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算盤
年關將近,王府上下都在忙著準備過年。
沈蘅每日除了去藥廬,就是在後罩樓看賬。庫房的賬目她已經理清了,但還有總賬——整個王府一年的收支,都要在年前結算清楚。這是王妃的職責,推不掉的。
周總管把總賬送來的那天,堆了滿滿一案子。
那些賬本有新有舊,有厚有薄,摞起來比春鶯還高。封麵上寫著“建元十八年收支總賬”“建元十七年收支總賬”“建元十六年收支總賬”……一本一本,整整齊齊。
春鶯看著那堆賬本,倒吸一口涼氣:“六娘子,這……這也太多了吧?”
沈蘅沒說話,隻是坐到案前,翻開第一本。
從午後看到黃昏,從黃昏看到入夜。
春鶯掌了燈,又端來晚膳,沈蘅隻是擺擺手,眼睛始終沒離開那些賬目。那些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數不清的條目,有進項,有出項,有節餘,有虧空。每一筆都要仔細看,每一頁都要認真翻。
夜深了。
春鶯熬不住,先去睡了。
沈蘅一個人坐在燈下,一頁一頁翻著那些賬本。
燭火搖曳,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的眼睛有些發紅,是熬久了。可她還在看,一行一行,仔仔細細。
翻到某一頁時,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藥材采買的賬冊。她逐行看下去,發現“藥炭”和“補品”兩項,開支比往年多了三成。
她翻出前幾年的賬本,一一比對。
越比,眉頭皺得越緊。
不是一年。是連續三年。每年這兩項的開支,都比正常數目多出兩三成。第一年多了一百二十兩,第二年多了一百八十兩,第三年多了二百多兩。
她把這些頁折起來,繼續往後翻。
翻到年中的時候,她看見一筆賬:六月,購入上等血燕十斤,銀三百兩。批註是“太妃院中備用”。
她又往前翻,發現同樣的血燕,三月已經購入過一批,也是十斤,也是三百兩。三月那批的批註也是“太妃院中備用”。
半年二十斤血燕?
太妃一個人,吃得了這麽多?血燕這東西,一次燉一兩就夠,一斤能吃小半年。二十斤,夠吃十年了。
她把這些頁也折起來。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翻完了最後一本賬。
案上堆著厚厚一遝折了角的賬冊。她旁邊的那本新簿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數不清的條目。
她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窗外傳來雞鳴聲,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晨風湧進來,帶著臘月的寒意。廊下那幾盆薄荷,被她搬進了屋裏,此刻在暖意裏舒展著葉子。那薄荷長得很好,葉子綠綠的,挺挺的,有幾片新葉剛冒出來,嫩綠嫩綠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案前。
她把那些折了角的賬冊重新翻出來,一筆一筆,謄抄到另一本簿子上。
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日期、名目、數量、銀兩、經手人、疑點。
抄完最後一筆,她擱下筆,看著那本簿子。
窗外天已大亮。
春鶯起來的時候,發現沈蘅還坐在案前。
“六娘子!”她驚呼一聲,“您又一宿沒睡?”
沈蘅“嗯”了一聲,把案上那本簿子合上,收進袖中。
“走吧。”她說,“該去給太妃請安了。”
春鶯看著她青灰色的背影,眼眶有些酸。
這位六娘子,從進府那天起,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請安回來,沈蘅讓春鶯去請周總管。
周總管來得很快,進門就作揖:“王妃召小人,不知有何吩咐?”
他今日穿著一件新做的醬色綢袍,精神得很。進門後規規矩矩站著,不敢亂看。
沈蘅請他坐下,讓春鶯上茶。
茶還是那粗茶,周總管已經喝習慣了,眉頭都不皺一下。
沈蘅端起茶盞,慢慢喝著,沒有說話。
周總管等了一會兒,心裏有些發毛。
這位王妃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更讓人心裏沒底。她隻是坐在那裏,慢慢喝茶,偶爾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平靜得很,卻看得他後背發涼。
沈蘅喝完茶,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那本簿子,遞給他。
周總管接過,翻開一看,臉色微變。
上頭記著“藥炭”和“補品”兩項的開支,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每一筆都標注了疑點,甚至還附了往年的對比數。那字跡端秀工整,一看就是她的手筆。
他的後背開始發涼。
“王妃,這……”
沈蘅看著他,聲音很輕:“周總管,這些賬目,我看過了。”
周總管額頭滲出細汗。
“王妃明鑒,這些……這些小人實在不知情……”他掏出手帕擦汗,手都有些抖。
沈蘅打斷他:“周總管,這些話,你不必對我說。”
周總管愣住。
沈蘅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這些賬目,我會呈給王爺。”她說,“周總管若有什麽想說的,可以自己去跟王爺說。”
周總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蘅轉過身,看著他。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眼還是那樣沉靜,可那雙眼睛裏,此刻有他看不懂的東西。那東西很複雜,像是瞭然,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種承諾。
“周總管,”她說,“你在府裏三十年,應該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周總管沉默良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心裏翻江倒海。她在說什麽?她在說,她知道那些賬目有問題,但她給了他機會,讓他自己去跟王爺說。她在給他台階下,也在給他最後的機會。
然後他起身,朝沈蘅深深作了一揖。
“多謝王妃。”他說。
沈蘅點了點頭。
周總管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
春鶯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問:“六娘子,您這是……”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走到案前,把那本簿子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提起筆,在那本簿子後麵,又加了一行小字:
臘月二十五,呈王爺。
是夜,那本簿子送到了衛珩案頭。
他正在批奏章,見周銖呈上來一本簿子,問:“這是什麽?”
周銖答道:“王妃命人送來的,說是王府的年終賬目。”
衛珩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藥炭”項。密密麻麻記著三年的開支,每一筆都標注了疑點。最後還有一行小字:三年共計多支銀二百三十六兩。
他翻到第二頁,“補品”項。同樣密密麻麻,同樣每一筆都標注了疑點。最後那行小字:三年共計多支銀三百八十七兩。
他繼續往後翻。
每一頁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標注得明明白白。
最後一頁,是一行小字:
以上諸項,妾身已另冊謄抄,存於後罩樓。若王爺有疑,隨時可查。
衛珩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如其人。安靜,不越界。
可他知道,這薄薄一本簿子,是她熬了多少個夜換來的。
他把簿子合上,放進抽屜裏。
和之前那些手書放在一起。
周銖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問:“王爺,這些賬目……”
衛珩擺了擺手。
“明日,”他說,“把太妃院裏的張管事調去莊上。”
周銖愣了愣,應道:“是。”
衛珩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裏,望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那盆薄荷上,葉片微微顫動。
他想起那些手書,想起那些端秀的字跡。
他忽然發現,他把它們收進抽屜,不是因為有用。
是因為他想留著。
每天晚上臨睡前,他會拿出來看一眼。
不是看內容。
是看那些字。
一筆一劃,端端正正,透著認真。
他看著那些字,就會想起她。
想起她遞契約時沉靜的眼,想起她說“茶性寒”時淡淡的語氣,想起她蹲在廊下澆水的側影。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他隻知道,他想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