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空府
衛珩走後,王府空落落的。
其實還是那些人,還是那些事。太妃每日要請安,庫房每日要理賬,藥廬每日要炮藥。下人們照常進進出出,春鶯照常在她耳邊絮叨,日子一天一天過,和從前沒什麽兩樣。
可沈蘅總覺得,少了什麽。
少了輪椅碾過青磚的聲音。那聲音咯吱咯吱的,從前她聽著,有時會覺得吵。可現在聽不到了,她才發現,那聲音早就刻在她心裏了。每日清晨醒來,她會下意識地等一等,等那聲音從遠處傳來。可等了很久,隻有風聲,隻有鳥叫,隻有下人們走動的聲音。
少了那個坐在南窗下看她炮藥的人。那個人總是不說話,就那麽坐著,一看就是半個時辰。她有時候會覺得他礙事,有時候會覺得他煩,可更多的時候,她其實知道他在看。她低著頭,假裝不知道,可她知道。現在南窗下空空的,那張椅子還在,可沒有人坐了。她每次抬頭,都會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一眼,然後收回目光。
少了那雙總是追著她的目光。那雙眼睛沉沉的,亮亮的,總是落在她身上。她施針的時候,他看她;她碾藥的時候,他看她;她低頭整理脈案的時候,他還在看她。她從來不說,可她都知道。現在那些目光沒有了,她反而覺得身上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她照常起身,照常請安,照常理賬,照常炮藥。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可春鶯知道,不一樣了。
六娘子會在碾藥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望著門口發呆。那藥碾子停在半空,她的手握著碾輪,就那麽停著,一動不動。有時候能停很久,久到春鶯忍不住叫她,她纔回過神來,繼續碾藥。可她回神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瞬間的空洞,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六娘子會在黃昏的時候站在藥廬門口,看著那條通往正院的路。那條路她走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走。可她就是站在那裏看,看著看著,天就黑了。春鶯問她看什麽,她說沒什麽,然後轉身進去。可春鶯知道,她在等那輛輪椅從那頭過來。
六娘子會給那盆薄荷澆水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又去澆另一盆——那是準備給王爺的。那盆薄荷放在窗台最邊上,她每天都要看一看,摸一摸葉子,澆一點點水。有時候澆完了,她會站在那兒發一會兒呆,然後輕輕歎一口氣。
她什麽也不說。
可春鶯都看在眼裏。
這一日夜裏,沈蘅獨坐藥廬。
已經很晚了,府裏的人都睡了。春鶯催了她好幾次,讓她回去歇著,她都說再等一會兒。春鶯拗不過她,隻好自己先去睡了。藥廬裏隻剩下她一個人,隻有燭火搖曳,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案上擺著那套他送的銀針。二十四枚,整整齊齊排列在絲絨上。那是他送她的生辰禮,她一次都沒捨得用。每天晚上,她都會開啟針匣,看它們一眼,摸一摸,然後再合上。
她取出一枚,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針尾光光的,沒有刻字。可她知道,她刻的那枚在他那裏。那枚刻著“珩”字的針,他隨身帶著,說會一直帶著。她不知道他有沒有騙她,可她願意相信他沒有。
銀針涼涼的,貼在掌心,像是他手指的溫度。那天晚上,他把她拉進懷裏,他的手握著她的肩,燙得像是火燒。他的心跳那麽響,一下一下,像是擂在她心上。她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溫度,記得那個心跳,記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放下針,取出紙筆。
她開始寫信。
第一封,寫北境的氣候。她查過很多書,問過很多人,知道那邊比京城冷得多,風沙大,晝夜溫差也大。她寫,殿下記得多穿些,那邊不比京城,寒氣重,腿疾容易複發。她寫,每日早晚要用熱水泡腳,泡完用幹布巾擦幹,然後用藥熨方敷一刻鍾。她把藥熨方又寫了一遍,怕他忘記。
第二封,寫腿疾護理。她寫,每日扶杖行走不能停,但也不要太急,三百步就夠了。她寫,若是陰雨天,膝蓋疼得厲害,可以多加一味艾葉,祛寒效果好。她寫,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受了傷,金瘡藥要第一時間用,解毒散要連著服三日,不能停。
第三封,寫藥熨新方。她把藥材和用法寫得清清楚楚,怕軍醫不懂。她寫,艾葉三錢,川芎二錢,獨活二錢,紅花一錢,一起炒熱,裝進布袋,敷在膝蓋上。每日一次,每次一刻鍾。她寫,若是沒有艾葉,可以用幹薑代替,效果差不多。
第四封,寫府裏的事。她寫,太妃身子還好,隻是惦記他,每日都要問一遍有沒有信來。她寫,庫房的賬目都理清了,這個月收支平衡,讓他放心。她寫,春鶯每日都要唸叨他,說他怎麽還不回來。她寫,那盆薄荷長新葉了,綠綠的,很好看。她寫,她每日給兩盆薄荷澆水,一盆是他的,一盆是她的。他的那盆放在窗台最邊上,她的那盆放在案頭。她看著它們,就像看見他們倆。
寫完一封,她看一遍,摺好,放進抽屜。
她又寫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她寫了很多封。
一封一封,整整齊齊疊在抽屜裏。
可她沒有寄。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看。他那麽忙,要看地圖,要排兵布陣,要應付戰事。她的信,他會有時間看嗎?也許看了,也許隨手就扔在一邊了。
她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寄。那些話,那些叮囑,那些瑣碎,都是她心裏想的。可要是他看了,會怎麽想?會覺得她煩嗎?會覺得她多事嗎?會覺得她……太在意了嗎?
她怕。
她從來不怕什麽。可這一次,她怕。
這夜,太妃召她去說話。
已經很晚了,她本不該去。可傳話的嬤嬤說,太妃想她了,讓她去坐坐。她放下手裏的藥材,理了理衣裳,往太妃院裏走。
太妃靠在榻上,頭發披散著,穿著家常的寢衣。見沈蘅進來,她抬起手,招了招,讓她坐到榻邊來。沈蘅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太妃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很柔和,沒有審視,沒有壓迫,隻有一種淡淡的關切。像是母親看女兒,又像是長輩看晚輩。
然後太妃忽然問:“珩兒走了有些日子了,你想他不想?”
沈蘅垂下眼簾,沒有回答。
她想他嗎?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隻知道,每天早上醒來,她會下意識往門口看。她隻知道,每次碾藥的時候,她會想起他坐在南窗下的樣子。她隻知道,每次給薄荷澆水,她會想起他說“這盆給本王”時的語氣。她隻知道,每次一個人坐在藥廬裏,她會想起他那些目光,沉沉的,亮亮的,總是追著她。
她想他嗎?
她想。
可她說不出口。
太妃歎了口氣,擺擺手:“去吧。”
沈蘅站起身,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風涼涼的,吹在她臉上。她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清清冷冷的。她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月亮。他站在書房門口,回頭看她,月光落在她身上,他說“薄荷記得澆水”。
她回到藥廬,開啟抽屜,把那遝信取出來。
一封一封,從頭看了一遍。
她寫的那些話,那些叮囑,那些瑣碎,都是她心裏想的。她想讓他知道,有人在惦記他。她想讓他知道,有人在乎他冷不冷,疼不疼,累不累。她想讓他知道,她在這裏,等著他回來。
可她能寄的,隻有一句。
她挑了最短的那封。
信紙上隻有一行字:
“殿下,薄荷該澆水了。”
那是她能說出口的,最像她的話。
她把信裝好,交給春鶯。
“寄出去。”她說。
春鶯愣了愣,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應了一聲。
七日後,回信來了。
那日午後,沈蘅正在藥廬裏碾藥。春鶯跑進來,手裏舉著一封信,跑得氣喘籲籲。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一進門就喊:“六娘子,回信!王爺的回信!”
沈蘅的手頓了頓。
藥碾子停在半空,她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信封上是他的筆跡,她認得。那筆跡有些潦草,像是寫得急。可那四個字,清清楚楚地寫在信封上——沈蘅親啟。
她接過信,手有些抖。
信封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拿在她手裏,卻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什麽。她拿著信,沒有馬上開啟。她就那麽拿著,看著,感受著那信封的溫度。
春鶯在一旁急得不行:“六娘子,您快開啟呀!”
沈蘅沒有理她。她拿著信,走到窗邊,在日光下,慢慢拆開。
信封裏隻有一張紙。
信紙上,也隻有一行字:
“澆了。長新葉了。”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字寫得不好看,有些歪,有些斜,可那確實是他的字。每一筆都用力,像是要把字刻在紙上。那四個字,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東西。
她看得出,他寫這封信的時候,是在晚上。燭火不夠亮,所以字有些歪。她看得出,他寫得很急,也許是趁著戰事的間隙寫的,也許是在營帳裏連夜寫的。她看得出,他不知道該寫什麽,所以隻寫了這一行。可這一行,夠了。
澆了。長新葉了。
他收到她的信了。他去給那盆薄荷澆水了。那盆薄荷還活著,還長了新葉。他在告訴她,他還好,他還記著。
她把那張信箋,貼在胸口。
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那張紙的溫度。那溫度很輕,很淡,可落在她心上,卻像是有什麽東西燒起來了。燙燙的,暖暖的,一直燙到心裏去。
她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他的樣子。他拄著杖,站在那盆薄荷前,拿著水壺,小心翼翼地澆水。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麽要緊的事。他的嘴角也許微微揚著,也許沒有。可她知道,他在想她。
她站了很久。
久到春鶯忍不住叫了她好幾聲,她纔回過神來。
她把那張信箋摺好,放進懷裏,貼著心口。
然後她回到案前,繼續碾藥。
咯吱,咯吱。
那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門。
她低著頭,看著藥碾子裏的藥材,可她的嘴角,一直彎著。
春鶯在一旁偷偷看著,忽然覺得,六娘子今日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說不上來。
可她就是覺得,六娘子今日,眼睛裏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