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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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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蒹葭院

庶女長青 · 省省吧你

後罩樓的窗台上,那盆薄荷越長越好了。

自從那幾盆枯苗被送來後,沈蘅每日澆水,從不間斷。到第七日,有一盆竟然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從枯死的枝幹旁鑽出來,在晨光裏顫顫巍巍的。那新芽隻有米粒大,怯生生地探出頭來,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春鶯高興得直叫:“六娘子!活了!活了!”

沈蘅蹲在盆邊,看著那株新芽,唇角微微揚起——極淡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嫩綠的葉片,軟軟的,涼涼的,帶著晨露的濕意。

“嗯。”她說。

春鶯蹲在她旁邊,歪著頭看她。

“六娘子,您笑什麽?”

沈蘅怔了一下,垂眸。

“沒笑。”

“您笑了!”春鶯指著她嘴角,“奴婢看見了,您嘴角動了!真的動了!”

沈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

“該去給太妃請安了。”她說。

春鶯追上去:“六娘子,您說說嘛,您笑什麽?是不是因為薄荷活了?”

沈蘅沒說話,隻是繼續往前走。

春鶯跟在後頭,看著她青灰色的背影,忽然覺得,六娘子今日的腳步,好像比往常輕快了些。

給太妃請安回來,沈蘅去了一趟藥廬。

那處荒院已經開始收拾了。她請了幾個粗使婆子,把院裏的雜草除了,枯藤扯了,破瓦片撿幹淨了。正房的門窗也修好了,窗紙是新糊的,在日光裏泛著淡淡的黃。廊下的台階重新砌過,青磚縫裏填了新泥。院子中央那口井,井沿上的青苔被刮幹淨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頭。

她站在院中,把四下裏看了一遍。

正房三間,她打算一間做診室,一間做藥房,一間留著日後用。診室要朝南,光線好,方便看診。藥房要通風,藥材纔不會發黴。東廂兩間可以住人,西廂還塌著,暫時顧不上。

春鶯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站在那裏,眼睛亮亮的。

“六娘子,您高興不?”

沈蘅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春鶯高興得直笑:“奴婢就知道您高興!這可是您自己的地方!”

沈蘅轉過身,看著她。

“春鶯。”她說。

“嗯?”

“謝謝你。”

春鶯愣住。

這是六娘子第一次對她說謝。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覺得眼眶有些酸。她想起第一次見六娘子時,六娘子穿著那身舊衣裳,站在蒹葭院門口,眉目沉靜。她想起這些日子,六娘子每日早起請安,熬夜看賬,從不抱怨。她想起六娘子蹲在廊下澆那幾盆枯死的薄荷,一瓢一瓢,從不間斷。

“六娘子,您說什麽呢,奴婢是您的丫鬟,伺候您是應該的……”

沈蘅沒再說話,隻是轉身往外走。

春鶯連忙跟上。

走到門口,沈蘅忽然停住腳步。

春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院門口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

是衛珩。

他坐在輪椅上,身後站著周銖。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頭月白色的中衣。頭發用一根玉簪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他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沈蘅福了福身:“王爺。”

衛珩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春鶯都有些不安了,他才開口:“路過。”

沈蘅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他推著輪椅,從她身邊過去。

走得很慢,輪椅碾過青磚,咯吱,咯吱。那聲音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什麽。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走到院門邊,忽然停住。

“那盆薄荷。”他說,沒有回頭,“活了?”

沈蘅怔了一下,答道:“是。”

他點了點頭,繼續往前去了。

輪椅碾過青磚的聲音漸漸遠了,咯吱,咯吱,最後消失在月洞門外。

春鶯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轉過頭看著沈蘅。

“六娘子,王爺怎麽知道您那盆薄荷活了?”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日光正好,照在她臉上,眉目沉靜。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方纔漏了一拍。

春鶯發現沈蘅手上有薄繭,是在給她換盆的時候。

那日沈蘅要給薄荷換個大些的盆,蹲在廊下忙活。春鶯在一旁遞土遞水,無意間碰到她的手。

硬的。

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不厚,但很明顯。那繭的位置很特別,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是常年握針留下的痕跡。

春鶯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是丫鬟裏養得好的。她在侯府這些年,雖說也是伺候人,可幹的都是輕省活,從沒幹過粗活。

再看六娘子的手——指節分明,麵板不算粗糙,但指腹那層繭,騙不了人。還有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舊疤,不知是什麽時候留下的。

“六娘子……”她小聲問,“您這手……”

沈蘅把薄荷栽進新盆裏,壓實土,站起身。

“幹活幹的。”她說。

春鶯不懂:“您在觀裏……還要幹活?”

沈蘅走到井邊,打水洗手。水涼涼的,從指縫間流過。她洗得很慢,很仔細,把指縫裏的泥都洗幹淨了。

“砍柴,挑水,種菜,炮藥。”她說,“什麽都要幹。”

春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忽然想起六娘子進府那日,穿的那身舊衣裳,那根素銀簪子,那雙沉靜的眼。

她以為六娘子隻是個不得寵的庶女,在廟裏養著,雖然清苦,但好歹不用幹活。可她現在才知道,六娘子過的日子,比她還苦。砍柴,挑水,種菜,炮藥——那些活她一樣都沒幹過,光是聽著就覺得累。

“六娘子……”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沈蘅洗完手,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走吧。”她說,“藥廬那邊還有活。”

春鶯看著她青灰色的背影,忽然追上去,跟在她身後。

她想,從今往後,她要好好伺候六娘子。

衛珩第二次“路過”後罩樓,是在三日後的黃昏。

他從太妃處請安回來,本來該走另一條路。可他鬼使神差地,讓周銖推著,從後罩樓前過。

遠遠地,他就看見她了。

她蹲在窗台邊,正在弄那幾盆薄荷。日光西斜,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橙色。她把一盆薄荷端起來,左看看右看看,又放回去,換另一盆。

她沒有發現他。

他示意周銖停下。

他就那樣坐在輪椅上,遠遠地看著她。

她蹲在那裏,手裏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給一盆薄荷鬆土。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了什麽。鬆完土,她又拿起水瓢,小心翼翼地澆水,水從瓢裏流出來,細細的,像一條銀線。

陽光落在她發間的素銀簪上,簪身泛著微微的光。那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什麽話要說。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示意周銖繼續往前走。

輪椅碾過青磚,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她沒有抬頭。

他也沒有回頭。

可走到半路,他忽然說:“停。”

周銖停下,不解地看著他。

他沒有解釋,隻是自己推著輪椅,掉了個頭。

他又折回去了。

從那條路的盡頭,遠遠地,又看了她一眼。

她還蹲在那裏,還在弄那些薄荷。日光又西斜了一些,她的影子拉得更長了。

他看了一會兒,這才轉身離去。

周銖跟在後頭,一頭霧水。

王爺這是怎麽了?

回到書房,衛珩坐在案前,批了三本奏章。

然後他發現,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滿腦子都是那個蹲在窗台邊的側影。

青灰衣裳,素銀簪子,陽光落在她臉上。

他擱下筆,走到窗邊。

窗外那盆薄荷,正沐浴在暮色裏。葉片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麽話要說。那薄荷是她分給他的那盆,他從後罩樓搬來後,每日也學著澆水。可他的薄荷長得不如她的好,葉子稀稀拉拉的,沒什麽精神。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

涼涼的。

他想,他記住了。

那個側影,他記住了。

他對自己說,這是王妃,記一記也是應當。

他沒有說,那日他走到半路,又折回去看了一眼。

他也沒有說,回到書房後,他對著那盆薄荷,站了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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