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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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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舊人

庶女長青 · 省省吧你

許忠是衛珩生母留下的舊仆。

六十多歲了,頭發花白,腰背佝僂,走路都顫顫巍巍的。他的手上滿是老年斑,指節粗大變形,是多年勞作的痕跡。可他每日必到正院,必在衛珩用藥之前,親自驗看那些銀針和藥材。他的手抖得厲害,可拿著銀針的時候,卻穩得很,像是那雙手有自己的一套規矩,抖歸抖,該穩的時候絕不含糊。

衛珩從小就是他伺候的,對他敬重有加。據說許忠是當年隨生母陪嫁過來的,在衛珩還沒出生就在府裏了。他看著衛珩長大,看著他從一個孩子長成少年,又從少年長成將軍,最後變成如今這個樣子。衛珩的生母去得早,許忠是唯一一個還留在府裏的老人,是衛珩為數不多願意親近的人。

沈蘅來施針這些日子,許忠每回都在。

他站在一旁,看著沈蘅的一舉一動。看著她淨手、取針、消毒,看著她把那些銀針紮進衛珩的穴位。他的目光很銳利,像是一把刀,要把她看穿,看透,看到她骨頭裏去。那目光裏沒有惡意,卻有一種固執的警惕——像是在護著什麽珍貴的東西,生怕被人碰壞了。

他從不多話,隻是看著。

沈蘅也不多話,隻是做自己的事。

可她知道,他在防著她。

她知道那種眼神。那是老仆看新人的眼神,是守護者看闖入者的眼神。他在看她是不是真的對衛珩好,看她有沒有什麽不該有的心思,看她會不會像那些人一樣,害他。

她不怪他。

她隻是做自己的事。

這一日,施針完畢,沈蘅收拾針匣。

她把銀針一枚一枚擦拭幹淨,收回匣中。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枚針都要擦兩遍,對著光看一眼,確認沒有殘留,才收進去。春鶯在一旁幫忙,把用過的布巾收好,把藥熨的布囊疊好。

她做完這些,起身告退。

“殿下好生歇息。”她說。

衛珩點了點頭。

她轉身出去,背影消失在門簾後。

她走後,許忠照例來檢查。

他走到榻邊,先是看了看那些用過的藥熨布囊,拿起來聞了聞,又放下。然後他檢查榻上的褥子,看看有沒有遺落的針。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卻很仔細,一樣一樣,絕不遺漏。

他忽然看見地上有一枚銀針。

那針躺在角落裏,離榻邊不遠,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走過去,彎下腰,用那顫抖的手撿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把那針弄壞了。

他對著光細看。

針尾有極淡的藥漬。

那藥漬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可他是許忠,他在這府裏待了四十多年,什麽樣的藥沒見過,什麽樣的毒沒聞過。他把針湊近鼻尖,輕輕嗅了嗅。

斷腸草。

他的臉色變了。

那布滿皺紋的臉上,一瞬間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一樣,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他攥緊那枚銀針,攥得緊緊的,那顫抖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夕陽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的白發上,把那些白發染成了淡金色。

他把那枚銀針收進袖中,轉身出去了。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

三日後,許忠自請調去莊上。

他來請辭的時候,衛珩正在批奏章。案上堆著一疊文書,他握筆的手停在一份奏摺上,還沒來得及落筆。

“王爺,”他跪在地上,聲音蒼老,帶著幾分沙啞,“老奴老了,不中用了。想去莊上養老,求王爺恩準。”

衛珩放下筆,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人。那頭發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那腰背佝僂著,像是再也直不起來了。那雙手搭在膝上,還在抖,一直抖。

他從小就是這個人伺候的。小時候他生病,是許忠守在榻邊,一夜一夜不閤眼。他練武摔傷了腿,是許忠給他上藥,一邊上藥一邊掉眼淚。他出征的時候,許忠站在門口,目送他走,直到看不見了纔回去。

這是他在這個府裏,為數不多願意親近的人。

“為什麽?”他問。

許忠低著頭,沒有回答。

他看不見許忠的表情。隻看見那頭白發,白得刺眼。

衛珩沉默片刻,提筆批了。

朱筆落在紙上,一筆一劃,寫下那個“準”字。

許忠叩了三個頭。

第一個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第二個頭,磕在地上,還是咚咚響。

第三個頭,磕在地上,很久沒有抬起來。

然後他站起身,退了出去。

他的背影佝僂著,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可他沒有回頭,隻是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走後,衛珩坐在那裏,很久沒有動。

案上的奏章還攤著,那一筆硃砂還沒幹,在燭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看著那份奏章,可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他在想什麽?

在想許忠為什麽要走?

在想他看見了什麽?

在想那些年,那些事?

不知道。

他就那麽坐著,坐著,坐了很久。

是夜,他去了藥廬。

月亮很大,很圓,掛在天上,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月光落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他的輪椅碾過青石板,咯吱咯吱地響,那聲音在夜裏格外清晰。

藥廬的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

沈蘅正在燈下整理醫案。燭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溫柔而安靜。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他,站起身,福了福身。

他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他們之間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她的影子瘦瘦的,長長的,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像是靠得很近。

他忽然開口:“多謝。”

兩個字,很輕,很淡。

她抬眸看他。

燭火搖曳,映在他臉上,眉眼間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那複雜的表情裏,有感激,有信任,有釋然,還有一絲極淡的東西——她看不出來那是什麽。

可她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極淡的柔軟。

那柔軟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輕輕的,淡淡的,一碰就要碎。隻一瞬,便斂去了。他的眼睛又恢複了平時的樣子,沉沉的,深不見底。

她垂下眼簾,輕聲道:“殿下不必謝妾身。”

她什麽都沒有說。

沒有說那枚針,沒有說許忠,沒有說那些毒。她隻是說,殿下不必謝妾身。

他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走出藥廬,月華滿庭。

他站在庭中,望著那輪明月,很久沒有動。

月亮很大,很圓,掛在天上。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就那麽站著,站在月光裏,站在夜風裏,像一尊石像。

他忽然想起她方纔抬眸看他時,眼中的那一點光。

那光很淡,很輕,像是深夜裏的一盞孤燈。可那盞燈,照進他心裏去了。

她那樣聰明,是不是早就知道許忠是誰的人?

她那樣沉靜,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怎麽幫他?

她什麽都不說,是給他體麵。

是給他這個王爺,留著最後的體麵。

他立在庭中,對著月亮,輕輕說了一句話。

“衛珩,你完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可那話裏,有認命,有釋然,還有一絲——他也說不清的歡喜。

他完了。

完在她那雙沉靜的眼睛裏。

完在她每天準時來施針的那些時刻。

完在她低頭時,那一截白淨的後頸。

完在她抬眸看他時,眼中的那一點光。

他站在月光下,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是笑。

是他在心裏,終於承認了什麽的那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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