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脈案
歸京之後,沈蘅開始以調理之名,調閱衛珩近三年的完整脈案。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要做什麽。隻是每日去太妃那裏請安時,多問幾句“王爺這幾年的腿傷可曾反複”,又趁著陳院使來府裏給太妃請脈時,不經意地提起“想看看王爺往年的脈案,好斟酌調理方子”。
太醫署的脈案存檔齊全,她是王妃,有這個許可權。她以太妃調理為名,讓陳院使幫忙調出了衛珩的脈案。陳院使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還親自送來,說是“王妃為王爺費心,老朽感激不盡”。
她接過那一疊脈案時,心裏忽然有些發虛。
她是真的為他的腿傷費心,還是為了別的什麽?她自己也說不清。
可她管不了那麽多了。
一本一本,一頁一頁,她看得極仔細。
脈案就擺在案上,從三年前的初春,到三個月前的隆冬。每一本都用棉線裝訂得整整齊齊,封麵上寫著年份和月份。她一本一本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不漏掉任何一個字。
起初沒什麽異常。每一年的診斷都是“寒濕入絡”,用藥也都是溫經通絡的常方——桂枝、附子、川烏、獨活、威靈仙,都是些治寒濕腿疼的常用藥。她看著那些方子,在心裏默默比對,覺得沒什麽問題。
可看著看著,她發現了問題。
用藥逐年平和。
不是好轉的那種平和,是醫者不敢下重藥的那種平和。
三年前,方子裏還有幾味猛藥,如附子、川烏之類,用量也不小。兩年前,猛藥少了,換成了溫補的,如黃芪、黨參。去年,幹脆全是溫補的,連一味祛寒的都沒有,全是些不痛不癢的補藥——當歸、熟地、枸杞、杜仲,都是補氣血、養肝腎的,和祛寒濕半點關係都沒有。
這不對。
她皺起眉頭,把三年的方子擺在一起,逐頁比對。
三年前的正月,方子裏有附子三錢,川烏二錢。同樣是正月,去年的方子裏隻有當歸三錢、黃芪五錢。同樣是腿疼發作,用的藥卻天差地別。這不像是同一個人治同一種病的方子,倒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醫者在開藥——一個敢下猛藥,一個畏首畏尾。
她看了又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然後她鎖定了蹊蹺。
三年間,太醫院共開具十七張方子。其中十二張,都有微量斷腸草配伍。
斷腸草。
她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手忽然抖了一下。
斷腸草,這東西她太熟了。師父教過,這是劇毒之物,微量使用可以麻痹神經、緩解劇痛,尤其是對那種深入骨髓的疼,有奇效。可這東西毒性太大,用量極難掌握,稍有不慎就會要人命。師父當年教她時,特意叮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即使用,也要慎之又慎,一次用量絕不可超過一厘。
可這些方子裏,每次都用。用量不多,一次一厘半,剛好在安全線的邊緣。一次兩次沒事,可長期服用,會讓人四肢麻木、反應遲鈍,嚴重的,會終身癱瘓。
最關鍵的是,這東西和寒濕之症的治療相衝——一邊祛寒,一邊下毒,互相抵消。斷腸草麻痹神經,讓病人感覺不到疼,可寒濕還在,病根還在。日子久了,寒濕越積越深,毒也越積越深,最後病沒治好,毒卻積下了。
她看著那些方子,看了很久。
燭火搖搖晃晃,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色很難看。
是誰開的方子?
她翻到最前麵,找到開方的醫者——許忠,太醫院院判,專攻跌打損傷,是衛珩多年的主治醫。許忠她見過,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慈眉善目的,說話和氣,對誰都是笑眯眯的。
可就是他,在這三年的方子裏,斷斷續續加了十二次斷腸草。
一次一厘半,不多不少,剛好不致死,剛好能讓人慢慢中毒。
她想起衛珩那雙腿。寒濕入絡,按理說用附子、川烏這些溫經通絡的藥,就算不能根治,也不至於越來越嚴重。可他的腿,明明一直在治,卻越來越差。今年比去年差,去年比前年差。
不是治不好,是有人不想讓他好。
她把脈案收好,什麽都沒說。
第二日,她去給他施針。
她照常淨手,照常取針,照常用烈酒擦拭針尖。她的動作和平常一樣,不緊不慢,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坐在榻上,看著她。
她走到他身邊,開始施針。
第一針,足三裏。她的手指很穩,針尖刺入皮肉,輕輕撚轉。他微微皺了皺眉,沒有出聲。
第二針,陽陵泉。她的動作更輕了,可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垂著眼簾,像是在閉目養神。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感覺得到他的目光,從眼皮底下透出來,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上,落在她臉上。那目光不重,輕輕的,像是一片羽毛,可落在她心上,卻有分量。
她繼續施針。
第三針,血海。她的手指剛碰到穴位,他忽然開口。
“你近日施針格外仔細。”
她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
“殿下腿好,王府安穩。”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井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是她看不懂的東西。
“隻是為王府安穩?”他問。
她沒有抬頭。
但她知道,她的手頓了一下。
隻一下。
然後她繼續施針,像什麽都沒發生。
她沒有回答。
他也沒有追問。
施完針,她開始收拾針匣。一枚一枚銀針收好,用布巾擦拭幹淨,放回針匣裏。她的動作很慢,比平時慢得多,像是在拖延什麽。
他忽然說:“沈榆今日又來了。”
她抬起眼簾,看著他。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他來請教醫理。”
她應:“是。”
他說:“你教他。”
她應:“是。”
他沉默。
她繼續收拾。
他忽然說:“本王也想學。”
她怔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握著一枚還沒收好的銀針。那針尖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照在她眼睛裏。
他道:“你教本王。”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他別過臉,不看她的眼睛。他看著牆角那排藥櫃,看著那些寫著藥名的小抽屜,看著抽屜上的銅環。他的側臉在燭光裏顯得有些別扭,下頜繃著,嘴唇抿著,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她輕聲道:“殿下想學什麽。”
他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燭火跳了幾跳,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斷腸草的解藥。”
她手中的銀針停在半空。
那枚針就停在那裏,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她的手像是被人點了穴,就那麽停著,忘了收回去。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四目相對,良久無言。
燭火在他們之間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那些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她忽然明白了。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些方子,那些毒,他都知道。
他隻是不說。
三年來,他喝著那些摻了毒的藥,看著自己的腿一天天變差,卻什麽都不說。他把許忠調走,換了新的軍醫,可那些毒已經積在身體裏了。他什麽都知道,可他不追究,不追問,不聲張。
他隻是沉默地承受著。
她把銀針放下,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麽。
她輕聲道:“殿下何時知道的?”
他答:“許忠調走那夜。”
她沉默了。
許忠調走那夜。
那夜她去了正院,送給他那張地圖。那夜他讓周銖來問她“怕不怕”。那夜她說“醫者聞疫,如將士聞戰”。
原來那夜,他就知道了。
他什麽都知道,可他什麽都沒說。他不追究許忠,不追問她,不質問任何人。他隻是把那些方子收起來,繼續喝她配的藥,繼續讓她給他施針,繼續每天晚上“路過”她的醫帳。
他信她。
從頭到尾,他都信她。
她忽然有些想哭。
眼眶酸酸的,有什麽東西湧上來,被她拚命壓下去。她垂下眼簾,不讓自己的眼睛暴露什麽。可她的聲音還是有一點顫。
“殿下為何不問?”
她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說:“本王信你。”
四個字。
輕得像風,卻重得像山。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燭光裏顯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那井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這回她看懂了——是信任,是等待,是……別的什麽。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涼,涼得有些冰。可那涼意落在她手上,卻像是火燒一樣,燙得她心裏發顫。
“本王不需要解藥。”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什麽秘密,“本王隻需要你。”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紅得很厲害,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被她拚命忍著。她低下頭,不敢讓他看見。她咬著嘴唇,咬得發白。
她沒有說話。
可他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顫抖從她的手指傳過來,傳到他手上,傳到他心裏。一下一下,輕輕的,像是什麽東西在敲門。
他握緊了她的手。
她沒有抽回去。
燭火搖搖晃晃,照著兩個人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