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複健
第二日,衛珩至藥廬。
日頭剛過辰時,陽光已經鋪滿了院子。沈蘅正在南窗下整理藥材,那些陳皮曬了三天,正是最好的時候。她蹲在竹匾前,把一片一片陳皮擺好,翻麵,讓它們曬得更均勻。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什麽要緊的事。
她聽見輪椅碾過青磚的聲音。
咯吱,咯吱。
那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隻一下,然後繼續擺弄那些陳皮。她沒有回頭,隻是繼續把那些陳皮一片一片擺進竹匾裏。動作和往常一樣,不緊不慢。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從昨日開始,就不一樣了。
輪椅的聲音在門口停下。
她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
她轉過身。
他坐在輪椅上,正看著她。
日光從她背後照進來,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臉上。他的眉眼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深,像是藏著許多話,又像是什麽都沒想。那雙眼睛裏有光,亮亮的,像是淬過火。他就那麽看著她,也不說話,也不動。
她福了福身:“王爺。”
他點了點頭,自己推著輪椅進來。
輪椅碾過門檻,發出輕輕的一聲響。他推著輪椅一直往裏走,走到她慣常施針的那張榻邊,才停下來。他沒有急著坐下,而是先看了看四周。藥架上的那些瓶瓶罐罐,案上攤開的脈案,窗台上那些綠油油的……他看了一圈,最後目光又落回她身上。
她回到案前,如常備針。
淨手。她把雙手浸在水盆裏,仔仔細細地洗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過去。水有些涼,涼得她指尖微微發白。她洗完了,用幹布巾擦幹,走到案前,開啟針匣。
取針。她一枚一枚把銀針取出來,放在幹淨的布巾上。那些針整整齊齊排列著,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拿起一枚,對著光看了看,確認針尖完好,然後放下。
消毒。她用烈酒擦拭每一枚針,從頭擦到尾,再從頭擦一遍。烈酒的氣味在屋裏散開,有些刺鼻,可她早就習慣了。
一枚一枚擺好。
動作和往日一樣,不緊不慢。
可她擺針的時候,手指輕輕撫過那枚刻著“珩”字的針,隻一下,又移開了。
那枚針不在。被他帶走了。
可她每次擺針,還是會習慣性地看向那個位置。那個空著的位置,空蕩蕩的,卻像是有什麽東西填在那裏。
他坐在榻邊,看著她的動作。
看著她淨手,看著她取針,看著她消毒。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用全部的專注做這件事。
屋裏很安靜,隻有她擺弄銀針時輕微的叮當聲。
她準備好,走到他身邊。
她在他榻邊的小凳上坐下,伸手去掀他的褲腿。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麵板,涼的,和往常一樣。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停住了。
她抬眸。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睛還是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今天好像有什麽不一樣。是亮了一點,還是柔了一點?他說不清。
他問:“你昨夜睡得好不好。”
他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問。
可她聽得出來,不是隨口一問。
昨夜。
昨夜她從藥廬回去,在燈下坐了很久。那枚“珩”字針被他帶走了,可她的指尖還記得他的溫度。她坐在燈下,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隻手被他握過,被他暖過,被他用那樣重的力道握過。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裏全是他,他握著她的手,他看著她的眼睛,他說“不想”。
她垂下眼簾,輕聲道:“好。”
她說謊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謊。也許是不想讓他知道,她也會睡不著。也許是不想讓他知道,她也會想那些有的沒的。也許隻是習慣了,習慣了把什麽都藏起來。
他看著她。
她沒有抬頭。
他就那麽看著她,看著她垂下的眼簾,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臉上那一抹極淡極淡的紅。那紅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他就是看見了。
他鬆開手,沒再說話。
她開始施針。
第一針,足三裏。她的手指很穩,針尖刺入皮肉,輕輕撚轉。他微微皺了皺眉,沒有出聲。
第二針,陽陵泉。她的動作更輕了,可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三針,血海。這一針下去,他悶哼了一聲,隨即咬緊了牙。
一枚,兩枚,三枚。
他闔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她知道他沒有。他的呼吸偶爾會頓一下,那是疼的。他的腿傷還沒好,每日施針都要受些罪。可他從不吭聲,隻是忍著。她看著他的眉頭,看著他的嘴唇,看著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心裏忽然軟了一下。
她施完針,開始收針。
一枚一枚取下來,用布巾擦拭幹淨,放回針匣裏。她的動作很慢,比平時慢得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慢,隻是覺得,不想那麽快結束。
他忽然開口:“明日卯時,來正院。”
她抬起頭。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光。
“複健。”他說,“你說的,每日卯時扶杖行走。”
她點了點頭:“好。”
她確實說過。腿傷要恢複,不能光靠施針吃藥,必須開始複健。扶杖行走,每日卯時,從正院走到後罩樓,再從後罩樓走回正院。她說的時候,他聽著,沒有吭聲。她以為他不想做,或者嫌麻煩。可他現在說了。
他站起身——其實隻是換個姿勢,他的腿還不能久站。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柺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你來不來。”
他問。
那三個字,像是隨口一問。可那語氣,那眼神,那站在門口回頭的樣子,分明是在等一個答案。
她看著他,輕聲道:“殿下說了卯時。”
她沒說來,也沒說不來。可她說了“殿下說了卯時”。
他點了點頭。
輪椅碾過青磚,咯吱咯吱地響。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月洞門外。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春鶯從外頭進來,正好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她快步走進來,眼睛亮晶晶的,湊到沈蘅身邊,壓低聲音問:“六娘子,王爺方纔說什麽?”
沈蘅沒有回答。
她隻是低下頭,繼續整理針匣。她把那些針一枚一枚放好,整整齊齊排列著。那枚刻著“珩”字的針不在,可她還是把那個位置留了出來。空著,就空著吧。
春鶯不死心,追著問:“六娘子,您笑什麽?”
沈蘅的手頓了頓。
“沒有。”她說。
可她的嘴角,確實有淺淺的弧度。
那弧度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它就在那裏,彎彎的,像是月牙兒。她想壓下去,可壓不下去。那弧度自己就在那裏,不聽她的話。
春鶯眼尖,看見她耳廓紅了一整天。
從辰時紅到午時,從午時紅到未時。沈蘅在藥廬裏忙進忙出,煎藥、曬藥、整理脈案,什麽事都做。可她無論做什麽,那耳廓都是紅的。紅紅的,像兩片晚霞,怎麽也褪不下去。
春鶯偷偷看了好幾次,每次都想笑。
六娘子這是怎麽了?
她不知道。
可她覺得,六娘子這樣子,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