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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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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秋獮

庶女長青 · 省省吧你

八月,北狄犯邊。

訊息傳來的時候,整個京城都震動了。北狄鐵騎突入雲州,三日連下三城,守軍潰敗,邊關告急。八百裏加急的軍報一封接一封送進京城,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糟。

聖旨下來的那一日,衛珩在書房裏坐了很久。

他從午後坐到黃昏,從黃昏坐到暮色四合。案上的奏章堆著,他沒有批。窗外的光一點點暗下去,他也沒有點燈。就那麽坐著,對著牆上那幅邊關地圖,一動不動。

周銖在門外站了兩個時辰,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他隻能聽著裏頭的動靜,可裏頭什麽動靜都沒有。

天黑透了,屋裏終於有了聲音。

衛珩叫來周銖,吩咐了幾件事。調兵,備糧,整裝,明日啟程。他的聲音很平靜,和往常一樣。可週銖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麽。

吩咐完,衛珩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拄著杖,往外走。

周銖問:“王爺,去哪兒?”

衛珩沒有回答。

他去藥廬。

夜已經深了,府裏的燈一盞一盞亮著。他走在那條青石小徑上,走得比平時慢。柺杖戳在地上,篤,篤,篤,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門。

藥廬的燈還亮著。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虛掩的門。燈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細細的幾縷,落在他腳邊。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

沈蘅正在南窗下整理藥材。案上擺著幾隻竹匾,裏頭晾著陳皮、當歸、黃芪。她低著頭,把那些藥材一片一片翻過來,讓它們曬得更均勻。燭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格外安靜。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燭火在他們之間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他的影子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她的影子很短,就在她身後。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本王明日啟程。”

她點了點頭。

她放下手裏的藥材,站起身。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和往常一樣。她走到水盆邊,淨了手,用布巾擦幹。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

他走到她麵前,站定。

離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她的眼睛還是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此刻有他的倒影。

她等著他說話。

可他什麽都沒說。

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燭火跳了幾跳,久到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吹得那些藥材輕輕晃動。他就那麽看著她,像是在把她的樣子刻進心裏。

然後他轉身,走了。

輪椅碾過青磚,咯吱咯吱地響。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她立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春鶯從外頭進來,正好看見這一幕。她看見王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看見六娘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她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問:“六娘子,王爺他……”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低下頭,繼續整理藥材。

一片一片,擺得整整齊齊。

可她的手,有些涼。

是夜,沈蘅去了書房。

她端著一隻托盤,裏頭放著幾碟點心,說是給王爺送宵夜。守門的侍衛看了一眼,沒有攔。王妃來送宵夜,再正常不過。

書房的門虛掩著。她站在門口,聽見裏頭有人在說話。是周銖的聲音,正在稟報明日啟程的諸般事宜。糧草、軍械、隨行人員、路線安排,一樣一樣,說得仔細。

她等了一會兒,等裏頭安靜下來,才敲門。

“進來。”他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

衛珩正坐在案前看地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她,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麽,很快,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周銖識趣地退了出去,還把門帶上了。

屋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她走到案前,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不是點心,是一隻藥囊。青布的,不大,剛好可以掛在馬背上。她把藥囊放在他麵前,說:“殿下,這是妾身備的。”

他接過,開啟。

裏頭是他慣用的金瘡藥,還有幾味解毒散,都是戰場上用得著的。一包一包,用紙包好,上麵貼著標簽,寫著用法。金瘡藥有三包,解毒散有兩包,還有退熱的、止瀉的、清創的。每一樣都寫得清清楚楚,用朱筆標了用量。還有幾張方子,是治外傷、退熱的,寫得工工整整,萬一軍醫不夠,旁人也能照著抓藥。

他把藥囊放在案上,看著她。

她福了福身:“殿下早些歇息,妾身告退。”

她轉身要走。

他忽然喚她:“沈蘅。”

她停住,回頭。

他站起身——拄著杖,一步一步,走到她麵前。

三步,他走了很久。

柺杖戳在地上,篤,篤,篤。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她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沒有退。燭火在他身後搖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停在她麵前,離得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他的眼睛裏有血絲,是這幾日沒睡好。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亮,亮得像是淬過火。他的嘴唇有些幹裂,是這幾日太忙,忘了喝水。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有什麽話要說,又不知該怎麽說。

他說:“本王會回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很輕。可那五個字落在她耳朵裏,卻像是有什麽東西敲在她心上。

她看著他,許久。

燭火在他們之間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得燭火跳了跳。

她輕聲說:“殿下,那套銀針,妾身一次都沒捨得用。”

那是他送她的生辰禮。江南匠人定製,二十四枚,上好的銀料。她收到之後,一直收在針匣裏,一次都沒捨得用。每日整理針匣的時候,她都會看它們一眼,摸一摸,然後又放回去。

她垂下眼簾:“殿下回來再用。”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他的動作很快,快得她沒來得及反應。她隻覺得一股力道把她往前一帶,然後就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他的手臂環著她,很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僵住了。

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從來沒被人這樣抱過。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她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在哪裏。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他沒有鬆開。

她慢慢靠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很寬,很硬,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堅實的肌肉。他身上有墨香,有藥香,有她熟悉的氣息。那氣息混在一起,讓她心裏一陣發軟。

她聞到他發間有薄荷的清苦,涼涼的,淡淡的。那是她配的藥熨方,每日給他敷腿,那藥香就沾在他身上,怎麽洗都洗不掉。

她聽到他心跳如雷,一下一下,又快又重。那心跳聲就在她耳邊,咚咚咚咚,像是擂鼓。她從來沒有聽過這麽響的心跳。

隻一下。

很短。

可那一下,像是過了一輩子。

他鬆開她。

他的手臂從她肩上移開,退後一步。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沉靜的眼睛裏,此刻有什麽東西在動。是水光嗎?他不確定。

他說:“本王該走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

她應:“好。”

一個字,輕輕的。

他走到門口,回頭。

她還立在原處,看著他。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臉在月光裏顯得格外白淨,眉眼沉靜如水。她的發間簪著他送的點翠簪,那一點藍,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紅,可她忍著,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他說:“薄荷記得澆水。”

那是她種的那些。窗台上,廊下,還有送他的那盆。它們都在,都要人照看。

她說:“殿下的那盆,妾身也會去澆。”

他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她立在原處,很久沒有動。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案上那盞銅燈上,落在那隻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點心碟子上。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被他握過。那隻手,剛才環在他腰上。那隻手,還記得他身上的溫度。

她把那隻手貼在臉頰上。

燙的。

翌日,大軍開拔。

天還沒亮,王府就熱鬧起來。將士們整裝待發,馬匹嘶鳴,兵器碰撞,人聲嘈雜。沈蘅站在後罩樓的窗前,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影,聽著那些嘈雜的聲音。

她沒有出去送行。

她隻是站在窗前,看著。

卯時整,大軍開拔。

她出了門,往後罩樓後麵的小門走去。那裏有一條小路,通往城樓。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裙擺掃過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上了城樓。

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隊伍浩浩蕩蕩往北去。

隊伍很長,一眼望不到頭。旌旗招展,馬蹄聲聲,刀槍在晨光下閃著寒光。她在隊伍最前頭找到了他。他騎著馬,玄色大氅被風吹起,獵獵作響。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槍。

他沒有回頭。

可她在城門口看見他了。

在隊伍快要出城的時候,他勒了一下馬。

隻一下。

很短。

可她知道,那是給她看的。

她站在城樓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裏。

風吹過來,吹動她的衣角,吹亂她的發絲。她站在那兒,很久沒有動。

日頭漸漸升高,城樓下的人群散了,守城的士兵換了一撥。她還站在那兒,望著北方。

春鶯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站在她身後,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沈蘅轉過身。

“走吧。”她說。

她下了城樓,回了王府。

藥廬裏還是那個樣子。案上的藥材還攤著,針匣還開著,那盞銅燈還亮著——她忘了熄。她走過去,把燈吹滅。

然後她坐下來,繼續整理那些藥材。

一片一片,擺得整整齊齊。

春鶯在一旁看著,想說點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

沈蘅忽然開口:“那盆薄荷,記得搬到陰涼處。日頭太曬,會蔫。”

春鶯愣了一下,應道:“是。”

沈蘅又說:“王爺書房那盆,每日也要去澆。隔日去一次,別澆太多。”

春鶯又應:“是。”

沈蘅低下頭,繼續整理藥材。

春鶯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六娘子什麽都沒說。可她什麽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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