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歸京
歸京第五日,沈榆登門了。
他以太醫署編修的身份,遞了帖子,求見王妃“請教疫病醫案整理事宜”。帖子寫得很正式,一口一個“王妃”,一口一個“請教”,挑不出半點毛病。
帖子送到後罩樓的時候,沈蘅正在藥廬裏炮藥。她穿著那件半舊的青布衣裳,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截白淨的小臂。手裏拿著藥碾子,一下一下碾著藥材,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做慣了這些事。
春鶯拿著帖子進來,一臉古怪:“六娘子,太醫院那個沈編修來了,說是要請教醫案。”
沈蘅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讓他進來。”她說。
春鶯愣了愣:“您要見他?”
沈蘅抬起眼簾,看著春鶯:“他是太醫署的人,疫病醫案要歸檔,他來請教,有何不可?”
春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隻是覺得,那個沈榆看六娘子的眼神,怪怪的。在北境的時候她就覺得怪,那眼神太亮了,太近了,不像是一個編修看王妃該有的眼神。
可六娘子都不說什麽,她一個丫鬟能說什麽?
她隻好出去傳話。
沈榆進來的時候,沈蘅正在南窗下整理藥材。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她把一片片陳皮擺進竹匾裏,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極精細的事。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側臉安靜而專注,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上有一點細微的汗珠。
沈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纔出聲:“學生沈榆,見過王妃。”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麽。
沈蘅回過頭,點了點頭。
“沈編修不必多禮。”她說,“請坐。”
沈榆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裏有敬慕,有欣賞,還有一些別的什麽——是那種看珍寶藏品的眼神,小心翼翼,生怕錯過什麽。
沈蘅沒有看他。她從案上取出一疊醫案,遞給他。
“這是疫病期間的脈案記錄,”她說,“沈編修看看,有什麽不清楚的,盡管問。”
沈榆接過,一頁一頁翻著。
翻到某一頁時,他忽然停住。
“王妃此方以金銀花為君,清熱解毒極妙,”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學生愚鈍,可否請教配伍之法?”
沈蘅正在整理陳皮,聞言答道:“沈編修客氣。此方出自師父《瘴疫論》,金銀花、連翹、黃芩三味並重,佐以……”
她說著,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正看著她,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她怔了一下,繼續把話說完。
他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一兩句。問完,又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他的身子微微前傾,離她近了些,近得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
窗外,衛珩站在那裏。
他是“路過”的。
從書房出來,本來該去太妃那邊請安。可他鬼使神差地,讓周銖推著,往藥廬這邊來了。他說不清為什麽來,就是想來。走著走著,就到了。
遠遠地,他就聽見裏頭的說話聲。
他聽見她在說話,聲音耐心,比對他說話時多三分溫軟。那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在教什麽要緊的東西。他想起她對自己說話的樣子,總是淡淡的,客氣的,一句“殿下”,一句“妾身”,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他聽見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恭敬中帶著親近,一口一個“王妃”。那聲音裏有一種抑製不住的雀躍,像是得了什麽天大的好處。
他讓周銖停下。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那扇窗。
窗紙薄薄的,隱隱能看見裏頭的人影。她坐在窗邊,對麵坐著一個人,兩個人湊得很近,像是在看什麽東西。那人影很近,很近,近得讓他心裏發堵。
他攥緊了輪椅的扶手。
他想進去。
他想推開門,走進去,站在她麵前。他想問她教什麽教得這麽用心,想問她那個人怎麽湊得那麽近,想問她——想問她什麽?
可他以什麽理由?
他是王爺。她教太醫署編修醫理,名正言順。疫病醫案要歸檔,太醫署派人來請教,這是公事。他有什麽理由進去?有什麽理由打斷?
他沒有。
他隻能坐在那裏,看著那扇窗,聽著那些聲音。
她又在說話,聲音還是那樣溫軟。那個沈榆又在問,聲音還是那樣雀躍。
他在窗外站了半盞茶的時間。
半盞茶,像是過了半輩子。
然後他轉身,走了。
周銖跟在後頭,大氣不敢出。他看見王爺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見王爺攥著扶手的手,指節都泛了白。他什麽都不敢說,隻是默默跟著。
回到書房,衛珩坐了很久。
他就坐在那裏,對著窗戶,一動不動。窗外是那棵石榴樹,花已經謝了,結了幾個小小的果子。他看著那些果子,可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然後他命人傳話給沈榆:王妃勞頓,不宜久擾。
周銖領命去了,回來稟報:“沈編修已經走了。”
衛珩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他看見她教別人醫理時,心裏有多不舒服。
他也沒有說,他站在窗外那半盞茶的時間裏,一直在想,她什麽時候也能那樣對他說話。
溫軟的,耐心的,帶著三分親近的。
而不是那副淡淡的、客氣的樣子。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夜裏,他又去了藥廬。
他本不該去。天色已晚,她該歇息了。可他的腿不聽話,自己就帶著他往那邊走。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藥廬門口。
燭火從窗紙透出來,昏黃黃的,暖融融的。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正在燈下寫著什麽。
他推門進去。
她正在燈下整理醫案,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他,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殿下?”她放下筆,“這麽晚了,可是有事?”
他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等著他說話。
燭火映在她臉上,她的眉眼溫柔而安靜。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等什麽。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白日那個沈榆,問你什麽了?”
她答:“疫病方劑配伍之法。”
他問:“你教他了?”
她答:“教了。”
他點了點頭。
他又問:“教了多久?”
她想了想:“約莫一個時辰。”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一個時辰。
她對著他,說了那麽久的話。
那些溫軟的、耐心的、帶著三分親近的話。
她又低下頭,繼續整理醫案。她的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燭火搖搖晃晃,把她的影子也搖搖晃晃。
他坐在那裏,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握筆的手,看著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
他忽然說:“往後,他來請教,讓周銖在旁邊聽著。”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別過臉,不看她的眼睛。他看著牆角的那排藥櫃,看著那些寫著藥名的小抽屜,看著抽屜上那些銅環。就是不看她。
她說:“好。”
一個字,輕輕的,像是答應了什麽尋常事。
他站起身,拄著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本王不是不放心你。”他說。
她看著他。
燭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眉眼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深邃。他的嘴唇抿著,下頜繃著,像是在掙紮什麽。
他說:“本王是不放心他。”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門板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她坐在燈下,看著那道門,很久沒有動。
燭火搖搖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她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整理醫案。
可她的嘴角,微微揚了揚。
很輕,很快,一閃而過。
春鶯從裏間探出頭來,迷迷糊糊地問:“六娘子,誰來了?”
沈蘅沒有抬頭。
“沒什麽。”她說,“一隻貓。”
春鶯愣了愣:“貓?府裏哪有貓?”
沈蘅沒有回答。
她隻是繼續寫著脈案,嘴角那一點弧度,一直沒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