王爺,您沒睡好?”

衛珩沒回答,隻是問:“清雲觀那個老觀主,查得如何了?”

周銖愣了愣,忙收斂了神色,答道:“還在查。那老觀主是十幾年前到的清雲觀,之前的事,查不到。隻知道她醫術很高,周圍村子的人都去找她看病。旁的……就沒有了。”

衛珩沉默片刻。

“繼續查。”他說。

周銖應了,又補了一句:“王爺,王妃那邊……”

衛珩抬起頭。

周銖忙道:“屬下讓人留意著,倒也沒什麽特別的。王妃每日卯時起身,先給太妃請安,然後去藥廬。藥廬那邊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自己在炮藥,沒要府裏的人幫忙。每日炮完藥,就看醫書,一看就是幾個時辰。春鶯說,王妃看的那些書,都是老觀主留給她的,有幾本都翻爛了。”

衛珩沒有說話。

周銖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衛珩坐在案前,望著窗外的日光。

卯時起身,請安,炮藥。

她的一天,就是這樣過的。

他忽然想起她在侯府的那些年。十五年在觀裏,據說連炭火都被人剋扣。那個鄭嬤嬤,不過是太妃身邊的陪房,就能剋扣她的炭火。那在侯府呢?在觀裏呢?她又是怎麽過的?

他忽然很想問,你從前,是怎麽過的?

但他沒有問。

他知道,她不會說。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盞茶。茶是新沏的,周銖知道他的習慣,每日清晨必沏一盞新茶。可今日他看著那盞茶,忽然想起她昨晚說的那句話。

“這茶性寒,您腿傷忌寒涼。”

他把茶盞推開。

周銖進來時看見了,愣了愣:“王爺,這茶不合口?”

衛珩搖搖頭:“以後不喝茶了。”

周銖更愣了:“那……喝什麽?”

衛珩想了想:“白水。”

周銖應了,出去吩咐。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王爺正低頭看著窗邊那盆薄荷。那盆薄荷養了這些日子,精神多了,葉片綠油油的,在日光裏微微顫動。

王爺看著那薄荷,嘴角竟有些微微的弧度。

周銖揉了揉眼睛。

再看時,那弧度已經沒了。王爺還是那副模樣,眉目冷淡,看不出喜怒。

可週銖知道,他沒看錯。

王爺方纔,確實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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