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除夕
建元十八年的除夕,來得比往年都冷。
從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起,雪就沒停過。一場接一場,把整個京城裹成白茫茫的一片。後罩樓的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雪,每日清晨沈蘅推開窗,都能看見那些雪從簷角簌簌落下。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淩,晶瑩剔透,在晨光裏閃著冷冷的光。偶爾有麻雀落在簷上,踩下一小片雪,撲簌簌地落下來,砸在地上碎成細細的雪末。
春鶯一邊往炭盆裏添炭一邊嘟囔:“這雪什麽時候才停啊?再這麽下去,門都要推不開了。”她裹著厚厚的棉襖,還是凍得直跺腳。棉襖是去年做的,今年穿著有些緊了,她使勁攏了攏,還是漏風。炭盆裏的火苗跳動著,可那點熱氣在這偌大的屋子裏根本不夠看。
沈蘅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本醫書,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像撕碎的棉絮。院子裏那株臘梅被雪壓彎了枝條,幾朵黃花開在雪裏,隱隱透出香氣。那香氣很淡,若有若無,要仔細聞才能聞到。她記得清雲觀也有幾株臘梅,每年這個時候,師父會折幾枝插在瓶裏,滿室清香。
“會停的。”她說。
春鶯湊過來:“六娘子,今夜是除夕,您說王爺會來嗎?”
沈蘅的手頓了頓。
她沒有回答。
春鶯自顧自地說下去:“按規矩,今夜王爺該和您一起守歲的。可是王爺那個人……唉,奴婢是不敢指望。聽說往年除夕,王爺都是在城外別業過的,從不回府。今年怕也是一樣。太妃那邊倒是熱鬧,聽說請了戲班子,還有煙花,可熱鬧了。咱們這兒……”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咱們這兒,冷清得很。後罩樓本就偏僻,平日就沒什麽人來,這大過年的,更是冷冷清清。院子裏那幾盆薄荷都搬進屋裏了,在窗台上綠油油的,倒比外頭的雪景看著有生氣。
沈蘅放下書,站起身。
“宮宴散得晚。”她說,“來不來,都不是咱們該想的事。”
春鶯看著她青灰色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
六娘子從來不說,可她一定也是盼著的吧?
哪怕隻是守歲,哪怕隻是坐一坐。
黃昏時分,雪終於停了。
沈蘅站在廊下,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慢慢隱去。暮色四合,王府各處的燈陸續亮起來,遠遠近近,星星點點。正院那邊燈火通明,太妃那邊也是亮堂堂的,還能隱約聽見笑聲和絲竹聲。有丫鬟婆子端著食盒來來往往,廊下的燈籠都點亮了,紅彤彤的一片。隻有後罩樓,隻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在雪地裏顯得格外孤單。
她站了一會兒,嗬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慢慢散去。廊下的積雪被她踩出幾個腳印,深深淺淺的。她看著那些腳印,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清雲觀,除夕夜也會在雪地裏踩腳印,踩出一串串,然後回頭看師父有沒有跟上來。
師父總是跟在後麵,笑著說:“蘅兒慢些跑,雪地滑。”
現在沒有人跟在她後麵了。
春鶯從屋裏探出頭:“六娘子,外頭冷,進來吧。”
沈蘅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
咯吱,咯吱,是踩在雪上的聲音。
那聲音由遠及近,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不像是丫鬟婆子匆匆忙忙的腳步,倒像是……像是輪椅碾過積雪的聲音。
她抬起頭。
月洞門那邊,周銖推著輪椅,慢慢走過來。
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是衛珩。
沈蘅怔了一下。
周銖推著輪椅走到近前,朝沈蘅行了個禮:“王妃。”
沈蘅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衛珩身上。
他穿著玄色大氅,領口露出一截石青色的袍子。大約是剛從宮宴上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眉宇間有一絲倦意。大氅上落了幾片雪花,還沒來得及拂去,在燈火下閃著微微的光。他的臉色比往常更蒼白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這幾日沒睡好的痕跡。他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節分明,手背上青筋隱現。
她福了福身:“王爺。”
衛珩看著她,沒有說話。
周銖識趣地退到一旁,站在月洞門邊,背對著他們。他站在雪地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沉默了一會兒,衛珩開口:“今夜守歲。”
不是問句。
沈蘅應道:“是。”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自己推著輪椅,往屋裏去。輪椅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車轍印在雪地上,一直延伸到廊下。他推得很慢,像是在等她跟上來。
沈蘅跟在後麵。
春鶯愣在原地,看著那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半天回不過神來。
王爺……真的來了?
屋裏已經掌了燈。
炭盆燒得正旺,暖融融的。案上擺著幾碟點心,是春鶯下午準備的——花生、瓜子、蜜餞、糖糕,雖然簡陋,好歹有過年的樣子。還有一壺茶,也是後罩樓自己備的粗茶。那粗茶是沈蘅從藥廬帶回來的,說是可以暖胃,但味道實在不怎麽樣。茶壺是粗瓷的,壺嘴有個小缺口,是春鶯不小心摔的。
衛珩坐在案前,看著那些點心,沒有說話。
沈蘅在他對麵坐下。
春鶯端了茶上來,手都在抖——這可是王爺!頭一回到後罩樓來!她小心翼翼地把茶盞放在衛珩麵前,又給沈蘅添了茶,然後退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她站在角落裏,偷偷打量著王爺,心裏直犯嘀咕——王爺怎麽來了?他不是從不在府裏守歲嗎?往年除夕,他都是去城外別業的,今年怎麽破例了?
衛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眉頭都沒皺一下。
春鶯鬆了口氣,悄悄退到門外,把門帶上。她站在廊下,透過窗紙隱約能看見裏頭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她裹緊棉襖,心裏卻暖烘烘的——王爺來了,六娘子今夜不會一個人了。
屋裏安靜下來。
隻有炭火輕微的劈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爆竹聲。遠遠地,能聽見正院那邊的熱鬧,笑聲、說話聲、孩子的歡叫聲,隱隱約約傳來。還有絲竹聲,咿咿呀呀的,是戲班子在唱戲。那些聲音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沈蘅垂著眼簾,不說話。
衛珩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對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案幾,案幾上擺著幾碟點心和兩盞茶。燭火搖曳,映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炭盆裏的火光一閃一閃,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她的影子瘦瘦的,他的影子也是瘦瘦的。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外頭的爆竹聲漸漸密了起來。子時快到了。
沈蘅站起身,添了茶。她先給他添,再給自己添。動作很輕,很慢,茶水從壺嘴流出來,細細的,像一條線。茶壺的缺口處漏出一小股水流,但她倒得很穩,一滴都沒灑出來。添完茶,她把茶壺放回原處,又坐下了。
衛珩看著她的動作,忽然開口:“你在侯府的時候,除夕怎麽過?”
沈蘅的手頓了頓。
她坐回原位,沉默片刻,答道:“觀裏。素餡餃子。師父在的時候,吃完餃子去大殿守長明燈。師父走了之後,就一個人守。”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彷彿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可衛珩從她那淡淡的語氣裏,聽出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個人守。
長明燈。
他想起自己。母妃走了之後,每年的除夕,他也是一個人。一個人在書房,對著那些奏章,聽著外頭的爆竹聲,從天黑守到天亮。有時候周銖會來陪他,但他總是把人趕走。他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人可憐。他以為他已經習慣了,可此刻聽她說“一個人守”,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同情。
是……同病相憐。
“本王幼時,”他忽然開口,“每年除夕隨母妃進宮領宴。”
沈蘅抬起眼簾。
他看著案上那盞茶,目光有些悠遠。燭火映在他眼裏,像是很遠很遠的光。那光忽明忽暗,像是回憶裏的燈火。他的眼神有些飄忽,像是穿過那盞茶,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孩子。
“皇祖父賜屠蘇酒,不許喝。從開宴捧到散席。”他頓了頓,“那酒是給小孩子喝的,說是喝了不長病。可母妃不讓喝,說宮裏的東西,能不沾就不沾。”
沈蘅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下去:“看著別人喝,自己不能喝。那酒捧著捧著,就涼了。散席的時候,酒還是滿的,一滴沒少。母妃說,涼了就倒掉,反正也沒人知道你喝沒喝。”
他說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沈蘅看著他。
燭火映在他臉上,眉宇間那一絲倦意,此刻似乎更濃了些。他低著頭,看不清神情,隻能看見他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瞼上。那睫毛很長,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微微顫動著。
她忽然想起他方纔說的那句話——從開宴捧到散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那時候,大概還是個孩子吧。一個孩子,捧著酒杯,看著別人喝,自己卻不能喝。那酒捧在手裏,從熱變涼,從頭到尾,一滴沒少。他會不會也想喝?會不會也羨慕那些能喝酒的孩子?會不會覺得委屈?
她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子時到了。
新的一年,來了。
沈蘅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帶著硝煙的氣息。遠處,各處的爆竹還在響,劈裏啪啦,熱熱鬧鬧。夜空中偶爾有煙花綻放,紅的、綠的、金的,把雪地照得忽明忽暗。煙花在夜空炸開,散成無數光點,慢慢落下來,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來了。
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冷風吹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卻讓她覺得很清醒。她看著那些煙花,一朵一朵,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衛珩。
他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窗外爆竹聲聲,屋裏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忽然發現,他的眼睛其實很好看。不是那種淩厲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好看,而是……很深。深得像一潭水,看不見底。那潭水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那東西藏在最深處,像是害怕被人看見。可此刻,那潭水正映著窗外的煙花,一閃一閃的。
她先移開眼。
“王爺,”她說,“該回去了。”
衛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自己推著輪椅,往門口去。
沈蘅跟在後麵,送到廊下。
月色如霜,灑了一地。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輪椅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慢慢遠去。車轍印在雪地上,一直延伸到月洞門。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像是鋪了一層銀。
她立在廊下,看著那道背影。
他走得很慢,輪椅咯吱咯吱響著,一下一下。他的背挺得很直,即使坐在輪椅上,也是直的。大氅的下擺拖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走到月洞門邊,他忽然停下來。
輪椅停了很久。
她以為他不會回頭了。
可他回過頭來。
隔著月光,隔著夜色,他看著她。
她站在那裏,青灰衣裳,素銀簪子,月光照得她眉目柔和。廊下的燈籠在她身後搖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投在雪地上,和她的人一樣,瘦瘦的,單薄得很。雪花落在她肩頭,她也沒拂去。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收回目光,推著輪椅,消失在月洞門外。
沈蘅立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春鶯從屋裏探出頭:“六娘子?王爺走了?”
沈蘅“嗯”了一聲。
春鶯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月洞門外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隻有兩行車轍印在雪地上,證明有人來過。月光照在雪地上,那兩行車轍亮晶晶的,一直延伸到黑暗裏。
“六娘子,您看什麽呢?”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那個方向。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雪後清冷的氣息。風吹動她的衣角,吹動她的發絲,她卻像沒感覺到一樣,隻是站著。她肩上的雪花被風吹落,飄飄揚揚,落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他方纔回頭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她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