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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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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歲盡

庶女長青 · 省省吧你

除夕那夜的回眸,衛珩記了三日。

他告訴自己,那是禮節。王妃恭送王爺,他回頭看一眼,是應有的儀態。這理由冠冕堂皇,足夠說服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可他還是會在批奏章的間隙,無端想起她立在廊下的身影。

那畫麵像是刻在他腦子裏一樣,怎麽都抹不掉——青灰披風,素銀簪子,月光照得她眉目柔和。那柔和不張揚,不刺眼,就那麽淡淡的,像月光本身。她站在那裏,身後是昏黃的燈,身前是清冷的月,整個人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雪花落在她肩頭,她也不拂,就讓它落著。

他從前不知道她會這樣柔和。

他從前也沒注意過誰的眉目。

第一日,他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天。奏章批了三摞,可批完回頭一看,竟想不起自己批了些什麽。那些字在眼前飄,可腦子裏全是那個回眸。他索性擱下筆,走到窗邊,看那盆薄荷。

那盆薄荷是從後罩樓搬來的,她親手分給他的那一盆。他每日澆水,可它長得還是不如她的好。葉子稀稀拉拉的,沒什麽精神。他伸手碰了碰,葉片涼涼的,讓他想起她說話時淡淡的語氣。

他想起她說,薄荷賤生,給一寸土就活。

他給了它一寸土,可它沒有像她養的那些一樣,長得鬱鬱蔥蔥。他不知哪裏出了問題。也許是他不會養,也許是這盆薄荷離開她太久了。他每日澆水,可那水是冷的還是熱的?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要澆水,卻不知道要澆多少。

周銖進來添茶,見他站在窗邊發呆,小聲問:“王爺,您看什麽呢?”

衛珩沒回頭:“沒什麽。”

周銖不敢再問,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日,他去給太妃請安。從正院出來,本來該走另一條路回書房。可他推著輪椅,鬼使神差地,往後罩樓的方向去了。

周銖跟在後頭,心裏直犯嘀咕——王爺這是要去哪兒?後罩樓那邊是王妃的住處,王爺平日從不往那邊去。今日這是怎麽了?

走到後罩樓附近,衛珩忽然放慢了速度。

不是停,是慢。

輪椅碾過青磚,咯吱,咯吱,一聲一聲,慢得像在丈量什麽。雪已經掃幹淨了,青磚上有些濕,反射著冷冷的光。路邊的海棠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殘雪。偶爾有麻雀落在枝頭,抖落一小片雪,撲簌簌地落下來。

遠遠地,他看見她了。

她蹲在窗台邊,正在曬藥。日光從偏西的方向照過來,落在她側臉上。她把一片一片的陳皮擺進竹匾裏,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竹匾裏已經擺了半匾陳皮,黃褐色的,一片片卷著邊,整整齊齊。她今日穿著那件青灰色的舊衣裳,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身邊還蹲著春鶯,也在幫忙。春鶯一邊遞陳皮一邊說著什麽,她隻是偶爾點點頭,目光始終沒離開那些藥材。春鶯說了句什麽,她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要笑,又沒笑出來。

他停下來了。

周銖想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他就那樣坐在輪椅上,遠遠地看著她。

她不知道。

她隻是蹲在那裏,一片一片,擺那些陳皮。

日光落在她臉上,她的側臉安靜而專注。偶爾有風吹過來,吹動她鬢邊一縷碎發,她也不理,隻是伸手把那縷碎發掖到耳後,繼續擺。那動作很自然,像是做慣了的。掖完發,她又拿起一片陳皮,端詳了一下,擺進竹匾裏。擺完,她又拿起下一片。

她看陳皮的眼神,和看人的眼神不一樣。看陳皮的時候,她眼裏有光。那光很淡,但確實有。那是專注的光,是認真的光。

他看了多久?

他不知道。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往西挪了一大截。他的影子從腳邊拉長,快夠到月洞門了。廊下的光影也變了,從正午的明亮變成了黃昏的柔和。那些陳皮已經擺滿了竹匾,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腿腳,又蹲下去繼續。

周銖在一旁小聲提醒:“王爺,該回去了。太妃那邊還等著您去請安呢。”

他點了點頭。

可他沒動。

他又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推著輪椅,轉身離開。

周銖跟在後頭,一頭霧水。

王爺這是……看了多久?少說也有半盞茶吧?看什麽呢?不就是曬藥嗎?那些陳皮有什麽好看的?

回到書房,衛珩坐在案前,批了三本奏章。

然後他發現,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滿腦子都是她蹲在窗台邊曬藥的模樣。

日光落在她臉上,她把碎發掖到耳後,動作很輕很自然。她的手很白,在日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細細的血管。那雙手握過針,握過藥碾,握過水瓢,握過太多東西。可它們還是那麽好看。

他擱下筆,走到窗邊。

窗外那盆薄荷,在暮色裏輕輕搖曳。他每日澆水,可它長得還是不如她的好。葉子稀稀拉拉的,沒什麽精神。他伸手,輕輕碰了碰。

涼涼的。

他忽然想,她蹲在那裏的時候,在想什麽?

是在想那些陳皮能治什麽病?還是在想別的事?

是在想他嗎?

他苦笑了一下。

怎麽可能。

她是那樣守規矩的人。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不爭寵,不幹政,不刺探彼此舊事。她守了整整一年,從未逾矩。她怎麽會想他?

可他忍不住要想她。

第三日,他又去了。

這回是傍晚。他從城外回來,車駕經過東北角,遠遠地就看見那處院子。他讓車夫停下,在車裏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她正站在廊下收藥。暮色四合,天邊還有最後一抹霞光,落在她側臉上。她把竹匾裏的陳皮收進布袋裏,一片一片,收得仔細。收完陳皮,又收那些野菊花,一朵一朵,慢慢撿起來。野菊花曬幹了,金黃金黃的,一碰就掉花瓣,她收得很小心。

她收了最後一片陳皮,把布袋紮緊,然後抬起頭,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他放下車簾。

“走吧。”他說。

車駕繼續往前。

他坐在車裏,心跳有些快。

他不知道她看見他沒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躲。

他隻是覺得,那一刻,他不想讓她知道他在看她。

回到書房,他對著那盆薄荷,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薄荷葉上。

他想起方纔那一瞥——她站起身,收好布袋,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他都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往這邊看了。可她抬頭的方向,確實是他這邊。

他記住了。

他記住的事情越來越多了。

她的側臉,她的背影,她說話時淡淡的語氣,她給太妃施針時專注的神情,她蹲在廊下澆水的模樣,她掖碎發時輕輕的動作,她抬頭看他這個方向的那一眼。

他告訴自己,那隻是觀察。他是王爺,觀察王妃的一舉一動,是分內之事。每個王爺都會關注自己的王妃,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他騙不了自己。

那不是觀察。

那是在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意她的。也許是她遞契約的那一日,也許是她給太妃施針的那一夜,也許是她送藥熨方的那一天。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現在每天都會想起她。想她吃沒吃飯,想她冷不冷,想她炮藥累不累,想她一個人在後罩樓寂不寂寞。

他不知道這算什麽。

他不敢想。

第四日,他沒有去後罩樓。

他告訴自己,不能再去了。他是王爺,她是王妃,他們之間有契約,有規矩,有分寸。他不能逾矩。

他坐在書房裏,批了一整天的奏章。

傍晚的時候,周銖進來稟事。稟完,他猶豫了一下,說:“王爺,屬下今日路過藥廬,看見王妃在曬藥。”

衛珩抬起頭。

周銖忙道:“屬下隻是路過,沒別的意思。”

衛珩沉默片刻,問:“她……在曬什麽?”

周銖想了想:“好像是陳皮。還有野菊花。擺了一排竹匾,在院子裏曬。春鶯也在旁邊幫忙,兩個人忙了一下午。後來太妃那邊來人請王妃去請脈,王妃就去了,留春鶯一個人收藥。”

衛珩點了點頭。

周銖退了出去。

衛珩坐在案前,望著窗外的暮色。

曬藥。

她又在曬藥。

他想去看看。

可他不能去。

他對自己說,今日不去,明日就能忘了。

可他不知道,明日他還會不會“路過”藥廬。

那一夜,他又失眠了。

不是因為腿疼。

是因為想她。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盆薄荷上。葉片微微顫動,像是在訴說什麽。

他伸手碰了碰。

涼涼的。

像她說話時淡淡的語氣。

他忽然想起除夕那夜,她立在廊下,月光照得她眉目柔和。她站在那裏,看著他走遠。他走到月洞門邊,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他記了四日。

他想,也許他會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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