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賬本
鄭嬤嬤被調去莊上的訊息,是三日後傳來的。
那日清晨,沈蘅正在藥廬裏炮製黃芪。她將浸潤好的黃芪片整齊地碼在竹匾裏,置在鍋上,用文火慢蒸。灶膛裏的鬆木劈啪作響,熱氣氤氳而上,帶著一股甘甜的藥香。
春鶯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時,沈蘅正用竹筷翻動黃芪,察看火候。
“六娘子!六娘子!”春鶯跑得太急,扶著門框直喘氣,臉都漲紅了,“鄭嬤嬤被調走了!調去城外的莊上了!”
沈蘅手下的動作沒停,繼續翻著黃芪。蒸汽撲在她臉上,細細密密的水珠凝在額前碎發上,她也顧不上擦。
春鶯幾步湊到她跟前,聲音壓不住地興奮:“您聽見了嗎?鄭嬤嬤!那個剋扣您炭火的鄭嬤嬤!庫房的人去查她的賬,發現虧空了好幾百兩銀子!聽說這些年她借著采買的名義,沒少往自己兜裏摟,光是大毛料子就貪了七八件!太妃氣得不行,當場就發落了,連求情的機會都沒給!”
沈蘅“嗯”了一聲,把翻好的黃芪從鍋裏端下來,換上新的一匾。
春鶯跟在她身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庫房的周管事親自帶人去搜的,從鄭嬤嬤屋裏搜出來一堆東西,金鐲子、銀錁子、綢緞料子,還有幾匹宮裏賞的貢緞!太妃臉都青了,說這是打她的臉,當即就讓人把鄭嬤嬤拖出去,連行李都沒讓收拾……”
沈蘅把新匾架上鍋,蓋上籠布,這才直起腰來。
春鶯看著她,臉上的興奮慢慢變成了不解:“六娘子,您怎麽不高興?”
沈蘅走到水盆邊,舀水洗手。井水涼浸浸的,衝在手上,帶走了一身的汗意。
“有什麽好高興的?”她問。
春鶯愣住。
沈蘅把手擦幹,轉過身看著她。日光從藥廬的窗欞照進來,落在地麵上,一格一格的。
“她調走,是她的事。我高興什麽?”
春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蘅走到窗邊,推開窗。窗外種著一排薄荷,是她上個月移栽過來的。日光落在薄荷葉上,葉片上的絨毛泛著微微的白,風一吹,清冽的香氣就飄進來。那盆最早活下來的薄荷,已經長出了新葉,綠綠的,嫩嫩的,擠擠挨挨地簇在一起。
“春鶯。”她說。
“奴婢在。”
“庫房的鑰匙拿到了,該去盤點存藥了。”
春鶯愣了愣,隨即應道:“是。”
庫房的存藥,沈蘅盤點了整整一天。
從清晨到黃昏,她一樣一樣看過去。庫房很大,三間打通的大屋,一排排藥架整整齊齊,上麵擺滿了瓶瓶罐罐。靠牆是一人多高的藥材櫃,密密麻麻幾百個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藥名。當歸、黃芪、黨參、白術、茯苓、甘草……有的字跡還清晰,有的已經模糊得認不出來。
春鶯跟在她身後,幫忙遞梯子、舉蠟燭、記數字,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沈蘅卻像沒事人一樣,一屜一屜,一箱一箱,仔仔細細地看。
她開啟每一個罐子,聞一聞,看一看。有的藥材顏色不對,她就捏一點放在嘴裏嚐。嚐完就吐掉,拿水漱口,然後繼續。遇到發黴的、蟲蛀的、泛油的,她就讓春鶯記下來。
“這批枸杞,三年了,顏色發暗,不能再入藥。”
“這個陳皮,年份不對,不是新會的。”
“這盒冰片,封口沒封好,揮發了一半。”
春鶯一邊記一邊心疼:“這些可都是銀子啊!就這麽糟蹋了?”
沈蘅沒說話,繼續往下看。
走到最裏麵那排架子時,她停住了。
那是一排錦盒。一盒一盒,碼得整整齊齊,足有十幾盒。錦盒做工精細,有的鑲著金邊,有的雕著花紋,一看就是貴重東西。
沈蘅拿起最上麵的一盒,開啟。
是一支山參。根須完整,參體飽滿,形體極好。但她隻聞了聞,就皺起了眉。
春鶯湊過來:“六娘子,這參有問題?”
沈蘅把盒子遞給她。
春鶯接過來,聞了聞,又看了看,看不出什麽名堂。那山參看著挺好的,參身飽滿,須根完整,顏色也是好的。
“這參……挺好的啊?”
沈蘅說:“泛油了。”
春鶯愣了愣,湊近細看。這一看,纔看出端倪——參身上確實有一層淡淡的油光,像是出了汗似的,在燭火下泛著微微的光。
“這是……壞了?”
沈蘅點點頭:“再放下去,就不能用了。泛油的山參,藥效大減,最多再放半年。”
春鶯急了:“那怎麽辦?這得多少銀子啊!我聽人說,這樣品相的山參,一盒怎麽也得幾百兩!十幾盒,那得多少兩?夠買好幾個院子了!”
沈蘅把那盒參放回去,問:“這參是誰的?”
春鶯想了想:“應該是太妃的。我聽庫房的人說過,太妃早年備著給王爺配藥用,後來太醫說王爺寒濕之症忌參,就一直擱著了。這些年也沒人想起來用,就這麽放著。”
沈蘅沉默片刻。
她想起太妃那張蒼白的臉,想起她賞賜那對玉鐲時淡淡的語氣。太妃不知道這批參已經泛油了嗎?還是知道,卻不在意?
她把那盒參放回原處,繼續往下看。
那天晚上,後罩樓的燈又亮到很晚。
沈蘅坐在案前,把白天記的簿子重新謄抄一遍。藥材的名稱、數量、年份、存放位置、儲存狀況,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字跡端秀工整,一筆一劃,透著認真。
春鶯在一旁伺候,看她寫了半夜,忍不住問:“六娘子,您寫這些做什麽?”
沈蘅沒抬頭:“記著。”
“記著做什麽?”
沈蘅的手頓了頓。
她抬起頭,看著春鶯。
“藥材是救人的。”她說,“不是放在庫裏等著壞的。這一庫房的藥材,夠府裏用三年。可要是沒人管,再過一年,一半都不能用了。”
春鶯愣了愣,不太明白。
沈蘅繼續寫。
燭火搖曳,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寫到那批山參時,她停了一下。
三年了。擱了三年,沒人用,也沒人管。
她想起侯府的庫房,想起師傅還在時,每年都要帶著她盤點存藥。師傅說,藥材最怕積壓,積壓久了,救命的藥就變成廢品。治病如救火,藥材備著,是為了一時之需。要是備著不用,還不如不備。
她不知道太妃是不是也懂這個道理。
她把這一條也記了下來。
訊息傳到衛珩耳朵裏,已經是第二日了。
周銖稟報完王妃盤點存藥的事,又補了一句:“王妃把那批山參也看了,說是泛油了。十幾盒,一盒一盒看的,每一盒都開啟聞過。”
衛珩正在批奏章,聞言抬起頭。
“泛油?”
“是。擱了三年,再放下去就不能用了。王妃說,最多還能放半年。庫房的人說,那批參是太妃早年備著的,後來太醫說王爺忌參,就忘了。”
衛珩沉默片刻。
他想起母妃還在時,也曾給他備過藥材。那時候他剛進軍營,三天兩頭受傷,母妃心疼得不行,四處搜羅好藥材,一盒一盒往他院子裏送。後來母妃走了,那些藥材也不知去了哪裏。大約是太妃收著了吧。
“王妃怎麽說?”他問。
周銖愣了愣:“王妃……沒說什麽。隻是記下了,就繼續盤點了。一直盤點到天黑,後罩樓的燈亮到很晚。春鶯說,王妃把每一樣藥材都記了下來,寫滿了整整一本簿子。”
衛珩放下筆,望著窗外的日光。
沒說什麽。
沒抱怨,沒訴苦,沒邀功。
她隻是記下了。
像記那幾盆枯死的薄荷一樣,記下了。
他忽然想起她立在廊下澆水的模樣。枯死的苗,她還在澆。他說死了還澆什麽,她說澆了,也許下一盆能活。
他見過太多人了。
邀功的,訴苦的,抱怨的,算計的。
沒見過她這樣的。
給寸土便活,不給也罷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窗邊那盆薄荷上。那是她送的那盆,他一直擺在書房裏。這些天,他讓人每日搬出去曬太陽,傍晚再搬回來。薄荷長得不好,葉子有些發黃,他不知道該怎麽養,隻知道它喜歡日頭。
周銖在一旁看著,有些不解。
王爺這是……怎麽了?
那盆薄荷,從此在書房的窗台上安了家。
每日清晨,周銖會把它搬出去曬太陽。傍晚時分,再搬回來。衛珩批奏章批累了,有時候會抬頭看它一眼。葉片綠綠的,在日光裏微微顫動,有時候風從窗縫裏鑽進來,葉子就搖搖晃晃的,像是活了過來。
他想起她說,這是她從侯府帶走的唯一有根之物。
他忽然想問,你還有什麽,是有根的。
但他沒有問。
他隻是每日看著那盆薄荷,看它抽新葉,看它長高,看它在風裏輕輕搖擺。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他隻知道,每次看的時候,會想起她。
想起她蹲在窗台邊的側影,想起她澆水時淡淡的模樣,想起她說“給一寸土就活”時,那平靜的語氣。
他把她的那些賬冊手書,收進了抽屜。
和軍報放在一起。
每天晚上臨睡前,他會拿出來看一眼。
不是看內容。
是看那些字。
端秀的,一筆一劃的,透著認真的字。
那些字寫在粗糙的紙上,墨色淡淡的,有些地方還洇開了,一看就是便宜貨。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橫平豎直,撇捺舒展。他能看出來,寫字的人很認真,一筆一劃,都用了心。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留著。
他隻是覺得,那些字,看著讓人安心。
像她那個人一樣。
給一寸土就活。
不給,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