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剋扣
入冬之後,後罩樓漸漸冷了起來。
這院子本就偏,又多年沒人住,牆薄窗漏,地龍也燒不熱。春鶯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地龍——涼的,溫的,還是熱的。
涼的居多。
起初她還以為是地龍壞了,讓人來修。修地龍的工匠看了半天,說地龍好好的,是炭火不夠。那工匠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在後罩樓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指著地龍入口說:“這火道通著呢,沒堵。就是炭燒得不夠,熱力上不來。”
炭火不夠?
春鶯去問管炭火的婆子。那婆子姓孫,是庫房那邊的,四十來歲,生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她坐在炭房裏嗑瓜子,聽春鶯說明來意,皮笑肉不笑地說:“王妃的份例,每月三十斤銀霜炭,老奴可是一斤不少地送去了。”
春鶯氣得臉都紅了:“三十斤?後罩樓這麽大地方,三十斤夠幹什麽?燒個兩三天就沒了!”
那婆子兩手一攤:“老奴隻是按規矩辦事。王妃的份例就是三十斤,老奴能有什麽辦法?要不您去問太妃,讓太妃給王妃加份例?”
春鶯還想再吵,被沈蘅攔住了。
“走吧。”沈蘅說。
春鶯不甘心:“六娘子,她們這是欺負人!您沒看見她那樣子,分明是故意的!”
沈蘅沒說話,隻是轉身往回走。
春鶯追上去:“六娘子,您怎麽不跟她們理論?您是王妃,她們怎麽敢……”
沈蘅停住腳步,看著她。
“理論什麽?”她問。
春鶯愣住。
沈蘅說:“份例是三十斤,她們送了三十斤。按規矩辦事,有什麽好理論的?”
春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蘅繼續往前走。
春鶯跟在後頭,越想越氣,忍不住嘟囔:“那您也不能就這麽算了啊……”
沈蘅沒理她。
回到後罩樓,沈蘅在屋裏站了一會兒。
後罩樓確實冷。窗戶透風,牆也薄,地龍燒不熱,屋裏比外頭暖不了多少。她嗬出一口氣,那氣在空中凝成白霧,慢慢散去。
她走到窗邊,看著廊下那幾盆薄荷。
薄荷怕冷。這樣的天氣,放在外頭,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她蹲下身,一盆一盆端起來,搬進屋裏。一盆,兩盆,三盆,一共五盆,都擺在窗台上。
春鶯在一旁看著,不解地問:“六娘子,您這是……”
沈蘅把薄荷在屋裏擺好,站起身。
“外頭冷。”她說。
春鶯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麽。
“六娘子,您是說……”
沈蘅沒說話,隻是走到炭盆邊,往裏添了幾塊炭。炭火劈啪作響,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去。她蹲在炭盆邊,伸出手烤了烤,那點熱氣很快就被冷氣吞沒了。
春鶯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六娘子寧可自己冷著,也要把薄荷搬進來?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幾盆薄荷。
葉片綠綠的,在屋裏比在外頭精神了些。有幾片葉子上還掛著水珠,是六娘子剛才澆的。
她忽然有些明白,六娘子為什麽這麽在意這幾盆野草了。
這是六娘子從侯府帶走的唯一有根的東西。
剋扣炭火的事,沈蘅沒有聲張。
但她開始留意了。
每日去庫房領炭的時候,她會多看一眼——看入庫的單子,看庫房的存炭,看管庫房的人進進出出。她記得每一筆賬,記得每一天的出入,記得每一個經手的人。
春鶯不知道她在看什麽,隻覺得六娘子那雙眼睛,看得比以往更深了。有時候路過庫房,六娘子會停下來,看一眼,然後繼續走。有時候遇上管庫房的人,六娘子會多看他們幾眼,然後移開目光。
這日傍晚,沈蘅從藥廬回來,路過庫房時,忽然停住腳步。
庫房門口,鄭嬤嬤正和一個麵生的婆子說話。兩人聲音壓得很低,但沈蘅耳力好,隱隱約約聽見幾個字——“王妃”“炭火”“三十斤”。
她沒有停留,隻是放慢了腳步。
擦身而過的時候,她微微側頭,看了那婆子一眼。
那婆子也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心虛,連忙低下頭去。那婆子穿著粗布衣裳,腰間係著塊舊帕子,一看就是粗使的仆婦。
沈蘅繼續往前走。
回到後罩樓,她坐到案前,取出那本簿子,翻到記著鄭嬤嬤的那一頁。
她提筆,在下麵添了一行小字:臘月初九,與一婆子私語,見妾身即避。
寫完,她擱下筆,看著那行字。
春鶯湊過來看,看不懂:“六娘子,您記這些做什麽?”
沈蘅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臘月十二,周總管來後罩樓回事。
沈蘅請他坐下,讓春鶯上茶。茶還是那粗茶,周總管喝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喝多了,也就習慣了。
沈蘅端起茶盞,慢慢喝著,忽然問:“周總管,庫房的炭,是誰在管?”
周總管一愣,答道:“是鄭嬤嬤。她管著庫房二十多年了,炭火藥材都歸她管。”
沈蘅點點頭:“鄭嬤嬤在府裏這些年,可曾出過什麽差池?”
周總管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他看著沈蘅,心裏飛快地轉著念頭。這位王妃問這個做什麽?是要追究鄭嬤嬤剋扣炭火的事?可那日她分明什麽都沒說,還誇鄭嬤嬤“按規矩辦事”。怎麽忽然又問起來了?
沈蘅放下茶盞,看著他。
“周總管不必多想。”她說,“我隻是問問。”
周總管幹笑兩聲:“鄭嬤嬤在府裏二十多年,做事一向穩妥,沒出過什麽大差池。就是……就是有時候脾氣急些,得罪過人,但大事上從不含糊。”
沈蘅點點頭,沒再問了。
周總管走後,春鶯忍不住問:“六娘子,您問這個做什麽?”
沈蘅走到窗邊,看著廊下那幾盆薄荷。
“等人犯錯。”她說。
春鶯愣了愣,不懂。
沈蘅沒有解釋。
但她知道,鄭嬤嬤這種人,在府裏二十多年,不可能一點把柄都沒有。管著庫房這麽肥的差事,經手的銀錢成千上萬,怎麽可能幹幹淨淨?她隻是需要等,等一個時機,等鄭嬤嬤自己露出馬腳。
臘月十五,太妃那邊來人,請沈蘅去請脈。
太妃自從中風之後,對沈蘅的態度好了許多。雖然還是淡淡的,但至少肯讓她看病了。沈蘅每次去請脈,太妃都會留她說幾句話,雖然話不多,但比從前強多了。
沈蘅給她診了脈,又開了方子,正要告退,太妃忽然開口。
“珩兒那腿,”太妃看著她,“太醫說治不好,你怎麽看?”
沈蘅沉默片刻,答道:“孫媳沒看過王爺的腿,不敢妄言。”
太妃點點頭:“你倒是實誠。”
她又看了沈蘅一眼,忽然問:“你在後罩樓住得可習慣?”
沈蘅垂眸:“回太妃,習慣。”
太妃沒再說話。
沈蘅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出正堂,春鶯忍不住小聲說:“六娘子,太妃這是……關心您?”
沈蘅搖了搖頭。
“不是關心。”她說,“是試探。”
春鶯不懂。
沈蘅沒有解釋。
但她知道,太妃問起後罩樓,是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什麽。那個人,多半是鄭嬤嬤。
果然,第二日,鄭嬤嬤親自來後罩樓了。
她笑眯眯的,手裏捧著一隻匣子,說是“給王妃送炭來”。今日她穿著一件簇新的醬色綢襖,頭上戴著赤金簪子,收拾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特意打扮過的。
沈蘅看了一眼那匣子——不大,裝不了幾斤炭。匣子是紅漆的,上麵描著金邊,看著挺體麵。
鄭嬤嬤笑道:“王妃別見怪,庫房這幾日炭緊,隻能勻出這些。等過幾日新炭到了,老奴再給王妃送來。”
沈蘅接過匣子,點了點頭。
鄭嬤嬤又說了幾句客氣話,退下了。
春鶯開啟匣子一看,氣得差點把匣子摔了。
“五斤?就五斤?”她渾身發抖,“六娘子,她這是打發叫花子呢!說什麽庫房炭緊,分明是故意的!”
沈蘅看著那五斤炭,沒有說話。
她走到案前,取出那本簿子,翻到鄭嬤嬤那一頁。
她提筆,又添了一行小字:臘月十六,送炭五斤,稱庫房炭緊。
寫完,她擱下筆,看著那行字。
春鶯在一旁看著,忽然有些明白六娘子要做什麽了。
“六娘子,您……您是在等她犯錯?”
沈蘅點了點頭。
“二十多年了,”她說,“不可能沒犯過錯。”
春鶯眼睛一亮:“那咱們去告她!”
沈蘅搖了搖頭。
“現在告,沒有用。”她說,“她是太妃的舊人,沒有鐵證,動不了她。再說,送炭五斤,按規矩確實沒錯。咱們告什麽?告她送得太少?可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庫房炭緊。”
春鶯急了:“那怎麽辦?”
沈蘅看著那本簿子,沉默片刻。
“等。”她說。
等一個讓她翻不了身的時機。
臘月二十,雪落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沈蘅推開窗,外頭白茫茫一片。廊下那幾盆薄荷,她昨晚就搬進來了,此刻在屋裏暖著,葉子綠綠的,精神得很。窗外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淩,晶瑩剔透。
春鶯端著早膳進來,一邊走一邊說:“六娘子,外頭可冷了。聽說庫房那邊昨兒個進了一批新炭,鄭嬤嬤忙著入庫,忙到半夜纔回去。”
沈蘅正在給薄荷澆水,聞言手頓了頓。
“新炭?”她問。
春鶯點點頭:“是啊,聽說有好幾百斤呢。奴婢方纔去廚房取早膳,聽廚房的人說的。他們說鄭嬤嬤昨晚忙到子時纔回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沈蘅放下水壺,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雪。
幾百斤新炭。
可鄭嬤嬤昨日還說,庫房炭緊。
她唇角微微揚起——極淡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春鶯。”她說。
“奴婢在。”
“今日雪大,咱們哪兒也不去。”她說,“就在屋裏待著。”
春鶯愣了愣,應道:“是。”
沈蘅回到案前,取出那本簿子。
她翻到鄭嬤嬤那一頁,看著那兩行字:
臘月初九,與一婆子私語,見妾身即避。
臘月十六,送炭五斤,稱庫房炭緊。
她提筆,又添了一行:
臘月二十一,庫房進新炭數百斤,鄭嬤嬤稱庫房炭緊。
寫完,她擱下筆,看著那三行字。
快了。
她在心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