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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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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腿動

庶女長青 · 省省吧你

六月十五。

這一日與往日沒有什麽不同。日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藥廬的地上,落在那排藥架上,落在他慣坐的那張椅子上。蟬在外頭叫得正歡,一聲一聲,像是催著夏天快些過去。

沈蘅照常來施針。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已經在等了。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隻是走到水盆邊,開始淨手。水聲嘩嘩的,很輕,在安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她把手浸在水裏,仔仔細細地洗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過去,然後用幹布巾擦幹。

他坐在榻上,看著她。

看著她淨手、取針、消毒。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和平常一樣。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格外安靜。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她的手指捏著那枚銀針,對著光看了一眼,然後放下。

她走到他身邊,開始施針。

第一針,足三裏。她的手指很穩,針尖刺入皮肉,輕輕撚轉。他微微皺了皺眉,沒有出聲。

第二針,陽陵泉。她的動作更輕了,可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三針,血海。這一針下去,他悶哼了一聲,隨即咬緊了牙。

她專注地看著穴位,手很穩。她的眼睛盯著那些針,盯著那些紅腫的皮肉,一眨不眨。她的呼吸很輕,很淺,像是怕驚著什麽。

施到第五針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隻一下。

很短,短得幾乎察覺不到。

可她的手指,就是停了一下。

他的左足趾,動了一下。

那一動很輕,輕得像是風吹過水麵。如果不是她正盯著那個穴位,如果不是她的手指正撚著那枚針,她根本不會發現。

他的足趾,動了。

那是三年來的第一次。

她自己沒有出聲,隻是繼續行針,神色如常。她把那枚針又撚轉了一下,然後鬆開,開始施下一針。她的手還是那樣穩,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專注,她的呼吸還是那樣輕淺。

他沒有察覺。

他靠在榻上,閉著眼睛,偶爾皺一下眉,偶爾咬一下牙。他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足趾動了,不知道她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她的心跳在那瞬間漏了一拍。

他什麽都不知道。

收針時,她說:“殿下,明日開始加一味新藥,苦,忍一忍。”

她的聲音很平靜,和平常一樣。

他看她一眼。

她沒解釋。

他應了:“好。”

一個字,輕輕的。

她開始收拾針匣。一枚一枚銀針收好,用布巾擦拭幹淨,放回針匣裏。她的動作很慢,比平時慢得多,像是在拖延什麽。

可她的手,在發抖。

那抖很輕,很細,像是風中的蛛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可它就是在那裏,從指尖傳過來,傳到針上,傳到針匣裏。

他沒有走。

他坐在榻上,看著她。

她收好針匣,抬眸,見他仍望著她。

四目相對。

日光在他們之間流淌,照在她臉上,照在他臉上。蟬聲從窗外傳進來,一聲一聲,像是催著什麽。他的眼睛沉沉的,卻亮亮的。那光亮得讓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想看。

他輕聲問:“你方纔,是不是有話要說。”

他的聲音不高,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麽。

她沉默良久。

久到蟬聲叫了好幾輪,久到窗外的日影移了一寸,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說:“殿下,你的腿會好的。”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可那五個字落在他耳朵裏,卻像是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麵,濺起無數水花。

他的腿會好的。

他等她說下去。

她垂下眼眸:“妾身……”

她頓住了。

她從來鎮定自若,從無失態。在北境的時候,麵對那些病入膏肓的士兵,她沒有慌。麵對那些質疑她的軍醫,她沒有慌。麵對太後,麵對那些暗流洶湧的朝局,她都沒有慌。

可此刻,她眼睫微顫,像雨後的蝶翅。

那蝶翅濕漉漉的,顫巍巍的,像是隨時要飛走,又像是飛不動了。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收拾針匣的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水,涼得像是從來沒有暖過。他把那隻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它。

她沒有抽回。

她的手指冰涼,在他的掌心慢慢暖過來。那涼意一點一點退去,暖意一點一點漫上來。她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握回去,又沒有動。

他喚她:“沈蘅。”

兩個字,低低的,沉沉的。

她抬眸。

他看著她,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角,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眼睛裏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很小,可他知道,他在那裏。

他道:“本王知道你會治好我的腿。本王想問的是——”

他頓了頓,喉間竟有澀意。

那澀意堵在那裏,讓他幾乎說不下去。

“治好之後,三年之約,你還走不走。”

他問出來了。

那個他想了很久、怕了很久的問題,他終於問出來了。

從她來的第一天,他就知道那個三年之約。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三年為期,各取所需。他一直以為,三年之後,她會走的。她會拿著那張契約,走出這座王府,走出他的生活,走得幹幹淨淨。

可他不想讓她走。

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不想的。也許是她在北境走進病營的那一刻,也許是她蹲在廊下分薄荷的那一刻,也許是她把那枚刻著“珩”字的針放在他掌心的那一刻。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不想讓她走。

他怕她說走。

怕她說“是”。

怕她說“妾身自然是要走的”。

她望著他。

窗外的蟬聲忽然靜了。

那一刻,世界像是被抽走了聲音。沒有蟬叫,沒有風聲,沒有任何聲響。隻有她望著他的目光,隻有他等著的那個答案。

她輕聲道:“殿下想不想妾身走。”

她沒有回答,她反問。

可她問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有光。那光很淡,很輕,像是深夜裏的一盞孤燈。那盞燈在等著什麽,在盼著什麽。

他握緊她的手:“不想。”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說“不想”。

不是“不準”,不是“不必”,是“不想”。

那兩個字裏,有他的真心,有他的害怕,有他藏了很久很久不敢說出來的那些東西。他不想讓她走。他不想讓她離開。他不想這藥廬裏沒有她的身影,不想這王府裏沒有她的氣息,不想他以後的日子裏沒有她。

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

她沒有答。

她垂下眼簾,反握住他的手。

隻這一下。

那一下很輕,很淡,像是蜻蜓點水。可那一下,比什麽話都重。她的手在他掌心,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然後她起身,去備明日新方。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她的背影穿過那些藥架,穿過那些瓶瓶罐罐,穿過那些曬得半幹的藥材。她的脊背還是那樣直,可她的腳步,有些亂。

他坐在原處,看她的背影走進藥架深處。

她沒有回頭。

他也沒有叫住她。

他就那麽坐著,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藥架盡頭。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些藥架上,落在那些藥材上,落在他身上。蟬聲又響起來了,一聲一聲,像是在說什麽。

他沒有追。

他知道她聽見了。

她也知道,他再不會放她走。

藥架盡頭,她停了一停。

很輕的一停,短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她就是停了。

她背對著他,說:“殿下,那盆薄荷,妾身分株的時候留了一盆。”

她的聲音從藥架深處傳來,輕輕的,淡淡的。

他沒有問為什麽。

她也沒有說。

但他知道,那是她給這王府紮下的根。

也是她給自己的。

那盆薄荷,是她從清雲觀帶來的種。她分了那麽多次,送了那麽多人,可她留了一盆。留在他書房裏,留在她窗台上,留在他們之間。那是她的根,是她願意留下的證明。

他坐在原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走出藥廬時,月華如水。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月光落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他的輪椅碾過青石板,咯吱咯吱地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她立在廊下看他的背影。

那時候他不知道她在看。他隻顧著走,隻顧著逃,隻顧著把自己藏起來。可現在他知道,她在看。她一直在看。從他送她針的那天,從他問她“你呢”的那天,從他握住她手的那天,她就在看。

今夜,是他立在藥廬門口,看她的燈。

後罩樓的燈還亮著。昏黃黃的,暖暖的,從窗欞裏透出來。那燈光落在院子裏,落在那些花木上,落在他身上。他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在燈下做什麽。也許是在謄脈案,也許是在整理藥材,也許隻是坐著發呆。他不知道。可他看著那盞燈,就覺得安心。

他站了很久。

燈一直亮著。

他把那枚“珩”字針從懷裏取出來,對著月光看了很久。

針尾那個小小的字,在月色下閃著微光。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可他知道它在,就像她知道,他在。

他把針貼在心口。

那裏跳得太快了。

咚咚咚咚,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在月光裏一閃而過。

然後他收起針,推著輪椅,慢慢往回走。

輪椅咯吱咯吱地響,那聲音在夜色裏飄得很遠。可他知道,無論他走多遠,那盞燈都會亮著。

等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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