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回門
按製,王妃出嫁滿百日,當至尊長家省親。
這是大周朝的規矩。新婦入門滿百日,要回孃家省親,拜見尊長,謝養育之恩。若是高門嫁女,更要備厚禮、擺儀仗、大張旗鼓地回去,讓孃家人看看,女兒在夫家過得好。
可沈蘅這個王妃,回得悄無聲息。
沈蘅回武安侯府那日,天色陰沉。
天從早上就陰著,灰濛濛的雲壓得低低的,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蓋在頭頂。沒有風,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看樣子是要下雨,可那雨一直憋著,就是不下。
春鶯跟著她,一路都不敢說話。
她知道六娘子心裏不好受,可也不知該怎麽勸。那侯府是什麽地方,她比誰都清楚。六娘子在那裏過的什麽日子,她也清楚。挨餓受凍是常事,捱打挨罵也是常事。那些年,六娘子就像那府裏的一根草,誰都可以踩一腳,誰都可以不當回事。
現在六娘子是王妃了,是回去省親的。可那又怎麽樣?那些年受的苦,就能一筆勾銷了嗎?
春鶯不知道。
她隻知道,六娘子的手,一直攥著衣袖,攥得緊緊的。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沈蘅下了車,站在那扇朱紅的大門前,站了一會兒。
門還是那扇門,匾還是那塊匾,石獅子還是那對石獅子。一切都沒有變,可一切都變了。
她想起小時候,每次路過這扇門,都要低著頭,快步走。因為裴氏說過,她沒資格走正門,隻能走側門。她記得那扇側門,又窄又矮,每次進去都要低頭。門房的人看見她,從來都是愛理不理的,有時候還要罵幾句“晦氣”。
現在,正門為她敞開著。
門房的人早得了訊息,恭恭敬敬請她進去。那腰彎得低低的,頭都不敢抬。嘴裏說著“王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和從前判若兩人。
沈蘅沒有看他,隻是往裏走。
府裏還是那個樣子。青磚鋪地,灰瓦覆頂,假山池沼,雕梁畫棟。每一處她都認得,每一處她都不陌生。可走在那些熟悉的路上,她心裏卻覺得陌生得很。
那些年,她在這裏,就像個外人。現在,她還是個外人。
裴氏在正堂等她。
見了麵,裴氏起身行禮,態度恭敬而疏離。
“王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她說。
那語氣,那表情,那姿態,都挑不出毛病。恭敬得恰到好處,疏離得也恰到好處。就像對待一個尊貴的客人,客氣,周到,卻不親近。
沈蘅看著她。
半年不見,裴氏老了些。鬢邊添了幾根白發,眉間那道豎紋更深了。臉上的皺紋也多了,氣色也不如從前。看來嫡女遠嫁的事,對她打擊不小。那位嫡出的妹妹,嫁去了江南,路途遙遠,一年也見不著一麵。裴氏心疼女兒,又不好說什麽,隻能把苦往肚子裏咽。
沈蘅點了點頭,在主位坐下。
裴氏親自奉茶,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告退了。
從頭到尾,沒有提一句季姨娘,沒有提一句蒹葭院。
沈蘅也不問。
她喝完那盞茶,站起身,往外走。
春鶯追上去:“六娘子,您去哪兒?”
沈蘅沒有回答。
她往東北角走去。
穿過三道月洞門,走過那條青磚夾道,繞過那片枯敗的小竹林。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走。那些年,她每天都要走這條路,去給裴氏請安,去給姐妹們請安。沒有人等她,沒有人理她,她就像個影子,來去無聲。
蒹葭院到了。
院門還是那扇褪了色的朱漆門,隻是門上多了一把鎖。那鎖是新的,黃銅的,在陽光下亮得刺眼。鎖把兩扇門緊緊鎖在一起,像是再也不讓人進去。
沈蘅站在門口,看著那把鎖。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嗎?她不知道。她隻記得院裏有一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會開滿白色的花。她記得樹下有一口井,井水很涼,夏天打上來,可以冰鎮瓜果。她記得娘坐在窗下,給她縫衣裳,一邊縫一邊哼著歌。那些歌很好聽,她到現在還記得調子。
可現在,門鎖著。
她進不去。
春鶯小聲問:“六娘子,這是……”
“生母的牌位,遷入宗祠了。”沈蘅說。
這是規矩。出嫁女的生母,若已不在人世,牌位要遷入宗祠,受香火供奉。她出嫁的時候,這件事就辦妥了。是裴氏辦的,辦得挑不出毛病。
可牌位遷走了,院子就空了。
那些年的記憶,那些年的苦樂,那些年的點點滴滴,就都鎖在那扇門後麵了。她再也進不去,再也看不見。
春鶯愣了愣,不知該說什麽。
沈蘅站了一刻。
就那麽站著,看著那把鎖,看著那扇門。
然後她轉過身,走了。
她沒有進去。
裏頭已經空了。
歸途的馬車上,春鶯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六娘子,”她抽泣著,眼淚嘩嘩地流,“這也算孃家?這也算孃家?”
她越說越傷心,哭得稀裏嘩啦。她想起六娘子那些年受的苦,想起那些挨餓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欺負的時候。她想起六娘子一個人蹲在藥廬裏炮藥的樣子,想起六娘子從來不提那些事的樣子。她替六娘子委屈,替六娘子難過。
沈蘅望著窗外。
馬車轔轔,街景往後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人群,一一從眼前掠過。賣糖葫蘆的還在老地方,餛飩攤子還在街角,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還是那樣忙忙碌碌。
她說:“從前也不算。”
從前也不算孃家。
從前她在那裏,就是個多餘的人。沒有人把她當回事,沒有人把她當女兒。現在她是王妃了,可那又怎麽樣?那些人客氣了,恭敬了,可那客氣和恭敬,是給王妃的,不是給她的。
她從來就沒有孃家。
春鶯哭得更厲害了。
她趴在車窗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想說什麽,可什麽都說不出來。她隻是哭,一直哭。
沈蘅沒有哭。
她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
她的眼睛是幹的。
可她的心,是濕的。
同一時間,靖安王府。
衛珩坐在書房裏,批著奏章。
案上的奏章堆了一疊,他一份一份批過去。硃砂落在紙上,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可他的目光,時不時往窗外飄。
窗外是那棵石榴樹,已經結了小果子。再往遠處,是後罩樓的屋頂,青灰色的瓦,在陰沉的天下顯得格外安靜。
他批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看。
批一會兒,看一眼。
周銖進來稟事,問:“王爺,午後還去別業麽?”
衛珩沉默片刻,說:“明日再說。”
周銖愣了愣,應道:“是。”
他不知道王爺在等什麽。
可他知道,王爺今日哪兒也不想去。平日這個時候,王爺要麽去書房處理公務,要麽去別業散心。可今天,王爺就坐在這裏,對著奏章,時不時往外看。像是在等什麽人,又像是在等什麽訊息。
周銖悄悄退出去,什麽也沒問。
衛珩繼續批奏章。
可他的目光,還是時不時往外飄。
他忽然想起她今日回侯府的事。他記得,按製王妃出嫁滿百日要省親。他記得,今天是第一百天。他記得,她一早帶著春鶯,坐著馬車走了。
他不知道那侯府是什麽樣子。他隻知道,她是庶出,生母早逝,在府裏過得不好。他不知道具體有多不好,可他知道,一定不好。
他忽然有些擔心。
擔心她在那裏受委屈。
擔心那些人給她臉色看。
擔心她……會難過。
可她從來不會難過。她總是那樣淡淡的,什麽事都放在心裏。她從來不哭,從來不抱怨,從來不讓人看見她的軟弱。
可越是這樣,他越擔心。
黃昏時分,車駕終於歸來。
衛珩立在書窗後,看著那輛馬車從側門進來,在後罩樓前停下。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車簾掀開,她扶著春鶯的手,下了車。
她站在車邊,抬頭看了一眼天。
暮色四合,天邊還剩最後一抹霞光。那霞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紅紅的,柔柔的,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的臉在光裏顯得格外安靜,看不出喜怒。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後罩樓走去。
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內。
他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動。
暮色越來越濃,府裏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先是正院的燈,然後是偏院的燈,然後是下人們住的那些小屋的燈。一盞一盞,像是星星落在地上。
後罩樓的燈,也亮了。
那燈從窗欞裏透出來,昏黃黃的,暖暖的。
他這才收回目光。
“備車。”他說,“去別業。”
周銖應了。
馬車駛出王府的時候,天已經黑盡了。
他坐在車裏,閉著眼睛。
車輪轔轔,碾過青石板,發出有節奏的響聲。那響聲咯噔咯噔,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門。
他忽然想,她今日回侯府,有沒有哭。
應該沒有。
她從來不會哭。
可他忽然有些心疼。
心疼她一個人回去,心疼她麵對那些人,心疼她站在那扇鎖著的門前。
他忽然很想見她。
很想問問她,今日怎麽樣。
可他不能。
他是王爺,她是王妃。他們之間,隔著君臣之禮,隔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不能想見就見,不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他隻能這樣,坐在馬車裏,閉著眼睛,想著她。
馬車越走越遠,王府的燈火漸漸消失在夜色裏。
可他心裏的那盞燈,一直亮著。
後罩樓裏,沈蘅坐在燈下。
春鶯已經哭完了,紅著眼睛給她端來熱水,讓她洗臉。她洗了臉,坐在窗前,看著窗外。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什麽也看不見。
可她知道,那個方向,是王府的正院。
她忽然想起他站在書窗後的樣子。她下車的時候,看見他了。他站在那裏,立在窗邊,隔著那麽遠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臉,可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她想起他送的那套針,想起他問“喜歡麽”時的眼神。
她忽然覺得,心裏沒有那麽空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今日握過那把鎖,今日觸過那扇門。
可現在,它們握著他的針。
她從針囊裏取出那枚刻著“珩”字的針,對著燈,看了很久。
針尾那個小小的字,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
可那笑容裏,有她自己才懂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