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辰
四月初八,是沈蘅的生辰。
沒有人記得。
她自己也幾乎忘了。師父在的時候,每年這一天,會下一碗素麵,臥一個雞蛋。麵是清湯麵,放一點鹽,撒幾粒蔥花。雞蛋是自家養的雞下的,煮熟了剝開,白白嫩嫩的,臥在麵碗裏。師父說,過生辰要吃長壽麵,吃了就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她吃著麵,師父就坐在旁邊看著她,笑眯眯的,說:“我們小蘅又長一歲。”
師父走了之後,就再沒人記得了。
她也不在意,反正這些年都是一個人過的。在清雲觀的時候,她一個人過生辰。有時候連自己都忘了,等想起來,日子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她也不補,就那麽算了。反正不過也是一天,過了也是一天。
她照常起身,照常去給太妃請安,照常去藥廬。
春鶯也不知道。她隻當是尋常一日,該幹什麽幹什麽。早上端水進來伺候她梳洗,給她梳頭,給她端早膳,一句“生辰”都沒有提。沈蘅也不說,隻是和平常一樣,吃了幾口粥,就起身往太妃院裏去了。
太妃今日精神好,拉著她說了會兒話,問了些衛珩腿傷的事。她一一答了,太妃點了點頭,讓她回去了。
回來的路上,她看了看天。今日的天氣格外好,陽光明媚,春風和煦,吹在臉上暖洋洋的。院裏的海棠開了一樹,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花瓣。有蝴蝶在花間飛來飛去,翅膀一閃一閃的,好看得很。
她站在海棠樹下,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收回目光,往藥廬走去。
日子還是一樣的過。今日和昨日一樣,明日和今日一樣。她早就不期待什麽了。
午後,沈蘅正在藥廬裏炮藥。
她坐在案前,拿著藥碾子,一下一下碾著。今日要炮的是陳皮,那些陳皮曬得幹幹的,一碾就碎,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心裏什麽也沒想。
陽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那排薄荷上。那些薄荷長得旺,綠油油的,擠擠挨挨的。她分盆之後,它們長得更好了,每一盆都精神得很。她偶爾抬頭看一眼,嘴角就微微彎一下。
忽然聽見門口有動靜。
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咯吱,咯吱。
她抬起頭,看見衛珩的輪椅停在門口。
他手裏捧著一隻錦匣,放在案頭,轉身便去。
她怔了一下,想說些什麽,他已經推著輪椅走了。
輪椅的聲音越來越遠,咯吱,咯吱,消失在月洞門外。
她看著那隻錦匣,看了很久。
錦匣是紅木的,雕著簡單的雲紋,不大不小,剛好一掌可握。紅木的顏色很正,暗暗的,潤潤的,一看就是好東西。匣蓋上刻著一株薄荷,寥寥幾筆,卻很傳神。那薄荷的葉子小小的,圓圓的,像是她窗台上種的那些。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株刻著的薄荷。
涼涼的,滑滑的。
她開啟。
裏頭是一套銀針。
二十四枚,整整齊齊排列在絲絨上。那絲絨是大紅色的,襯得那些銀針閃閃發光。針身細長,針尖銳利,是她慣用的尺寸。針尾無字,打磨得光滑圓潤,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每一枚都一模一樣,長短粗細分毫不差,一看就是高手匠人做的。
她拿起一枚,對著光細看。
銀針的做工極好,比她用的那些好得多。她用的那些是師父留下的,雖好,畢竟用了多年,有些都舊了。這套新的,針尖鋒利卻不紮手,針身光滑卻有足夠的摩擦力,拿在手裏,輕重剛好。她輕輕撚了撚,手感極好,比她想象的要好。
她忽然想起,她從未告訴過他,她慣用什麽尺寸的針。
她從未說過。
可他送的,偏偏就是她慣用的尺寸。
他怎麽知道的?
春鶯從外頭進來,看見那套針,驚喜地叫起來:“六娘子!這是誰送的?這麽漂亮!”
她湊過來看,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伸手想摸,又縮回來,怕摸壞了。
“這是銀針吧?是給您施針用的?哎呀,這針可真好看,比您用的那些新多了!”春鶯嘰嘰喳喳地說著,興奮得像隻小鳥。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些針,看著那些銀光閃閃的針。
春鶯湊近看了看,忽然反應過來:“是王爺?王爺送的?他怎麽知道今日是您生辰?”
沈蘅撫著針身,許久不語。
他怎麽知道的?
她不知道。
她沒告訴過任何人。太妃不知道,春鶯不知道,府裏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從未說過,從未提起,從未在任何人麵前流露過一絲一毫。
可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今日是她的生辰。
他送了這套針。
他怎麽知道的?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這世上,除了師父,再沒人記得她的生辰了。
他是第一個。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她低下頭,把那枚針放回針匣裏,一枚一枚,整整齊齊地擺好。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什麽要緊的事。
春鶯在一旁看著,忽然說:“六娘子,您眼眶怎麽紅了?”
沈蘅搖了搖頭。
“沒什麽。”她說,“太陽晃的。”
春鶯看了看窗外,太陽確實很好,照得滿屋亮堂堂的。她信了,不再問,隻是笑著說:“王爺可真有心,還知道送您生辰禮。奴婢都不知道今日是您生辰,王爺倒是知道了。”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套針,看著那些銀針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夜來,她把那套銀針和師父的遺針並排放好。
兩套針,一套舊的,一套新的。
一套是師父給的,一套是他給的。
師父的針已經舊了,針身有些發黃,針尾的刻字也模糊了。那是師父當年親手刻的,一個“蘅”字,小小的,刻在針尾。那時候她還小,師父說,這是給你刻的,以後這些針就是你的了。她接過那些針,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收好。
現在,這些針旁邊,多了一套新的。
新的針亮亮的,閃著光,整整齊齊排列著。
她看了很久。
燭火搖搖晃晃,照在那些針上,照在她臉上。
然後她取出一枚新的銀針,對著光,用刻刀在針尾刻了一個極小的字。
“珩”。
那個字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可她知道,它在那裏。
刻完,她把那枚針放回針匣裏,和那些師父留下的針放在一起。
她看著那枚針,看了很久。
那枚針和其他的針放在一起,看起來沒什麽不同。可她一閉眼,就能看見那個小小的“珩”字,刻在針尾,像是刻在她心上。
她不知自己為何要刻。
可她知道,從今往後,這針匣裏,有一樣東西,是屬於他的。
她輕輕合上針匣,把兩套針並排收好。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那盆薄荷上。
她看著那盆薄荷,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他白日裏放下錦匣就走的樣子。他沒有停留,沒有回頭,沒有說一句話。就那麽放下,就走了。
是怕她推辭?
是怕她不肯收?
還是……怕她說什麽?
她不知道。
可她想起他走時的背影。輪椅推得很快,像是在逃。那背影有些倉皇,不像平日裏那樣從容。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
同一片月光下,衛珩在書房獨坐。
案上擺著那盆薄荷,月光照在葉子上,泛著微微的白。那薄荷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每天都有新的冒出來。他把盆放在案角,一抬眼就能看見。
他在想她。
想她收到那套針時,會是什麽表情。
會喜歡嗎?
會覺得他多事嗎?
會收下嗎?
他不知道。
他怕她嫌貴重不收。又怕她收了不用。他從未給人送過生辰禮,不知道該送什麽。他想了很久,想不出該送什麽。胭脂水粉?她不用。衣裳首飾?她不愛。金銀珠寶?她更不會要。
他問了陳院使,女子慣用什麽針具。
陳院使有些驚訝,卻也沒多問,隻是說了三種。最普通的,是尋常醫者用的。好一些的,是太醫院用的。最好的,是江南匠人定製的,一套要費時三個月,用上好的銀料,手工打造。
他選了最貴的那套。
他讓人去江南定製,等了兩個月。那兩個月的每一天,他都在想,她會不會喜歡。有時候想到半夜睡不著,就起來看著那盆薄荷,看著看著,又想起她蹲在廊下栽薄荷的樣子。
他等了七日。
她沒有來謝。
他有些失落。
他想著,也許她不喜歡。也許她覺得他多事。也許她根本不在乎什麽生辰。他告訴自己,沒關係,本來就是他想送,送就送了,不必求什麽回報。
可他還是忍不住失落。
第八日,他去藥廬。
輪椅碾過青石板,咯吱咯吱地響。他走得比平時慢,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在怕什麽。
他推門進去。
她正在案前整理藥材。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目光平靜。
那目光和平常一樣,淡淡的,靜靜的,看不出什麽。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然後他看了一眼案上。
針囊開啟著,裏麵是那套新針。
用過,洗淨,收得整整齊齊。
一枚一枚,都好好地收在針囊裏。針囊旁邊還有一塊幹淨的布巾,是用來擦拭針具的。一切都整整齊齊,幹幹淨淨,像是在告訴他,她用過了,她收下了。
他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怎麽了。
然後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針囊。
粗糙的布料,針囊有些舊了,是她常用的那個。那針囊邊上有些磨損,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跡。可它被收得整整齊齊,和她的人一樣。
他忽然想,她用這套針刺穴的時候,會不會也想起他。
會不會在撚動針尾的時候,想起這是他送的。
會不會在施針的時候,心裏也有一點點……他的影子。
他沒有問。
他隻是摸了摸那個針囊,然後收回手。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
他輕聲說:“好用麽。”
她輕聲答:“好用。”
他又問:“喜歡麽。”
她沉默片刻。
然後她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話。
他推著輪椅,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她正站在案前,手裏拿著那枚針,對著光看。
他看見她手指撚著針尾,看見那枚針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看見她看著那枚針的眼神——那眼神裏,有溫柔,有珍惜,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推著輪椅,消失在月光裏。
她站在案前,看著那枚針,看著針尾那個小小的字。
“珩”。
她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把那枚針,小心翼翼地收回針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