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針法
臘月初八,京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雪是從昨夜開始下的,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到清晨還沒有停的意思。後罩樓的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沈蘅推開窗時,那些雪撲簌簌地落下來,濺了她一身。
春鶯一邊給她披上鬥篷一邊嘟囔:“六娘子,這麽大的雪,太妃那邊今兒個還要去請安嗎?要不咱們晚些再去?”
沈蘅理了理衣裳,淡淡道:“照常。”
她一向如此。刮風也好,下雪也好,請安的時辰從不變更。裴氏在時如此,太妃在時也是如此。這是規矩,也是本分。
春鶯知道勸不動她,隻好撐了傘,跟著她往後罩樓外走。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主仆二人一前一後,踏著新雪,往正院方向去。路上遇見的丫鬟婆子都縮著脖子匆匆而過,見了她隻是草草行個禮,便趕緊走開了。
沈蘅不在意這些。
她在意的是太妃的病情。
這幾日太妃的精神一直不太好,她去請脈時發現脈象有些弦緊,是肝陽上亢的征兆。她叮囑過太妃身邊的丫鬟,讓太妃少勞神、多歇息,可她知道自己說的話,未必有人當真。
畢竟她隻是一個新進門的媳婦,還是替嫁來的庶女。
走到正堂門口時,沈蘅忽然停住了腳步。
裏頭的聲音不對。
不是尋常的說話聲,而是亂成一團的驚叫和哭喊。丫鬟們的聲音尖銳刺耳,婆子們的聲音粗啞慌亂,還有人在喊“太妃!太妃!”那聲音裏帶著哭腔,聽得人心頭發緊。
沈蘅加快腳步,掀簾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心頭一沉。
太妃歪在榻上,半邊臉已經歪了,嘴角流著涎,眼睛半睜半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那聲音很可怕,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的右手無力地垂著,左手緊緊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丫鬟們圍在榻邊,手足無措,隻會哭。有的在喊“太妃”,有的在喊“快請太醫”,有的隻是站在那裏發抖,臉都白了。一個穿紅襖的丫鬟哭得最凶,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手抖得連帕子都拿不穩。
春鶯嚇得臉都白了,拉著沈蘅的袖子說不出話來。
太醫還沒到。
沈蘅沒有猶豫。
她走過去,撥開人群,在榻邊蹲下。
那些丫鬟們愣住了,有人下意識想攔,被她看了一眼,竟不敢動。那一眼不淩厲,不凶狠,就是靜,靜得讓人心裏發毛。那眼神像是在說:讓開,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她伸手,按住太妃的腕脈。
脈象浮緊,弦數,是中風之兆。且來勢凶猛,若不及時施針,輕則半身不遂,重則有性命之憂。她一邊診脈一邊觀察太妃的臉色,嘴唇發紫,眼白充血,這是氣血逆亂之象。
“太妃何時發的病?”她問。
旁邊一個丫鬟結結巴巴道:“剛……剛才,太妃正用早膳,忽然就……就歪倒了……奴婢們嚇壞了,不知該怎麽辦……”那丫鬟說著說著又哭起來,聲音抖得厲害。
沈蘅點點頭,站起身。
“讓開。”她說。
丫鬟們麵麵相覷,不知該不該聽她的。她隻是一個剛進門的新媳婦,連太醫都不是,怎麽能讓她給太妃治病?萬一出了差錯,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可她的眼神太靜了,靜得讓人不敢違抗。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輪椅碾過地麵的聲音。
咯吱,咯吱,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衛珩到了。
他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目光卻銳利得像刀。他身後跟著周銖,周銖也是一臉緊張,手按在刀柄上。
他看著榻上的太妃,又看著沈蘅。
“你能治?”他問。
沈蘅與他對視。
“能。”她說。
衛珩盯著她,良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取銀針來。”
沈蘅沒有耽擱。她走到一旁的案幾邊,從袖中取出那方烏木針匣。春鶯連忙端來一盆溫水,她淨了手,用帕子擦幹,然後開啟針匣。
匣子開啟,十二枚銀針整齊排列,針尾隱約可見極小的“聶”字。她取出三枚,對著燈光細看。針身淬過藥,在燈下泛著淡淡的青光。針尖銳利,細如毫發。
她轉過身,走到榻邊。
衛珩坐在輪椅上,就在她身後三步遠。他看著她,目光一刻也沒有移開。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微微泛白。
沈蘅沒有回頭。
她隻是抬起手,第一針刺入風池穴。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針尖入肉的一瞬間,太妃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那一下很輕,但沈蘅感覺到了。她的手沒有停,繼續施針。
第二針,百會穴。
第三針,人中穴。
三針下去,深淺遞進,每一針都精準無誤。風池穴在頸後,要避開血管;百會穴在頭頂,要掌握深淺;人中穴在唇上,要快準狠。她三針下去,太妃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喉嚨裏那可怕的嗬嗬聲也輕了些。
屋裏靜得能聽見針尖入肉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衛珩坐在輪椅上,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專注,眉眼沉靜,彷彿天地間隻剩她和那三枚針。她的手很穩,穩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她的睫毛很長,垂下時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可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穴位,一眨不眨。
他的手,不知何時攥緊了輪椅的扶手。
然後,太妃的眼皮動了。
一下,兩下。
緩緩睜開。
屋裏響起一片驚呼。
“太妃!太妃醒了!”
“老天爺,真的醒了!”
“王妃真神了!”
沈蘅沒有動。
她隻是俯身,看著太妃的眼睛。瞳孔對光有反應,神誌漸漸清明。太妃的目光先是茫然,然後慢慢聚焦,落在沈蘅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隻發出模糊的聲音。
沈蘅輕輕籲出一口氣,把三枚針依次取下。
“好了。”她說。
她站起身,把那三枚針擦拭幹淨,收回匣中。針身上沾了一點血,她用帕子擦掉,那血是暗紅色的,是淤血。她把帕子遞給春鶯,春鶯連忙接過去。
衛珩第一次認真看她。
不是審視,不是打量,不是好奇。
是想記住。
他不知為何要記住。
他隻是覺得,這一刻的她與平日不同。
平日她斂著,像收鞘的刀,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裏,不引人注目。此刻刀鋒出鞘,雪亮逼人。她站在那裏,手裏握著那三枚針,神情專注,眉眼沉靜。可她的眼睛裏有光。那光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種很深的篤定。那是無數次練習、無數次施針之後纔有的篤定。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以為那是緊張。
太妃被扶進內室休息,太醫趕到時,人已經沒事了。
陳院使是太醫院資曆最老的禦醫,六十多歲了,頭發花白,走路都顫顫巍巍的。他把了許久的脈,又看了看太妃的眼睛、舌苔,最後站起身,朝沈蘅拱了拱手。
“王妃針法精湛,老朽佩服。”他說,語氣裏滿是真誠,“方纔那三針,風池、百會、人中,深淺得當,力道精準,就是老朽親自來,也未必能做得更好。太妃福大命大,多虧王妃及時施針。”
沈蘅還禮:“陳院使過獎。晚輩不過是盡力而為。”
陳院使點點頭,又看向衛珩:“王爺,太妃這一關算是過了。隻是往後要好生調養,切莫勞神。老朽開個方子,調理氣血的,王妃您看看可有需要補充的?”
沈蘅接過方子看了看,提筆添了兩味藥,又還給陳院使。
陳院使看了,連連點頭:“妙!這兩味藥加得好,老朽竟沒想到。王妃醫術之精,老朽自愧不如。”
衛珩在一旁聽著,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沈蘅。
她站在陳院使麵前,不卑不亢,從容應對。陳院使誇她,她隻是淡淡點頭;陳院使請教她,她便細細解釋。那份從容,那份淡定,不像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倒像是一個行醫多年的老手。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藥廬,她蹲在廊下澆薄荷的樣子。
給一寸土就活。
她是薄荷,也是刀。
陳院使走後,沈蘅站在一旁,把銀針擦拭幹淨,收回匣中。她擦得很仔細,每一枚都要對著光看一看,確認沒有殘留的藥漬,才放回去。
她正要告退,衛珩忽然開口。
“等等。”
她停住腳步。
他推著輪椅,走到她麵前。
她垂著眼簾,等著他說話。
他看著她,很久。
久到她忍不住抬起頭。
四目相對。
“你的針法,跟誰學的?”他問。
沈蘅沉默片刻,答道:“清雲觀老觀主,已故。”
他等了一會兒,她沒有再多說。
“多謝。”他說。
沈蘅怔了一下。
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聲謝。
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遮住了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衛珩坐在輪椅上,望著那道門,很久沒有動。
周銖在一旁,小聲問:“王爺?”
衛珩收回目光。
“沒事。”他說。
他推著輪椅,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周銖。”
“屬下在。”
“去查查,清雲觀那個老觀主,是什麽人。”
周銖愣了愣,應道:“是。”
衛珩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推著輪椅,慢慢往書房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她方纔的樣子。
她握著針的樣子,她專注的神情,她眼睛裏那道光。
他想起她方纔說“能”的時候,那平靜的語氣。
她不是在逞強,不是在賭,她是真的能。
他忽然想起那盆薄荷。
給一寸土就活。
可他不是給土的人。
是她自己,一寸一寸,紮下根來。
回到書房,他坐在案前,批了三本奏章。
然後他發現,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滿腦子都是她的樣子。
他擱下筆,走到窗邊。
窗外那盆薄荷,在暮色裏輕輕搖曳。那是他讓周銖從後罩樓搬來的,就是那幾盆枯苗裏唯一活下來的那盆。她每日澆水,它竟然真的發了新芽。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
涼涼的。
像她說話時淡淡的語氣。
他忽然想,她給太妃施針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治不好會怎樣?
他猜她沒有。
她做事情的時候,從來不想這些。
她隻是想,要怎麽做,然後去做。
就是這樣簡單。
可他知道,這份簡單,是最難得的。
是夜,沈蘅回到後罩樓,坐在燈前。
她把那三枚針又取出來,對著燈光看了很久。
針身上還殘留著太妃的血,暗紅色的,已經幹了。她用帕子輕輕擦拭,擦得很慢,很仔細。
春鶯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問:“六娘子,您今日可真厲害。那麽多人都沒辦法,您三針就把太妃救醒了。您是沒看見那些丫鬟的表情,一個個都傻了!”
沈蘅沒有回答。
她隻是繼續擦針。
春鶯又說:“王爺今日看您的眼神也不一樣了。奴婢看見了,他一直看著您,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蘅的手頓了頓。
然後她繼續擦針。
“六娘子,”春鶯湊過來,小聲道,“您說,王爺是不是……”
“春鶯。”沈蘅打斷她。
春鶯閉上嘴。
沈蘅把針收好,放進匣裏。
“去睡吧。”她說。
春鶯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沈蘅獨自坐在燈前,看著那方烏木針匣。
她想起他方纔看她的眼神。
不是審視,不是打量,不是好奇。
是想記住。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想記住她。
但她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枚刻著“聶”字的針。
師父,您看見了嗎?
蘅兒今日,救了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的祖母。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想,明日去施針的時候,他會不會問起師父的事。
她不知道該怎麽答。
她隻知道,如果他問,她會告訴他。
因為他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