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世情
年關將至,各府命婦往還。
沈蘅作為靖安王妃,少不得要出席幾場應酬。帖子一張接一張送來,有的是賞梅宴,有的是辭歲宴,有的是小年宴,滿滿擺了一案頭。
春鶯替她發愁:“六娘子,您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怎麽去啊?”
沈蘅正在給薄荷澆水,聞言抬起頭。
“有什麽不能去的?”她問。
春鶯急了:“那些夫人太太,眼睛都長在頭頂上!您穿得太素淨,她們會笑話您的!上回在太妃那兒,那個秦姑娘就笑話您來著!”
沈蘅把水壺放下,走進屋裏。
她從櫃子裏翻出那件青灰衣裳——還是進府時穿的那件,洗得發白,袖口有些毛了。她抖了抖衣裳,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就這件。”她說。
春鶯看著那件舊衣裳,差點哭出來。
“六娘子……”
沈蘅把衣裳穿上,對著銅鏡理了理。那衣裳確實舊了,顏色都洗沒了,袖口的毛邊雖然修過,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走吧。”她說。
宴席設在安遠侯府。
沈蘅到的時候,廳裏已經坐滿了人。珠翠滿頭,錦繡滿堂,脂粉香氣濃得化不開。那些夫人太太們,一個個穿金戴銀,環佩叮當,說話的腔調都拿捏著。
她走進來的時候,滿堂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竊竊私語聲響起。
“這位就是靖安王那位……替嫁的王妃?”
“可不是。聽說是武安侯府的庶女,在廟裏養大的。”
“瞧那身打扮,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可不是,那簪子……是銀的?烏沉沉的看著像舊貨。”
“嘖嘖嘖,靖安王府也不給她置辦幾件?”
“聽說王爺都不回府,新婚三日就去了別業。”
“那她這個王妃,豈不是個擺設?”
沈蘅彷彿沒聽見。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喝著。那茶是碧螺春,香味清雅,泡得恰到好處。
主家夫人迎上來,笑著寒暄:“王妃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沈蘅放下茶盞,淡淡道:“夫人客氣。”
主家夫人又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春鶯站在沈蘅身後,聽著那些竊竊私語,氣得臉都紅了。那些夫人太太們,說話的聲音壓得低,可那眼神,那笑容,分明就是在笑話六娘子。
沈蘅卻像沒事人一樣,隻是安靜地坐著。
有人湊過來搭話:“王妃這簪子……看著有些年頭了?”
沈蘅抬起眼簾,看了那人一眼。
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戴體麵,眼角眉梢帶著精明。她穿著一件絳紫色褙子,戴著赤金點翠的頭麵,一看就是有身份的。
沈蘅點點頭:“是有些年頭了。”
那婦人笑道:“王妃真是簡樸。這樣的老物件,我府裏的丫鬟都不戴了。”
沈蘅沒有接話。
那婦人討了個沒趣,訕訕地走了。
春鶯在後頭氣得直咬牙,沈蘅卻隻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宴席散了,回到王府,天色已經暗了。
春鶯一路都在唸叨那些夫人太太有多過分,什麽“狗眼看人低”“有什麽了不起”,唸叨了一路。沈蘅隻是聽著,偶爾“嗯”一聲。
回到後罩樓,沈蘅走到窗邊,看著廊下那幾盆薄荷。
月光照在葉子上,葉片上的絨毛泛著微微的白。那幾盆薄荷長得很好,葉子綠綠的,挺挺的,在夜風裏輕輕搖曳。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春鶯。”
“奴婢在。”
“明日該澆水了。”
春鶯愣了愣,應道:“是。”
她看著沈蘅的背影,忽然有些想哭。
那些夫人們嘲笑她沒有首飾,嘲笑她穿得寒酸,嘲笑她是替嫁來的庶女。可六娘子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幾盆薄荷,是那些藥材,是那些來看病的下人。
衛珩從陳院使處聽說了宴席上的事。
陳院使是來給太妃請脈的,順嘴提了一句:“今兒個安遠侯府的宴席上,王妃被人奚落了幾句。”
衛珩抬起頭。
陳院使見他神色不對,忙道:“都是些嘴碎的婦人,王妃沒理會,倒也沒吃虧。隻是……那些話說得難聽。”
衛珩沒有說話。
陳院使走後,他在書房坐了很久。
然後他命人取了一套點翠首飾,送去後罩樓。
那套點翠是他母妃留下的,一共十二件,有簪子、釵子、耳墜、戒指,做工精細,成色極好。點翠的羽毛是翠鳥的,藍得發亮,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周銖領命去了,不多時回來稟報:“王爺,王妃收下了。”
衛珩點了點頭。
過了幾日,他問周銖:“王妃戴了嗎?”
周銖搖頭:“沒見王妃戴過。春鶯說,王妃說‘太貴重,怕摔了’。”
衛珩沉默。
太貴重,怕摔了。
他忽然想起她立在正堂謝恩的模樣,舊簪烏沉沉,她脊背筆直。
他想起她說“給一寸土就活”時,那平靜的語氣。
他明白了。
她不是沒有。
是不需要。
她從來不需要靠這些才站得穩。
他忽然有些憤怒。
不是對那些命婦。
是對自己。
他竟沒有早一點知道她不需要。
宴席上的那些閑言碎語,沈蘅沒有放在心上。
可有人放在了心上。
三日後,沈蘅去給太妃請安,發現秦婉也在。秦婉還是那副模樣,穿紅著綠,珠翠滿頭,見了她隻是淡淡點了點頭,連站都沒站起來。
沈蘅也不在意,照常給太妃請安、診脈、開方。
診完脈,太妃忽然開口。
“昨兒個安遠侯府的宴席,你去過了?”
沈蘅垂眸:“回太妃,去過了。”
太妃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沈蘅告退。
她走後,太妃看著秦婉,淡淡道:“你往後見了她,客氣些。”
秦婉愣了愣:“祖母,我……”
太妃打斷她:“她是珩兒的王妃,是靖安王府的主母。你算什麽?”
秦婉臉漲得通紅,不敢再說話。
太妃靠在榻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方纔沈蘅診脈時的模樣——專注,沉靜,不卑不亢。那孩子身上有一股說不出的東西,讓她這個見慣了世麵的老婆子都不得不高看一眼。
那些嘴碎的婦人,遲早會知道,她們看不起的這個人,是什麽成色。
訊息傳到衛珩耳朵裏,是周銖說的。
周銖打聽到宴席上那些夫人的名字,一個個報給他聽。衛珩聽完,沒有說話。
第二日,那幾個夫人家裏,都收到了靖安王府的“問候”。
不是明著為難,隻是“不經意”地提了幾句——哪位夫人的兒子在兵部任職,哪位夫人的女婿在吏部候選,哪位夫人的侄子想補個缺……都是些不輕不重的話,可誰都聽得懂。
那些夫人慌了,連忙托人遞話,說是“有眼無珠”“多有得罪”。
衛珩一個字都沒回。
他隻是讓人把那套點翠首飾又送了一回。
這回,沈蘅戴了。
那日她去給太妃請安,發間簪著一支點翠藍簪,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藍色極正,極亮,襯得她眉眼越發沉靜。
秦婉見了,愣了半天。
太妃見了,點了點頭。
沈蘅自己倒沒覺得什麽。她隻是覺得,既然他送了,她就戴。就這麽簡單。
晚上回去,她把簪子取下來,擦了擦,放回匣子裏。
春鶯在一旁偷笑。
“六娘子,您知道那簪子是誰送的嗎?”
沈蘅看了她一眼。
春鶯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是王爺讓人打聽的,說您被那些夫人笑話,就讓人送了這套首飾。還有那幾個夫人,都被敲打了,現在正慌著呢!”
沈蘅的手頓了頓。
她把簪子放好,蓋上匣子。
“知道了。”她說。
聲音還是那樣輕。
可她的嘴角,微微揚了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