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請罪
彈章的事鬧了三天。三天裏,各種流言蜚語滿天飛。有人說沈蘅已經被禁足了,有人說衛珩也被牽連了,有人說太後震怒要嚴查。那些話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彷彿親眼看見了一般。
沈蘅沒有理會。
她照常去藥廬,照常曬藥,照常整理脈案。春鶯急得團團轉,她也不急。隻是每日多了一件事——翻看師父留下的那些醫書。
第四日,沈蘅請旨入宮。
她沒有告訴衛珩。一早起來,換了衣裳,梳好頭發,簪上那根素銀簪,坐著馬車就往宮裏去了。等衛珩得到訊息的時候,她已經在太後宮中了。
自陳師承,並請太醫署考校醫理,以證清白。
太後召見。
她跪在太後麵前,脊背筆直。那身青灰色的衣裳洗得幹幹淨淨,發間那根素銀簪子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沉靜如水。
太後看著她,良久。
殿裏很安靜,隻有香爐裏的輕煙嫋嫋升起。太後靠在榻上,目光從沈蘅臉上慢慢掃過。從眉眼看到唇角,從唇角看到那根簪子,再從簪子看回眉眼。
“你知道此去凶險?”太後問。
沈蘅答:“臣媳知道。”
太後說:“太醫署那些人,未必會讓你好過。”
太醫署裏,鄭勉還在。那些和鄭家交好的人,那些看著聶家倒下的人,那些不希望舊案被翻出來的人,都在。她去考校醫理,等於把自己送到他們麵前。
沈蘅說:“臣媳知道。”
太後說:“你師父的案子,翻出來就是一場大風暴。”
那案子牽涉多少人,死了多少人,三十年來沒人敢提。她若去考校,必然有人會提起師父,提起聶家,提起那些舊事。一旦提起,就是一場風暴。
沈蘅說:“臣媳知道。”
太後看著她。
“那你為何還要去?”太後問。
沈蘅抬起頭。
“臣媳躲了三十年,”她說,“不想再躲了。”
她確實躲了三十年。從她記事起,師父就帶著她東躲西藏。換名字,換地方,換身份。那些年,她不知道家在哪兒,不知道根在哪兒,隻知道要躲。躲那些追查的人,躲那些想害她們的人,躲那些說不清的往事。
師父躲了一輩子,到死都沒能回京城。
她不想再躲了。
太後怔住了。
她看著沈蘅的眼睛,那雙沉靜的眼睛裏,此刻有光。那光很亮,亮得像是淬過火。那是她三十年前見過的光,在另一個女人眼睛裏。
太後忽然歎了口氣。
“你師父當年,”太後說,“也是這個性子。”
沈蘅跪地。
“太後,”她說,“師父畢生不曾害人。”
太後良久不語。
殿裏安靜極了。窗外的光從紗簾透進來,落在地上,落在那隻銅爐上,落在太後的臉上。那些皺紋在光裏顯得格外深,可她的眼睛,很亮。
末了,她擺了擺手。
“哀家知道。”她說。
沈蘅從宮裏出來時,天已經晚了。
走出宮門的那一刻,她才發覺自己的手在抖。方纔跪在那裏,她不抖;說話的時候,她不抖;這會兒出來了,卻開始抖了。
她站在宮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雪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來的。細細的,密密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她抬起頭,看著那些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下來,一片一片。
她忽然想起,他這個時候應該在府裏。
她往馬車那邊走。
走了幾步,她停住了。
宮門外,他的車駕還停在那裏。
那輛玄色的馬車她認得,是他的。車夫坐在前頭,縮著脖子,凍得直搓手。車簾掀開一角,裏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立在車邊。
穿著一件玄色的大氅,肩上落了一層薄雪。不知等了多久,他的眉毛上都沾了雪沫子。他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她走到他麵前。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她的臉色還好,沒有太疲憊。她的眼睛很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此刻有他看得懂的東西。
他問:“如何。”
她答:“考校三日後。”
他道:“我陪你。”
他沒有說“本王”,他說“我”。那一個字落在她耳朵裏,比什麽都重。
她沒有說“不必”。
她輕輕點頭。
看見他肩上的雪,她伸手,替他拂去。
雪是涼的,落在她指尖,很快就化了。他的手很涼,站在這裏這麽久,肯定凍壞了。
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確實很涼,涼得像是冰塊。可握著她的那一下,她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溫度。那溫度不燙,卻讓她心裏發燙。
他說:“往後我給你拂。”
她怔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
雪花落在他們之間,紛紛揚揚。他的眼睛在暮色裏顯得格外亮,亮得像淬過火。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漫開,漫到眼角,漫到眉梢。雪花落在她臉上,化了,可她還在笑。
她說:“殿下說話算話。”
他說:“本王說話,一句是一句。”
她說:“好。”
她上了馬車。他也跟著上來。
馬車轔轔地往回走。車廂裏很暖,炭火燒得正旺。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他坐在她對麵,看著她。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睛。
他還在看她。
她問:“殿下等多久了。”
他說:“未時三刻到的。”
未時三刻。現在是酉時了。他等了她快兩個時辰。
她看著他。
他說:“本王不放心。”
她沒說話。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說:“往後要入宮,告訴本王。”
她說:“妾身怕殿下擔心。”
他說:“你不告訴本王,本王更擔心。”
她沉默片刻。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她說:“好。”
馬車進了王府,在後罩樓前停下。她下了車,他也跟著下來。
她說:“殿下回去歇著吧。”
他點了點頭。
她轉身往藥廬走。走了幾步,她回頭。
他還站在那裏,站在雪裏,看著她。
她說:“殿下,三日後考校,殿下陪妾身去。”
他說:“好。”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進月洞門。
他站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裏。
很久很久。
雪還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發間。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林衝走過來,小聲問:“王爺,回去吧?”
他說:“再站一會兒。”
林衝不敢再問,退到一邊。
他看著那扇月洞門,看著門後透出的燈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正院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想,三日後,他要陪她去。不管太醫署那些人出什麽難題,他都要站在她身後。
他邁開步子,走進雪裏。