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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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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斷腸

庶女長青 · 省省吧你

沈蘅開始驗看衛珩每日的湯藥殘渣。

這事做得隱秘。她每日去正院施針的時候,會順便看一眼藥碗。藥碗就放在偏廳的桌上,有時候還溫著,有時候已經涼透了。她從不刻意去看,隻是路過時,目光輕輕一掃。掃完了,記在心裏。

然後她會在離開時,悄悄取一點殘渣帶走。

她用極小的紙包裝著,藏在袖中。那紙包隻有指甲蓋大小,塞在袖口的褶子裏,誰也看不見。回到藥廬,她把那些殘渣倒在白紙上,用銅鑷子撥開,細細地看。有時候用舌尖輕輕一舔,嚐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苦味;有時候用燭火烤一烤,聞那升騰起來的煙氣;有時候泡在水裏,看那些藥渣沉下去、浮起來的樣子。

春鶯問她在做什麽,她隻說“驗藥”。

春鶯不懂,也不多問。

七日後,她確認了。

斷腸草,長期微量存在。

不是一天兩天,是三年。

三年。

她看著那些紙包,看著那些殘渣,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逐年平和的脈案,想起那些不敢下重藥的醫者。那些醫者不是不敢下重藥,是不敢下正確的藥。他們用溫補的方子,把寒濕之症拖成了慢性病;再用斷腸草,讓他感覺不到疼,讓他以為腿在好轉。

可實際上,那些毒一點一點積在他身體裏,積在經脈裏,積在骨血裏。三年,一千多個日夜,那些毒就像蛀蟲一樣,慢慢啃噬著他的腿。

有人不想讓他好。

不想讓他站起來。

不想讓他重回戰場。

她不知道是誰。許忠隻是一個棋子,背後一定還有人。可她不需要知道是誰。她隻需要知道,那些毒,她要幫他清掉。

第二日,她開始每日施針,輔以活血解毒的藥熨。

她讓人做了一個長長的布囊,裏頭裝滿炒熱的粗鹽和藥材——紅花、川芎、**、沒藥,都是活血化瘀、解毒通絡的。每次施完針,她把那布囊放在他腿上,從膝蓋一直敷到腳踝。熱力透過皮肉滲進去,把那些積了多年的毒一點一點往外逼。

他問為何忽然殷勤。

她答:“殿下腿好,王府安穩。”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他知道,他不信這個理由。

可他不問。

他願意讓她治。

願意每天這個時候,她坐在他身側,咫尺之遙。願意聞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願意看見她低垂的眉眼,願意感受她手指落在自己腿上的溫度。

他開始期待每日施針的時刻。

有時候她來晚了,他便在藥廬等。周銖推著他過去,他就坐在門口,也不進去,就那麽等著。她忙完了,掀開帳簾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殿下何事?”

他說:“無事,隻是路過。”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她沒有說破。

藥廬的門,從此為他虛掩著。

他知道。

她當然知道他知道。

可他們誰也不說。

這一日,她照常來施針。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屋裏,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臂。她站在窗邊淨手,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坐在榻上,看著她。

看著她浸濕雙手,看著她擦幹,看著她開啟針匣。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

她走到他身邊,開始施針。

第一針,足三裏。她的手指很穩,針尖刺入皮肉,輕輕撚轉。他微微皺了皺眉,沒有出聲。

第二針,陽陵泉。她的動作更輕了,可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垂著眼簾,沒有說話。

她也沉默。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那呼吸很輕,很淺,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麽。

她施到第二針的時候,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停在空中,握著那枚還沒刺入的銀針。

她抬眸。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很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此刻有什麽東西在動——是驚訝,是慌亂,還是別的什麽?

他問:“若本王腿好了,你還會每日來麽。”

他的聲音不高,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麽。

她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久到陽光從她身上移開,移到牆上,移到牆角那排藥櫃上。

她輕聲道:“殿下腿好了,便不必日日施針了。”

她的聲音也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看著她。

他說:“本王可以假裝沒好。”

她怔住了。

她的手停在他膝蓋上方,那枚銀針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她的眼睛看著他,那潭水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濺起無數漣漪。

他鬆開手,別過臉。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棵石榴樹,看向那些已經變紅的石榴。他的側臉在陽光裏顯得有些別扭,下頜繃著,嘴唇抿著,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戲言。”他說。

他沒有看她。

她沒有說話。

她繼續行針。

手很穩。

可他看見她的耳廓,慢慢紅了。

那紅從耳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下蔓延,漫過耳垂,漫到耳根。她的耳朵小小的,白白的,紅了之後像兩片晚霞,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看了很久。

她沒有抬頭。

但她知道他在看。

施完針,她收拾針匣。一枚一枚銀針收好,用布巾擦拭幹淨,放回針匣裏。她的動作比平時慢得多,像是在等什麽。

他沒有再說話。

她也沒有。

她站起身,拿起針匣。

“殿下好生歇息。”她說。

他點了點頭。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

她回過頭。

他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她說:“殿下的腿,會好的。”

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夜裏,她回到後罩樓,坐在燈下,對著那盆薄荷發呆。

薄荷葉綠油油的,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葉子。涼涼的,滑滑的,像是碰著一片薄冰。

可她的臉,是燙的。

她想起他方纔說的話。

“本王可以假裝沒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那光很亮,亮得讓她不敢直視。

他又說“戲言”。

可她知道,那不是戲言。

那是他想說的話。是他想說,又不敢說的話。是他說出來,又馬上收回去的話。

她想起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他的手很涼,涼得有些冰。可那涼意落在她手腕上,卻像是火燒一樣,燙得她心裏發顫。

她想起他鬆開手,別過臉的樣子。他的側臉在陽光裏,下頜繃著,嘴唇抿著,像是在跟自己較勁。他在較什麽勁?是不想讓她看見他的眼睛?還是不想讓她看見他眼睛裏的那些東西?

她不知道。

可她忍不住想。

想他是什麽意思。

是想讓她繼續來?

還是……別的什麽意思?

她不敢想。

可她又忍不住想。

窗外,夜風吹過,薄荷葉輕輕搖動。

她忽然想起,藥廬的門,這些日子一直虛掩著。

他每次來,都不敲門。

就那麽推門進來,坐在門口,等她。

她從來沒說過什麽。

可她知道,她在等他來。

每天施針的時刻,她都在等。

等他坐在那裏,等她走過去,等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可她忽然發現,她好像……也在期待。

期待每日施針的時刻。

期待他坐在那裏,看著她。

期待他說的那些話,那些讓她心跳加快的話。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咚,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她看著那盆薄荷,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

她自己都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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